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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第 29 章 宮闈(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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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第 29 章 宮闈(二)

落英宮的陳貴妃出身揚州, 在潛邸時就頗為受寵,隆景帝登基後更是將落英宮特意翻修一遍給了她,閑來無事便與她吟詩作對, 一月有二十日都與陳貴妃一處。永寧宮卻幾月都不得隆景帝踏足備受冷落, 皇後與陳貴妃之間自然不睦。

今日這一遭,不過又是陳貴妃隨意扯了個理由殺皇後的威風。卻不知何故將賞蓮的姚黛蟬牽累入內,反而落了個謀殺臣婦的罪名,叫皇後逮住了,當機立斷下令擒人。

眾人面上不顯, 心中卻不約而同道:這下可有好戲看了。

“慢著。”

卻有人舉步而來,朗聲制止了前去捉人的宮婢。

女眷們一見來人紛紛福身, 自發分出一條道。絳紅圓領袍的隆景帝負手, “何事需擒拿落英宮的宮人?”

皇後面上閃過一絲不顯的厭煩:“陛下不妨問問這些宮人,陳貴妃的人是如何害崔大夫人落水的。”

隆景帝看她冷臉相待,面色剎那陰沈, 也冷笑一聲:“好啊。你們倒說說, 貴妃好端端的在落英宮,害八竿子打不著的崔大夫人做甚?”

不過才照面的功夫,帝後便針尖對麥芒,誰也不讓誰。

張茂和皇後身邊的榮蘊姑姑慌忙拉架, 立刻出言先請各位臣子夫人移步, 再吩咐宮人去請陳貴妃。

哪知隆景帝嗤聲:“叫貴妃來做什麽?貴妃身子嬌弱, 受不得這般粗蠻的指摘!”

皇後面無表情:“貴妃身子嬌弱, 崔大夫人又何嘗不是?”

眼見二人又要吵, 張茂頭疼不已。遠遠見崔雲柯往此處行來,連忙道:“陛下,娘娘, 少詹事回來了!”

崔雲柯在殿內時恰好以內急為由告退,隆景帝倒意外他如此之快,立時一頓。

“宮中這般疏漏,竟容臣婦隨意落水,刺客豈不來去自如?宮禁安全,天子顏面,關乎國體,懇請陛下、娘娘明察,以絕效尤。”

青年眉目清正,只字不提貴妃,卻句句扣在“宮禁安全”與“天子顏面”上,將一樁後宮爭鬥的t瑣事高高架起。

隆景帝面色微微一凝,確無法駁斥這番話什麽。只好揮袖,“張茂,請貴妃來!”

又斜眼端坐不動的皇後:“好好還她一個清白!”

皇後扯唇,松了口氣,看向崔雲柯的目光多了幾分感激。

崔雲柯狀似未覺,只不動聲色睨眼緊閉的暖閣,眉心擰了擰。

暖閣內,姚黛蟬已換上幹凈的宮裝。宮婢將她臟汙的發洗幹凈,正不斷用細麻布擦拭。看她面色還蒼白,皇後免了她起身見禮,關切地問了她些話,又賞了一溜寶貝。姚黛蟬頗為惶恐,聽得皇後說要徹查此事還她公道,不禁柔柔低眼。

“那手粗糙,不像是女人的。可妾摔地倉促,不曾看到臉。”

姚黛蟬心中對這事兒幾乎有了個大概的了解。

恐怕何采蓮提前得知消息,故意讓陳貴妃的人誤判,害她落水。但何采蓮應是知道了侯府的事,姚黛蟬不把她敢捅出來,只好先略過。

皇後正色:“崔大夫人可願信任本宮?”

她眉目英朗,雖不那麽柔美,卻有股包容在。姚黛蟬難以對她生出惡感。

可是神仙鬥法,她一個小嘍啰焉敢置詞,便僅僅點頭,不敢吐露確鑿的字句。

看出她的畏怯,皇後眸色轉平,淡淡笑了聲,聲音輕得像是嘆息:

“罷,你無故卷入,是我心思不純。”

姚黛蟬本以為她要敲打自己,聞言禁不住一楞,又看向皇後。

皇後頷首:“夫人先修養,本宮有事先行一步。若有事便和榮蘊說。”

她毫無架子,起身格外利索,全無她以為的嚴肅迫人。

根本不像個皇後。

姚黛蟬怔了又怔。

外頭陳貴妃從鑾駕上下來,一見地上跪著的落英宮宮人,說話便帶了啜泣:“皇後何必汙蔑臣妾?臣妾瘋了,在宮宴上對皇後的人下手?”

她堅決不認是自己故意在宮宴上挑事,只說是自己擒拿罪婢。皇後冷眼看她,命人逐一檢查宮人們的手。

卻見有老繭的不少於五人,難以對證。

陳貴妃倚在隆景帝身側,眼中已有得意。看皇後第二遍審訊落空,陳貴妃悲傷道:“皇後何至於這樣恨我?”

皇後面色發沈,眾人不敢言說,還是閣老夫人出言打破僵局:“不若請崔大夫人來辨認,看看可能認出。”

眾人都稱是。隆景帝不好拂臣子面子,只好應允。

姚黛蟬被人扶著出來,入目便見正中央的隆景帝。

他身姿高挺,比崔雲柯也不差。一派天潢貴胄,面貌俊美,卻有些風流陰柔,也不同於她以為的四方臉的威嚴帝王。

身邊那一身素衣的陳貴妃則分外清雅,書卷氣十足,舉手投足極引人呵護。好像他們才是天造地設的一對,一旁隔了幾尺站著的皇後倒格格不入了。

隆景帝未料姚黛蟬出乎意料地美貌,目光有幾許打量。陳貴妃本不以為意,一看姚黛蟬一身品紅宮裝盈盈裊裊,攥帕子的手不由緊了緊。

“崔大夫人來得正好,快瞧瞧,到底是誰做的惡?”

她一出聲,隆景帝也清嗓:“崔夫人。”

姚黛蟬聞言收回視線,當真繞著幾排人走動。

眾人目光都跟著她,姚黛蟬挨個逡巡,看了兩圈,卻沒有出聲。

陳貴妃身邊的大宮女焦急:“崔大夫人,可看出什麽?”

姚黛蟬抿唇。

落得太快,哪怕她明明會水也不禁嗆了兩口。假裝撲騰只是為了不被人按死在水底,好引人相救。當然看不清什麽。

若說沒看見,將此事含糊過去。得罪皇後。

說看見,便得罪了皇帝和貴妃。

兩廂比對,得罪前者儼然比後者輕巧些。

可姚黛蟬剛想搖頭,便想起皇後方才淡然的一笑。

那位被君夫冷落,被妾室挑釁的中宮之主,明明可以強勢警告她幫忙,卻選擇了坦誠與收斂。

與她見過的所有上位者都不同。

姚黛蟬喉中不知何故發堵。

不像皇後的皇後,卻比像足了貴妃的貴妃、皇帝的皇帝順眼得多。

她慢慢停在一太監身前,許久沒有出聲。

眾人看得著急,陳貴妃也催促。姚黛蟬心中糾結,驀然察覺到一雙沈靜的視線。

她稍稍擡眼,正對上崔雲柯的漆瞳。

他平穩有序轉著扳指,在姚黛蟬看來時,不疾不徐挪目,落在她右手邊的太監身上一息,遂又轉開。

姚黛蟬心中一定。

在所有人屏息的凝視中,她緩緩擡起手,食指不偏不倚,精準地指向那人:

“是他。”

崔雲柯轉扳指的手一停。

滿堂嘩然。

那被點中的太監臉色慘白,噗通跪倒,“奴才冤枉!奴才一直在外圍伺候,從未近過池邊啊陛下!”

陳貴妃身子一晃,倚著皇帝的手臂微微發抖,泫然欲泣:“崔大夫人,你可要看清楚了!”

姚黛蟬卻點點頭,指著那太監的劃了一抹綠色的衣領,硬著頭皮道,“那人將我推下水後在林中狂奔,情急之下身上必然沾染了汁液。”

“是他無疑。”

話已至此,隆景帝黑一張臉,命張茂上前查看。張茂一翻領子,果然看到了領口的新鮮汁液,加之他滿手粗繭,便當即被定下了罪名拖走。

陳貴妃搖搖欲墜,咬著牙道自己管教無方,請罪皇帝皇後。隆景帝自不能再偏袒,眼睜睜看著皇後罰了貴妃一年俸祿,又禁足三月。

這事兒,就以貴妃禦下不力過去了。

臣子女眷紛紛告退。姚黛蟬站在原地等知會,卻感知到隆景帝應該是瞪了自己一眼,也沒理皇後,把崔雲柯叫了過去。

姚黛蟬便打算和皇後請辭,卻聞她真摯道:“多謝你,崔夫人。”

姚黛蟬莫名不敢看她清潤的眼眸,別臉:“妾確實為他所害。”

雖不知崔雲柯為什麽指引她指認陳貴妃的人,但做都做了,不順勢承下皇後這份人情便是傻子。

皇後便思忖了番,道:“崔大夫人若不急著回去,在我宮中用碗湯羹再走吧。雖是炎夏,落了水也難免虛乏。”

她既然發話,姚黛蟬自然欣然應允。

“得娘娘賜羹,妾求之不得。”

永寧宮安靜,人不多。

姚黛蟬甫一入內,先意外這裏的清簡。

如她所想的那樣,皇後不像個皇後,皇後的寢宮也不像皇後的寢宮。

永寧宮很大,卻明顯老舊,墻根下好些沒有及時拔除的雜草苗。若不說這是皇後寢居,旁人誆她是冷宮,姚黛蟬恐怕也會相信。

姚黛蟬捧著湯羹,看夠了永寧宮的模樣,悄然打量皇後兩條稍濃的遠山眉。禁不住就再想起那陰柔若女人的皇帝。

姚黛蟬心中生出絲詭異的念頭——兩個人的性別調換一下似乎更合適。

皇後並不介意她探究的視線,親和地問了些她在京城的事宜。聽聞姚黛蟬說起北方有些幹,說話嗓門大些等煙火氣十足的話,皇後笑了起來。

她笑起來很和煦,柔緩了眉眼的英氣。

“崔少詹事待你這個嫂子不錯。他一如少時,是個剛正的人。”她又話鋒一轉。

姚黛蟬梗了梗。

她固然理解皇後說崔雲柯是為了拉近關系,但好端端聊天的時候插進這麽一個人,真是不舒服。

“娘娘以前就認得小叔?”雖如此,姚黛蟬還是配合地問了。

皇後頷首,目光也有些懷念:“我初見他時,他隱姓埋名在安陸向當地同知獻策囤糧,免了那一年百姓受水災之苦。雖只有十七歲,卻遠比二十七,三十七的都心知成熟。那時我便知曉,他是成大事者。不似我,只能拘泥後宅。”

姚黛蟬一時不知如何回答,聽說皇後出身軍戶,很會武藝,完全不像只能拘泥後宅的女子。皇後卻也不需要她安慰似的,看著她手中見底的碗,問:

“這湯羹味道如何?”

她忍下舌尖的不適,嫻熟地微笑撒謊:“極好,味道與別處的都不同。”

皇後微怔:“我家鄉的湯羹鮮少有人吃得慣,你倒是和我認識的江南女子有許多不一樣。”

“口味一事,千人千面。”

皇後淺笑:“你分外開闊。”

皇後似乎想為自己也盛一碗湯羹,卻才動,的右手突然抖了抖。她看著自己的右手,低低笑了下,又將碗放了回去。

“見笑,我這手有時不聽使喚。”

便又沈寂了下去。

姚黛蟬看出她恐怕是累了,便提出離開。皇後似乎猶豫須臾,命榮蘊送她走。

宮道漫長,姚黛蟬正走著,一陣空靈又詭異的道士唱經聲不知從哪個宮室幽幽飄來,聽得人心頭發涼。她下意識回頭,恰與一青袍長須的道長在岔口錯身而過。

她順勢瞥了眼,卻一楞,又回頭瞥了眼。

人卻已經不見了。

榮蘊關切:“夫人?”

她以為姚黛t蟬吃驚宮中道士,簡述道:“陳貴妃常常夢魘。這是陛下特意為她請來的道長。”

榮蘊說這話時極為平靜,未因陳貴妃之盛寵而有一星半點的不忿,只像是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

“……原是這樣。”

這陳貴妃當真很得寵了。

姚黛蟬暗忖,她將人得罪了。往後怕要被算賬。卻也只想了一息,姚黛蟬的心又還記掛在方才那個道長身上。

那眉眼……相似地驚人。

莫非是太思念江游,看錯了?

那道長看著起碼年有四十。江游如今不過才二十。他那個從未見過真容的爹常年抱病,只是個抄書的,更不可能出現在宮裏。

她沒有再細想,拜別榮蘊出了光華門。

宮門口,馬車等候多時。姚黛蟬剛要上車,卻見車前坐的崔祿,忍不住蹙眉:

“怎麽是你?”

崔祿在,那這車便是崔雲柯的了。

這人不是才和她劃清了關系,如此又要幹什麽?

崔祿撇嘴:“皇後娘娘賜了滿車的禮在大夫人車上,大夫人怕是無處置臀。”

姚黛蟬沈默,站在馬凳前不動,“不敢麻煩二爺。請侯府再調一輛,我在此候著。”

崔祿挑眉,正欲回頭請示,裏頭的人卻冷聲:“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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