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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第 60 章 蝜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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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第 60 章 蝜蝂

姚黛蟬蜷在炕上, 夢中被刀光一閃,匆促摸上自己的脖子。

沒有血跡。

她松口氣,又順著往上摸了摸臉, 頭還在。

舌頭也沒有吊死鬼似的伸出來。

肚子更不痛, 未曾喝下毒酒。

擦了額上的細汗,姚黛蟬長長喘息了會兒,試圖重新入睡。

卻怎麽閉眼數羊都睡不著。

姚黛蟬看著被雪糊滿的窗子,索性坐起來喝了口茶。

江游沒有歸來,她略有些遺憾, 但不感到奇怪。

雖說和民婦們沒套出什麽話,種種事件在前, 她也知道他恐怕有諸多壓力, 不可能和以前一樣肆意在山間奔跑。

姚黛蟬取枕頭墊腰,突然覺得鼻子裏頭癢癢的。一動,血花落在手背上。她微怔, 忙擡頭, 好在沒多久就不滴了。

嘴裏還是幹燥,恐是這熱炕的問題。

到底不像在侯府,可以奢侈地燒炭。姚黛蟬又灌了幾口茶,才擦去那滴血, 手一頓。

崔雲柯肩頭的傷不像致命的, 再者動靜那麽大, 不可能一直一個人都沒有吧?

他若不是個傻子, 就不可能真的一直等著她。

姚黛蟬抿著茶水, 又想起他將自己護在狐裘下的那一幕,胸口悶悶地不舒服。

若他死了,皇後和誰傳信?

…他應當不會死吧。

姚黛蟬心境覆雜, 一時盼他不死,一時又希望他真死了。

崔雲柯面如冠玉,心如羅剎。只因為她騙了他,他便要她自戕,還逼她失了身。若他不死,發覺她不見豈不是要把她碎屍萬段?

一思及這處,她便忍不住打個寒戰,不禁設想以後。

一日夫妻百日恩。她好歹伺候了他那麽久,總歸有幾分感情,不至於那樣狠辣。

況且他受了傷,不會那麽輕易找到她的。

車輪碾過積雪,發出吱嘎的聲響。

夜幕深重,芳歇聽到別院後的小道裏傳出動靜,疑惑那人為何今日來到,一邊伸手將地門打開。

對上底下那雙眼時,霎時震在原地,久久不能言語。

一直不聽人聲,薛夫人放下手中正在縫制的襪子,蹙眉去看了眼。

看到門口立著的崔雲柯時,唇色一白,手中繡繃抖擻墜地。

“你,你怎麽會——”這條密道是江寄專屬,除了他和兒子,無人知曉。長子貿然出現在這裏,不亞於白日見鬼。

崔雲柯自如地邁入房中,並未解釋自己如何得知這處地道,也未質問她明明收到自己要帶姚黛蟬來拜訪的來信,卻還是閉門不出。

“父親遇事。母親若願佐證,可助侯府轉危為安。”

他唇微微翹起來,如一尊被邪佞附身的玉像,神姿高徹,卻兇兆盡顯。

薛夫人怔怔瞧著他,驀地兩肩一震,指著崔雲柯狂笑連連。笑聲輕而易舉蓋過了屋外的寒風,癲狂地一旁芳歇也愕然。

“你既發現了,憑什麽覺得我會願意去幫他?”薛夫人砸了篾籮,繡線布頭撒了一地,“他活該,活該!”

他淡然,明知故問:“江寄亦在宮中。母親若想見他,這是機會。”

薛夫人震驚地看著這個兒子,旋即強撐著冷笑,“這些事你還是不要摻和進來的好。莫要以為你有些美名權勢,就真能轉圜世上的一切。”

“祖父在時,待母親稱得上關照。體諒母親不易,是祖父做主允母親長居青雲觀。”

崔雲柯只用一種漠視一切的眼神,一點點剜下她精心維護多年的秘密。

“我此前並不明白,為何祖父走前的眼神那般悲痛,為何厲聲要我兄友弟恭。兄長即便能力不足,有我掌家,再如何也不至於維系艱難。後來仔細思忖,才知祖父擔憂的或許不止於內憂,還有外患。”

他掃室內一周,瞧了眼地上那雙白襪,平靜轉身。

芳歇欲言又止。

門在夜風中拍打,頎長的人影離開時,薛夫人一下便站不住。芳歇哭著將她抱起,“小姐,小姐!”

薛夫人虛虛癱坐,“怎會如此,怎會如此……”

吩咐好看守嚴加圍住別院,崔祿皺著眉下山,滿心都是為自家爺感到的心酸不忿。

崔雲柯走在陡峭的山中,沈靜地想起幼時。自己也是這樣被拋在山裏,獨自走了許久才回到家中。高熱之後,迎來的不是家人的關懷,而是一疊疊的空白課業。

飛雪如霰,打在身上,卻未曾傳來什麽t疼痛。在連續的背叛之前,約莫丁點軀體之痛也不算什麽。

崔雲柯面前不可避免地浮起姚黛蟬那張巧笑倩兮的臉。那鮮活的皮囊之下,填塞的是無休無盡的謊言與算計。他自小便擅長克制憤怒,此刻一步步走著,心緒竟然被各色描繪不清的情緒充斥,叫囂著快快放他們出去,好暢快淋漓肆虐一場。

他給了她那樣多機會,一而再再而三,卻通通被棄如敝履。她大約正在沾沾自喜,等她的好情郎來和她雙宿雙飛。或許還在嬌嗔地同旁人嘲笑他,得意地比劃她是如何將崔雲柯這個人玩弄於手掌心的。

殺了她,太便宜了她。

他要她看著,她的好情郎被輕而易舉擊垮,她精心渴求的一切被輕描淡寫地粉碎。再親眼見證自己如何淒清地死在他手中,化為玉磬院的塵泥,日夜在他腳下懺悔。

男聲在肅肅寒風中穩態地詭異:

“崔祿,去詹事府。”

何氏一直著人留意著前頭的動靜,膽戰心驚到夜半。聽說崔雲柯沒回來,才撫著胸口慢慢躺回去。

“我也不是故意的,都是那江寄,是他說只給侯爺一個教訓,我才把那信給他的。”何氏喃喃,“這江寄也是陰險狡詐的。我哪裏知道他居然敢擊鼓鳴冤,若侯府保不住,我兒可怎麽辦?”

素靈素心對視,紛紛搖頭。

兩個會拿主意的丫鬟都不發話,何氏惴惴不安,“平日一個賽一個的能說,這會兒怎麽都啞巴了!”

素心語塞,她們早提醒過,可何氏又哪裏聽進去了?

大爺到底在不在還是個未知數,夫人關心則亂,一提到他就見不管不顧,硬生生往江寄的圈套裏鉆。

“只盼著二爺妥善處理了侯爺這事,別的都後說。”

何氏聞言,頹喪仰天,驀地又笑,“江寄沒死,薛若愚哪裏還能坐得住?我怕什麽,這府裏有的鬧呢!我怕什麽!”

崔雲柯一個日夜未眠,上過藥後便趕赴皇宮。路經翰林院,馬車放慢。

江憶之站在院門前,透過飄散的車帷,冷冷與裏頭的青年對視。

看他完好無損,容顏與平時全無二樣,心中那股無名火便燒了起來。

“崔大人。”

崔雲柯頷首:“昨日齊巖來尋書冊,江修撰不在翰林院?”

齊巖是詹事府的官員,兩府臨近,常去串門,屬翰林院的熟臉。

江憶之聞言,暗忖崔雲柯這是在試探他阿蜩的去處,面上擺出禁不住發笑的模樣:“崔大人倒是無所不知。家中的雞病了,我不巧回去一趟。敢問齊讚善尋下官要哪本書?”

“<柳河東集·蝜蝂傳>。”

江憶之一頓,面色才變,馬車揚長而去。

剛來上值的王衡不明所以:“憶之,方才崔大人可是說柳河東集裏的蝜蝂一節?此文我也讀過,蝜蝂者,善負小蟲也…不對,他為何要與你說這個?”

蝜蝂這一節,不過是覆述螳臂當車的典故,借物喻人不自量力,貪得無厭。

王衡凝重道:“莫不是覺得你擋了他的路?這崔大人還真是小肚雞腸。你才入官場,這便受不得了?”

江憶之牙關緊咬,扭頭就走,徒留王衡原地茫然。

而崔雲柯入宮後不到一個半時辰,更叫眾人茫然的諭旨便下達了。

“此樁舊事疑點重重,薛大儒又突然抱病,難以分辨這江寄的真假,便先收集證據,延後再仔細審理。”

永靖侯當即便被放出回府,暫時革去的職位也同日覆原。那江寄則由隆景帝下令,安置在京中隨時配合審查。

這件事起得高高,放得輕輕,叫世人都摸不著頭腦。

馬車再度經過翰林院時,江憶之在半懸的車帷中,清楚地看到了崔雲柯眼中的藐然。

江憶之眉頭緊蹙,牙根幾欲咬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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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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