凡煙小說

第二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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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在家待的兩天,時寧差不多都在昏睡。在媽媽床上,是很安心的。

只是考試的噩夢一直重覆,她醒來又睡去,時間因此過得飛快。

重新背著書包踏進京城那間出租房時,那種令人壓抑感又出現了。

屋裏很安靜,周見微不在,大概又去了圖書館。

明明才離開兩天,好像一切又陌生了。

時寧有些迷信地想,是不是這地方的風水和她八字相沖?

她沒有告訴王鹿禾自己去看醫生,開始吃藥的事。

備考前,她特意去了解過研究生的生活,知道那是怎樣的連軸轉和高壓,更別說臨床專業,王鹿禾現在研三,正是最忙的時候,估計覺都不夠睡。

時寧不想用自己這點小事去打擾他。他們之間,說到底,也只是普通朋友而已。

她原本以為,自己可以再忍一忍。

遵醫囑按時吃藥,熬過考研這段最艱難的時光。

等考完了,壓力源消失了,或許一切都會慢慢好起來。

然而,在她從家回來的第二天,準備去上班前的一個小時,意外發生了。

解離,毫無預兆地發作了。

時寧的意識,像被一陣濃霧突然吞噬,脫離了軀殼。

她不知道自己做了什麽,只是在某個瞬間,浮出水面,意識驟然回籠。

然後,她就看到了自己的左手腕。

一道長長的裂口,橫亙在蒼白皮膚上。

因為用的是修眉刀,刀片鋒利,創口邊緣整齊,可能是動作極快,皮膚甚至沒來得及反應,

透過那層薄薄的,被劃開的皮膚和皮下組織,她甚至能看到底下青色的靜脈血管,靜靜地躺在那裏。

幾秒鐘的靜止後,鮮血才後知後覺地,爭先恐後地流了出來,迅速浸透了壓在手腕下的桌布,洇開一片刺目的鮮紅。

時寧的大腦空白了一瞬,隨即,劇烈的慌亂攫住了她。

原本打算坐公交車去上班的計劃被打亂,她顫抖著拿起手機,打車去醫院。

疼痛感遲鈍地傳來,伴隨著失血的冰涼和心悸。

她死死按住傷口上方,心裏只有一個念頭,還好,沒有割到動脈。

一種劫後餘生的慶幸,混合著對自己失控行為的恐懼和後怕,讓她渾身發冷。

到達急診時,醫生們正在裏面交接班。

她去導診找到一個年輕醫生,露出還在滲血的手腕,聲音因為緊張而有些發幹:“你好,請問你們現在還能處理嗎,能不能幫我看一下?”

時寧看到了他胸口學校的標識,對方似乎是實習生,他楞了一下才說:“你稍等一下。”然後匆匆轉身去找上級醫生。

時寧點點頭,在診室門口的塑料椅上坐下。

旁邊房間裏,一群醫生正站著開早會,聲音隱約傳來。

她低頭看了看,手腕上的血已經有些幹涸了,好在沒蹭到衣服上。

沒過多久,一位年長些的醫生走了過來,示意她進清創室。

醫生看了一眼傷口問道:“自己割的?”

時寧沈默地點了點頭。

他用無菌藍色洞巾蓋住傷口周圍,只露出創口,在燈下仔細檢查:“傷口比較深,可能需要縫合。”

時寧心裏一沈,還沒等她消化這個消息,醫生又擡起頭:“還在上學?”

“嗯。”

“哪個學校的?”

時寧眼神閃爍了一下,含糊地回答:“就附近的大學。”

醫生沒再追問,準備好器械,給她局部註射了利多/卡因:“打麻藥可能會有點痛,忍一下。”

針尖刺入皮下,帶來一陣刺痛。時寧咬住了下唇,是挺疼的。

她上次打破傷風皮試也這麽疼。

然後,她就看著醫生拿起彎針和縫合線,開始一針一針地,將她的皮肉拉攏,縫合。

藥學專業不學這個,上次看到類似場景,還是王鹿禾在練習打外科結,用的是矽膠模具。

但模具和真人鮮活的皮膚,完全不同。

時寧就這麽靜靜地看著,眼睛一眨不眨,甚至帶著一種好奇。

是誰發明的呢?

把人的皮膚像縫衣服一樣縫合起來。

“這個世界還是很美好的。”醫生一邊利落地打著結,一邊用平緩的語氣說著。

他的目光掃過傷口旁邊那些陳舊的自殘疤痕,語氣裏帶上了一絲惋惜,或許是在感嘆她太年輕,在試圖傳遞某種安慰。

時寧沒有回應。

縫合完畢,醫生給她仔細包紮好,白色的繃帶纏繞了幾圈,手腕看起來腫了一大圈,像個笨拙的蘿蔔。

手心一片冰涼,麻藥的效果正在退去,清晰的痛感開始蔓延上來,她不敢擡手,只能把手腕輕輕擱在大腿上。

醫生讓她在外面等一會兒,他需要寫病歷還有開藥。

時寧一聲不吭,重新坐回外面的塑料椅上。

墻壁上貼著淡紅色的紙,上面印著“急診候診區”幾個字,顯得有些簡陋。

周圍人來人往,各種嘈雜的聲音混雜著消毒水的味道。

她低頭看著自己被包紮得嚴嚴實實的手腕,終於忍不住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精神一旦開始崩壞,你根本不知道它會碎在哪裏,什麽時間,徹底將你掩埋。

“時寧?”

一個熟悉又陌生的男聲在頭頂響起,帶著一絲不確定的試探。

時寧下意識擡起頭,撞進一雙帶著詫異的眼睛裏。

她渾身一僵,立刻狼狽地低下了頭,恨不得把自己縮進地縫裏。

該死的,怎麽偏偏在這種時候,這種地方,碰到前男友?

真是時也,命也。

沈序在京海大學的附屬醫院實習,今天來三院找同學。

門診樓門口裝修,他就需要從急診這邊繞進去。

剛走進急診大廳,他就看到一個穿著單薄棕色毛衣的女生,孤零零地坐在診室門口的椅子上,低著頭,長發垂落,遮住了大半張臉。

最引人註目的,是她手腕上纏著的白色繃帶。

沈序大概能猜到發生了什麽,出於禮貌和避免尷尬,本想目不斜視地走過去。

可就在擦身而過的瞬間,一聲極輕又疲憊的嘆息傳入耳中,那聲音喚醒了他記憶深處某個角落。

腳步不由自主地停了下來。

看清那張又瘦了一圈,蒼白憔悴的臉時,他脫口而出:“你怎麽又這樣了。”

時寧對上他的視線,沒好氣地嗆了回去:“關你什麽事。”

沈序眉頭皺得更緊,視線在對方毫無血色的臉上掃過:“王鹿禾沒管你?”

時寧被他問得莫名其妙,聲音更冷:“關他什麽事。”

沈序看著她這副豎起滿身尖刺,卻又虛弱不堪的樣子,忽然彎下腰,雙手撐在膝蓋上,視線與她齊平,距離近得能看清她睫毛上未幹的濕意。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有些刻薄的笑:“時寧,你也就會在熟人面前耍脾氣了。”

“……”

時寧被他突然的靠近和直白的話語噎住,下意識往後縮了縮,拉開距離,聲音帶著抗拒:“誰跟你是熟人。”

沈序直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她,語氣裏多了幾分嘲諷:“還以為你談了戀愛能有點長進,看來那位學長,跟我一樣慘啊。”

時寧眉頭緊緊蹙起:“誰說我談戀愛了?”

沈序挑眉,有些意外。

他一直以為,時寧和王鹿禾早就走到了一起。

不過現在這個時候可顧不上那位學長了。

沈序上下打量了時寧一眼,眼前的人像隨時會碎掉,聲音不自覺帶上了點責備:“穿這麽薄,想凍死?”

看他似乎又有靠近的趨勢,時寧立刻警惕地瞪著他:“幹嘛?”

沈序卻只是攏了攏自己身上厚實的大衣,雙手插進兜裏:“你不會以為我要把外套脫給你吧。前,女,友?”

“……”

時寧被這帶著挑釁的話氣得胸口發悶,又無力反駁,最後只能咬著牙,從牙縫裏擠出低低的一個字:“滾。”

沈序似乎達到了某種目的,看了她一眼,沒再說什麽,轉身,步履從容地離開了急診大廳,很快消失在拐角。

時寧看著他消失的方向,恨自己剛才被他幾句話就堵得啞口無言,連架都吵不贏。

她靠在冰涼的椅背上,閉上眼睛,只覺得今天,真是糟透了。

這時候,醫生在診室裏喊她的名字。時寧壓下剛才的難堪,起身走了進去。

醫生把寫好的病歷和開好的藥單遞給她,叮囑了換藥時間和註意事項。

看她一只手被包紮著,動作不便,醫生甚至親自幫她在自助繳費機上按好了結算流程,語氣溫和:“去藥房拿藥吧,記得按時來換藥。”

臨走前,醫生看著她,又補充了一句,聲音很輕,像自家長輩的口吻:“小姑娘,記住,沒有什麽比生命更重要。往前走,一定會有路的。”

看來,他是真的在惋惜。

時寧心裏沒什麽起伏,更多的是疑惑。

急診科的醫生,按說見慣了生死和各種意外,見過比她情況更覆雜,更危急的病人。

這位醫生還有著如此強烈的共情能力,內心應該會經常難過吧?

她默默地道了謝,拿著單據先去藥房取了藥。

時寧一眼瞥見江茜正在裏面忙碌的身影。下意識地拉高了口罩,心裏有些緊張,生怕被認出來,更怕被熟人看到她處方單上的診斷。

“腕關節損傷,開放性傷口。”

學醫的人,一看就明白發生了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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