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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第 57 章 巨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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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第 57 章 巨石

溫泉在郊外一處別院。

姚黛蟬進門不見一個人在, 看門的老者見她東張西望很好奇,笑提醒了句,姚黛蟬才知曉這裏是崔雲柯的產業。

一個四品文官居然這樣有資產, 也不知收了多少孝敬。

這麽一想, 姚黛蟬越發覺得世人稱讚的那些話都是虛的。

如姚鏘一般,越是身居高位者,越食天下百姓的血肉,還理所當然。

“何不去衣。”

崔雲柯的聲音從層層水汽裏穿過,姚黛蟬看著那一池泉水, 聲如蚊嚶:“光天化日一齊洗澡……不好。”

他靜靜地眄過她滿面的忸怩,“此地無人。”

又補充一句:“泉水過熱, 我不在旁看著, 你容易暈過去。”

姚黛蟬一僵,這話顯得她盡往葷處想似的!

衣物窸窣,崔雲柯轉眸, 少女已如一尾魚般滑入池子, 一雙手捂在胸前不放。

他收回視線,仰靠在被水沖洗得圓潤的巖石上,“這次想吃什麽蘇州小食。”

崔雲柯問得平和,姚黛蟬正熱得慌, 本沒有胃口, 聞言卻一頓, 不禁看向他蒙著水霧的側顏。

姚黛蟬心裏烀得慌, “其實我小時候不愛吃這些, 覺得糯米粘牙。後來娘沒了,外祖怕我傷心不敢做,被姚家抓回去後更吃不上。有一次我想娘了, 抱著牌位哭,哭著哭著就餓了,那回開始才經常念著那些小食。”

“我討厭姚家所有人。明明我小時候爹是很疼愛我的。後來一切都變了。我四歲還是五歲開始,他便看也不看我一眼,把什麽好的都給姚惜翎姚惜翰。他婚前養通房還不遣散,我娘嫁他也算委屈。他為何就要那麽對我娘呢。”

莫名的,她向他坦誠吐露那些年裏最平常,也最不被人在意的心事。

真是荒誕。明明半年之前她還要為了一碗粥和張媽媽說盡好話。卻突然和崔雲柯那樣活在旁人口中的人物做了不成文的夫妻。

不知所蹤的玩伴江游不僅沒出事,還從一個滿地跑的泥腿小子變成了三元及第震驚朝野的狀元。

比較起來,過去的時光竟然更像一場夢。

這些事,有些崔雲柯知,有些不知。由她口中說出來時,每個字都演繹出了鮮活的畫面,在眼前反覆跳動。

仿佛千裏之外的某個小宅,一朝跨越光陰,與他的玉磬院連通在一塊兒。

他的氣息變得柔緩,但略一細思她話中省去的人,便冷冽了回來。

江憶之,江游。

她心心念念,全權信任他。與他結下了多少情誼?又一起做過多少事?

崔雲柯克己覆禮,平生絕不會叫自己失控。但那人看似淒苦,卻占盡一切關愛,日日挑釁於他。有時難免會生出厭煩的情緒,欲將其了結。這時候,他恍惚便覺得自己與那些會嫉妒、會想殺人的普通男人無異。

這與他有違。

姚黛蟬說得累了,也泡得受不住,穿衣時突發奇想道:“我想吃釀腸水引,可以嗎?”

崔雲柯沒吭聲,她揉揉鼻尖,“你是不是嫌我粗鄙?”

豬下水本就是平頭百姓吃的賤物,腸子更是賤中之賤。氣味奇大,又是裝臜物的地方,多是賣給那些幹重活的漢子。

姚黛蟬好歹也是官家女子,崔雲柯更是金尊玉貴的侯府公子。他生來就比別人尊貴一大截,是該以露水為飲的仙人。在他面前呈上一碗釀腸水引,真是莫大的侮辱。

他若要發怒,姚黛蟬不會覺得有任何奇怪的地方。

她沒有看他:“我就是隨口說說的,你別在意。”

“沒有。”

姚黛蟬擡頭,崔雲柯紺青的鳳眼裏不見慍色,弱水一般安謐。

“外頭有一處賣釀腸的客棧。”

姚黛蟬微怔。

鞋履在雪上踩得嘎吱響,崔雲柯十指相扣牽著她往山腳下去。

他沒有叫馬車。走出半裏路,姚黛蟬驚呼:“我們沒有戴冪籬,萬一被認出來怎麽辦?”

她心裏埋怨,崔雲柯事事思量,怎麽不記得這個?

那大掌卻將她捏了捏,“看到了也無妨。”

姚黛蟬詫異,然看他從容不迫,便覺得他一定想好了策略,就不甚擔心。

外頭確實有一處客棧,看著有些年頭。這時沒什麽客人,來的老板娘一見這對神仙一樣的男女,正發呆,卻不想那看著就不食人間煙火的貴公子居然張口要釀腸,懵了。

然兩人已經入內,又重覆了一遍,老板娘才稀裏糊塗地小跑進後廚。

桌凳都泛著膩汪汪的油光,下水的腥臊氣不斷從後廚溢出。崔雲柯本能攏眉,姚黛蟬正好整以暇等著看他為難的神色。未想崔雲柯卻取了手帕擦過桌面,掀袍坐下。

姚黛蟬楞了楞,老板娘已經端上了熱騰騰的釀腸水引,拘謹地招呼他們享用。

氣味撲鼻,姚黛蟬亦收束了些,怕他認為自己戲弄他,忐忑地問:“我叫店家換一碗吧?”

崔雲柯卻已經執箸,慢條斯理夾了一根粗面。

咬了一口。

面上不見任何不適。

這一根面像是為她定了心神。姚黛蟬也低頭吃了幾口,又放下了t。

崔雲柯擱箸靜靜等待。姚黛蟬卻喪氣地道:

“以前玩兒狠了來不及回家吃飯,便在鎮上的鋪子裏來碗水引。那時覺得好香。可現在卻吃不下去了。”

明明味道其實差不多,她卻絲毫不想大快朵頤。

他紺青的眸子點動:“想是對坐之人不同。”

姚黛蟬被這一句嚇得差點失態,震驚望去,當即反應過來崔雲柯在說江游。愕然之餘又無端氣憤道:

“我只是不喜歡以前的東西罷了。”

她潛意識吐出這一句,還沒反應過來,崔雲柯卻淡淡道,“很好。”

“往後我問你,記得都要這樣說。”

姚黛蟬一口氣悶在胸前,訥訥咽下去了。

他牽起她,“今日還有兩處地方要去。”

“哪些地方?”

姚黛蟬不明白,不是來泡溫泉的麽,為何又要去別處。往日不見他這麽愛逛。

崔雲柯只握著她的手腕,那裏空空如也,沒有礙事的卵石手鏈。他揉了揉,“你可想去青雲觀祈福。”

姚黛蟬搖頭,“我不想再摔下山了。那裏的蛇好嚇人。”

崔雲柯溫和道:“有人手在,不會教你出事。”

姚黛蟬便點點頭。他發了話,她哪裏又能拒絕什麽呢。

卻沒多久便走得腳痛。

這段時間過得太安逸,她的身子嬌氣到了一個前所未有的地步。姚黛蟬的速度慢了下來,慢慢地邁都邁不開。

崔雲柯瞧她眼,招了招手,立即有不熟的車夫駕了一輛車過來。他抱她上車,順勢低頭為她揉了揉小腿。動作很熟稔,力道也得當,輕易緩解了酸痛,仿佛做了無數遍。

姚黛蟬的眼眶不知不覺發紅,心頭漫過一陣有一陣的酸楚。她說不明白是為什麽,只是突然很想問出那個盤旋在心間已久的問題。

他這種智謀無雙的人,為何識破了她的算計卻還偏要和她攪在一起?

他完全可以先納妾生子,根本不用顧忌她的死活。只因她騙了他,所以他不肯罷休麽,愈加要占有她麽?

一個孤高貴公子,帝王寵臣,要什麽美人沒有呢。

“二爺……”姚黛蟬嗓音很澀。

崔雲柯眉頭微挑,她埋頭在他肩窩,悶聲道:“你要是我爹就好了。”

他冷肅,卻事事周到。如果她有這樣的爹爹,定會過得快樂又安康。

崔雲柯面色微凝,沒理她。

姚黛蟬卻打開了話匣子,忽而之間生出許多無聊的問題。

“你走過許多地方嗎?德安是什麽模樣,和蘇州像嗎?”

“為什麽你成日都在看書?書就那麽有趣?”

少女喋喋不休,大抵是音色輕靈,並不讓人覺得聒噪。

這是她第一次圍繞著他發問,崔雲柯薄唇幾度動了動。

他的少時至青年按部就班,日覆一日地浸淫在書海和君子六藝中。比起山野間奔跑的姚黛蟬,枯燥地尋不出一處說道。

即使後來自請外放,游歷之地也不過大千世界裏的寥寥一方。

她的問題源源不斷,他亦難以全部回答。索性閉口等著以後,逐一告訴她。

連綿的山勢出現在眼前,姚黛蟬讚了聲:“會當淩絕頂,一覽眾山小。”

身側人似乎輕嗤了聲,姚黛蟬剛剛揚起的詩性登時減半。

她懊惱,卻不好反駁什麽。她的文采只停在這些啟蒙的詩詞,藏著算了,說出口本就叫人貽笑大方。

崔雲柯卻望著山勢,認真念了句:“貪看曉光,不知雲起。相逢畏失,並著蘭舟。”

他說話時,側頰攜有減淡地幾乎看不出的笑意。

姚黛蟬聽不懂,猜測是他在讚揚山裏的光很好看之類的。

一路到了縉雲山附近,卻見有人攔住山腳的香客。馬夫上前問話,道是山上今日閉關不見。崔雲柯便攜姚黛蟬,從另一座山走,那裏正有相通的窄道。

然而才踏上石階,山上突然轟響,幾塊巨石怖然墜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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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要分離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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