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二章

關燈
第十二章

暑假才過半,王鹿禾就被導師一通電話叫回了學校。

熱浪蒸騰了許久的榕市,終於迎來一場暴雨。雨水嘩啦啦砸在窗玻璃上,卻吹不散一絲暑氣,反倒把整座城市燜成了濕熱的蒸籠。

家裏空調開得很低,冷風從風口嘶嘶地往外冒,吹得時寧指尖冰涼。

她縮在房間裏,用枕頭捂著耳朵。

只是不想吃飯而已,她不明白為什麽客廳裏的兩個人又吵起來了。

時天逸的聲音穿透門板:“還不是你煮的飯太難吃!”

寧彩艷的嗓音尖了起來:“你自己不會去煮啊?”

“地上堆的這些垃圾食品。”時天逸似乎在踢什麽東西:“天天買這些!”

“偶爾吃幾次,又不是天天!”

“趕緊都丟掉!”

“不用錢嗎?!”

“我賺錢給你花,就是讓你給孩子買這些垃圾?”

時寧攥緊手,渾身控制不住地發抖。

時天逸和寧彩艷在家三天一小吵,兩天一大吵,她早就該習慣了。

可習慣不了。

不僅他們,從小被丟在老家的時寧,就是在這樣的環境裏長大的。

爺爺奶奶用方言對罵,姑姑和姑丈半夜吵到其他親戚都過來勸架,怒吼能穿透一整條半個村子。

連住在隔壁的發小都經常問:“你家會不會是…祖墳風水不好?”

她那時候只是笑笑,不知道該怎麽回答。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雷聲悶悶地滾過天際,時寧恍惚間好像被拽回了某個地方。

是江城。

父母在那裏開了個的瓷磚店,時桓也跟去在那邊上學。

四年級的暑假,時寧坐了八個小時的大巴車過去,心裏揣著雀躍,終於可以和家人團聚了。

可現實卻是,她和時桓並排坐在書桌前,聽著主臥傳來激烈的爭吵。

一個摔手機,一個砸碗,瓷器碎裂的聲音刺破空氣。他們倆就那麽聽著,誰也沒說話,只是筆尖在作業本上越劃越重。

直到一切暫時安靜下來。

時桓從地上撿起一個細小的零件,小聲問:“姐姐,這個是不是爸爸手機裏的那支筆?”

時寧點點頭。

“那我送過去。”時桓說著就要起身。

她還沒來得及拉住他,弟弟已經推門走了進去。

時天逸看見兒子來了並沒有遷怒,只是勉強笑了笑:“快去寫作業吧。”

然後時寧就聽見寧彩艷帶著哭腔的嘶喊,接著是重物被拖拽的聲音:“這不就是那個女人買的嗎!”

一個電飯煲從二樓的窗戶被狠狠扔了下去,砸進樓下的草叢裏,發出沈悶的巨響。還好是深夜,樓下沒人。

而時寧和時桓面前的敞開的小房間,正是時天逸和那個女人曾經睡過不知道幾次的地方,明明已經被收拾幹凈了,時寧似乎依舊能聞到女人的香水味,一陣幹嘔。

新一輪的爭吵,就這樣裹挾著舊日所有的真相,再一次將這個小家撕得粉碎。時桓悄悄挪到時寧身邊,小手抓住了姐姐的衣角,攥得緊緊的。

所以,江城是她最討厭的地方。

所有不堪的記憶,所有令人窒息的畫面,所有關於“家”的破碎想象,都源於那裏。

就像被困在蛛網上的飛蛾,越是拼命掙紮,就被纏得越緊,直至無法呼吸。

時寧松開捂著耳朵的手,掌心被指甲掐出了深深的紅痕。

每個人,都困在各自的雨裏,從未真正走出來過。

時寧頭疼的要炸掉,開門:“吵夠了嗎!”

聲響戛然而止。

時天逸率先開口,還是那張笑臉,他從來不對她和時桓臉紅,一直扮演的都是好父親的角色:“我去買龍蝦吃不吃,或者我讓表叔送你最喜歡的大螃蟹來?”

時寧看了他一眼:“我不餓。”

雨水滴答滴答落在窗外護欄上。

而時寧對婚姻抗拒甚至到了恐婚的境界,她曾好幾次問過母親,有沒有後悔嫁給爸爸,她都是一個答案,後悔。

結婚後,不管是丈夫公公婆婆還是小姑子沒有一個人站在她身後。

十四歲初中畢業,十六歲跟了時天逸輾轉過諸多城市打工,十九歲生下了時寧,二十一歲生下時桓。

青春還沒來得及綻放,就淹沒在柴米油鹽和顛沛流離的底色裏。

她後悔嗎?

後悔的。

後悔太早把一生系在了一個男人的背影上,後悔沒有為自己活過哪怕一天。

可她從不後悔生下這兩個孩子。

如今,寧彩艷心裏最大的願望,只剩下兩個孩子能平平安安地長大,別再吃她吃過的苦。

時寧常常想,如果自己足夠優秀就好了。

優秀到能賺很多錢,能給母親買寬敞明亮的房子,能讓她再也不用看任何人的臉色,能把她從那段錯誤婚姻的泥沼裏徹底拉出來。

可現實是,她好像一直是母親的累贅,是那段失敗關系裏最直觀的代價和證據。

如果一個人從根子裏就爛透了,被貧瘠的土壤,錯誤的選擇,經年的忽視和傷害腐蝕了根基,還能不能掙紮著,從廢墟裏長出一點點新的枝丫?

時寧不知道答案。

*

高三那年,時寧受到了身體和心理的雙重折磨。

當她意識到自己精神可能真的出了問題。是在某天洗澡時,在蒸騰的水汽中,她看見自己手臂上布滿了劃痕。那些細小的傷口,有些已經淡去,有些還很新鮮。

她在網上偷偷做了量表測試,結果顯示是“重度抑郁,建議立即尋求精神科專業幹預”。

時寧盯著屏幕看了很久,最後笑了笑,對自己說:“騙人的吧。”

可那些刀片劃破皮膚的瞬間,那種奇異的,從疼痛中獲得片刻清醒的感覺,卻真實得讓人毛骨悚然。

於是周末,她對寧彩艷撒了謊,說去找朋友玩。其實心裏揣著一顆七上八下的心,獨自踏進了醫院。

小縣城沒有獨立的精神科,只有一位據說從省城進修回來的心理醫生。

走廊上來來往往的護士和病人步履匆匆。

時寧低著頭,總覺得每一道目光都落在自己身上,仿佛都在無聲地議論,這麽小的孩子,怎麽會來這裏?

有那麽幾個瞬間,她想要轉身逃走,逃離這個讓她感到莫名羞恥和恐懼的地方。

直到電子屏上跳出她的號碼,時寧才像被什麽推了一把,踩著沈重的步子,一步一步挪進了診室。

門在身後輕輕合上,整個問診過程中不過十分鐘,她記不清自己說了什麽,只記得眼淚不受控制地往下掉,斷斷續續的敘述被其他要加號的患者沖進來的聲音打斷。

每一次她都慌忙別過臉,好像自己的悲傷是件見不得光的贓物。

到最後醫生只是輕聲說:“你不要多想,你父母其實很愛你,他們不需要你很優秀。”

這句話說得那麽輕巧,那麽理所當然。

時寧楞住了。

眼淚還掛在睫毛上,她卻忽然覺得,滿肚子委屈將她淹沒,被這句輕飄飄的話給堵了回去。

她張了張嘴,想說“不是這樣的”,可最終什麽聲音也沒發出來。

醫生已經按下了叫號器的按鈕,下一組數字在屏幕上亮起。

門外的世界重新湧了進來。

她知道,也許醫生說的是對的,父母對孩子的愛或許從來不以優秀為條件。

可是知道又有什麽用呢?那種根植於心底的失敗感絲毫沒有因此減輕。

她依然覺得自己不夠好,不夠出色,配不上那份所謂的無條件的愛。理智上的明白,終究化解不了情感深處那個自我否定。

醫生說,母親過得不好,不是她的責任。父親在外奔波賺錢很辛苦,也不是她的責任。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都有自己的擔子要扛。

他很冷靜,沒有在病歷上寫下任何明確的診斷,也沒有提“抑郁”或“焦慮”這些沈重的字眼,只是拿起筆,在紙上開了點藥。

“門口藥店有賣。”他撕下那張紙,遞過來:“疏肝解郁膠囊,先吃一個療程看看。”

第一次看心理醫生的體驗,差得無以覆加。

那句“他們其實很愛你”在她空蕩蕩的腦海裏反覆回響,卻怎麽也找不到能夠安放的位置。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