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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獵:六章 畫像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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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獵:六章畫像上

第七天的黃昏,範海沒有離開書房。

他坐在卡斯米爾對面,看完了那些批不完的文件。

窗外的雪在午後停了,玫瑰園的方向有鳥飛起來,在灰白色的天幕上劃出一道弧線,朝原野深處飛去。

範海的目光跟著那只鳥走了一段,然後收回來,落在卡斯米爾握筆的手上。

那只手停住了。

“今天不出去。”卡斯米爾說。不是問句。

“不出去。”

“為什麽。”

範海放下手裏那份關於領地春耕的請願書。

領民的字跡歪歪扭扭,請求公爵府減免今年的糧稅,去年冬天的雪太大,凍死了三分之一的冬麥。

卡斯米爾在頁邊批了一個字:準。

“因為有一件事比獵殺更重要。”

“什麽事。”

“畫完那幅畫。”

卡斯米爾握筆的手收緊了一瞬。

筆尖在紙面上停住,墨水從筆尖滲出來,在“準”字旁邊洇開一個小小的圓點。他松開手指,將筆擱在硯臺邊沿,這個動作很慢。

“我不記得那幅畫的樣子了。”他站起來,繞過書桌,在卡斯米爾面前蹲下身。

視線齊平的時候,他能看見卡斯米爾眼睛裏倒映的燭火,兩簇很小的火焰,在很淺的底色裏輕輕搖晃。

“只記得沒有畫完。只記得你站在玫瑰園裏,穿一件白襯衫,袖口挽起來。你問我畫好了沒有,我說總是畫不好。”

他伸出手,手指擦過卡斯米爾的眼角。那裏沒有眼淚,但皮膚的溫度比平時更低,像在等待什麽。

“因為你的眼睛在動。每一次我看你,你的眼睛裏都有新的東西。我畫不完。”

卡斯米爾的眼淚落下來。落在範海的手指上,溫度比人類的眼淚低一點,但還是溫的。

“你想畫完嗎。”

“想。”

“為什麽。”

範海笑了一下。那個笑容很輕,嘴角的弧度剛剛能看出來。

“因為這一次,我想留下來。”

卡斯米爾站起身。他的手指在桌沿上按了一下,指節泛白,然後松開。他走向書房深處,手按在墻上某塊石磚上。

那塊石磚和周圍的磚沒有區別,同樣的灰色,同樣的尺寸,同樣的歲月留下的裂紋。他的手放上去時,磚面微微陷下去。

一道暗門打開了。

門後是一道向下的樓梯。墻壁上嵌著燭臺,燭火在空氣流動時輕輕搖晃,將兩個人的影子投在石壁上。

範海跟著他走下去,腳步聲在狹窄的空間裏回蕩。樓梯很長,每十幾級有一個轉折,轉折處的石壁被無數只手摩挲過,表面光滑。

“這裏是哪裏。”

“我藏東西的地方。”卡斯米爾的聲音從前面傳來,被石壁的回音裹著,顯得很遠,“每一世你留下的東西,我都藏在這裏。”

樓梯盡頭是一間石室。

範海走進去,然後站住了。

四面墻壁上掛著畫。層層疊疊,從地面一直掛到天花板。

有些畫框鍍金,有些是素木,有些連畫框都沒有,畫布直接用圖釘固定在石壁上。燭火在石室裏搖晃,將那些畫面照得一明一暗。

第一幅畫掛在最左邊。

畫上的男人穿著獵裝,站在公爵府門前,神情戒備,手裏握著□□。獵裝的式樣是二十年前的,肩部的皮革已經磨得發亮。

畫師的筆觸還生澀,玫瑰的紅色和獵裝的深褐之間過渡得太快。

但那雙眼睛畫得很認真。獵人的眼睛,警覺的,鋒利的,瞳孔深處有一個很小的光點。

那個光點是三樓的窗戶。

第二幅。同一個男人。獵裝換了一種式樣,五十年前北境流行的雙層領。他坐在書房裏,低頭在看什麽東西。

這一幅的筆觸成熟了很多,燭光從側面照過來,在他臉上投下明暗交界。光線的處理很仔細,從顴骨到下頜,每一處過渡都畫了不止一層。畫裏的人不再只是警覺。

他低著頭的姿態裏,有一種安靜的專註。

第三幅。一百年前的裝束。高領風衣,腰間系著皮帶,□□掛在背後。

他站在南邊的玫瑰園裏。玫瑰開得很好,紅色層層疊疊,從矮墻一直鋪到主徑盡頭。畫裏的男人側著臉,在看玫瑰,眼神柔和。

第四幅。第五幅。第六幅。

不同的裝束。不同的姿態。不同的畫師。

有些筆觸剛硬,用色偏冷。有些柔和,光線的處理帶著暖意。有些還帶著初學者的生澀,玫瑰的花瓣畫得太圓,像牡丹。

都是同一個人。

那個人的眼睛,和範海一模一樣。

“每一世,你都會畫我。”卡斯米爾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範海走向那些畫。

他的手擡起來,手指落在最近的一幅上。這一幅掛在右起第三的位置,畫框是素木的,邊緣有磕碰的痕跡。

畫裏的人坐在窗前,窗外是玫瑰園,手裏握著一支畫筆。

畫師把自己也畫了進去。畫裏的獵人正在看畫布,畫布上是一個人的輪廓。

白襯衫,挽起的袖口,露出一截手腕。

“這一幅是誰畫的。”

“你。上一世。”

範海的手指描摹著畫中人的輪廓。畫裏的自己神情安靜,目光落在畫布之外,落在畫師身上。那只握畫筆的手,虎口處有一個很淺的凹陷。和他現在的手一樣。

“上一世的我。我是什麽樣子。”

“你很少說話。比這一世還少。”卡斯米爾走近一步。他的肩膀幾乎挨著範海的肩膀,“你在領地裏住了三年。殺了四十二只游蕩的吸血鬼。每次回來都帶著傷。”

範海的手指從畫框上滑下來。

石室裏很安靜。

燭火在四壁的畫幅上搖晃,將那些不同年代的面孔照得明明滅滅。範海看著那些畫。

十二世的自己,從各個年代,以各種姿態,出現在同一間石室裏。

獵裝的,軍裝的,畫師袍的。握弩的,握筆的,空著手站在玫瑰園裏的。

都是同一個人。

都在看同一個方向。

畫師的方向。

範海轉過身。卡斯米爾站在燭火裏,墻上所有的畫像在他身後層層鋪開。

不同的面孔,不同的年代,同一個靈魂。他的眼睛裏倒映著燭光,倒映著範海,倒映著兩百年的等待。

“這一世,我在窗臺上就認出你了。”

“我知道。”

“你不怪我認出得太早。”

卡斯米爾笑了。那個笑容穿過燭火,穿過所有畫幅裏層層疊疊的目光,落在範海身上。

“其實,我每一世都在等你早一點。”卡斯米爾的眼睛亮亮的,看著範海。

範海走向石室深處。那裏還有一道暗格,門虛掩著,銅質的把手被摩挲得很亮。

他拉開暗格的門。

裏面整整齊齊疊著畫布。泛黃的,卷邊的,顏料已經開始剝落的畫布。

尺寸不一,有些是正規的畫布,有些是隨手撕下來的布料,邊緣還帶著毛邊。

四十七幅。

範海跪下來,一幅一幅攤開。

第一幅:卡斯米爾站在窗前,背影。窗外的光線落在他肩頭,將他的輪廓鍍成金色。畫師的筆觸還很猶豫,背影的線條改過不止一次。

第二幅:卡斯米爾坐在書桌前,側臉。低著頭的姿態,睫毛在燭光下投出很細的影子。

第三幅:卡斯米爾低頭批文件,手指握筆的姿態。筆桿架在虎口處,和範海握弩的位置一樣。

第四幅。

範海的手停住了。

第四幅畫的是玫瑰園。

卡斯米爾站在玫瑰花叢裏,穿一件白襯衫,袖口挽起來,露出一截手腕。

他回過頭,嘴唇微啟,像在說什麽。陽光從他的發頂落下來,順著發絲的紋路滑到肩頭。

畫師的筆觸在這裏忽然變得很慢。玫瑰花瓣畫了一層又一層,紅色堆疊得很厚。

朱砂,赭石,玫瑰紅。

三種紅色混在一起,厚到兩百年後的燭光下依然鮮艷。畫裏的人站在那片紅色裏,眼睛裏有笑意。

“你問我的那句話,就是畫這一幅的時候。”

範海的手指落在那片紅色上。顏料表面有細微的裂紋,是歲月撐開的。

他描摹著那些裂紋的走向,從花瓣邊緣到花心,從花心到畫中人的眼睛。

範海低下頭。他的肩膀開始顫抖。

左肩的舊傷被牽動,酸脹感從疤痕深處泛上來,蔓延到整條手臂。

“我想起來了。那天是夏天。河水漫過矮墻。你站在玫瑰園裏,我等了很久你才回頭。你回頭的時候,陽光正好落在你眼睛裏。”

他擡起頭,眼淚從臉上落下來。

落在第四幅畫上,落在畫中人的眼睛上,將那層已經幹了兩百年的玫瑰紅洇開很淺的一圈。

“我等了那麽久,才等到那個陽光的角度。”

卡斯米爾跪下來,和他面對面。他伸出手,擦掉範海臉上的眼淚。

他的手在發抖。吸血鬼的手指冰涼,指節分明,貼在範海臉上的溫度比平時更低。

“你每一世都會畫這幅畫。”卡斯米爾的聲音從身後傳來,“畫玫瑰園。畫我回頭。每一世都畫不完。每一世都說同一句話。”

“總是畫不好。”

“總是畫不好。”

他們的聲音疊在一起。在石室的四壁之間回蕩。

範海的手指停在第四幅畫上。畫中人的眼睛裏,那個將笑未笑的弧度。

“你呢。”他沒有回頭,“你每一世都在等。有沒有試過不等。”

身後沈默了很久。久到範海以為他不會回答了。

“試過。”

卡斯米爾的聲音變了。不再是那種平靜的、陳述的語氣。裏面有什麽東西在裂開。

“第三世。我試過在你來之前離開公爵府。”

範海回過頭。

卡斯米爾站在燭火裏,臉上的表情是他從未見過的。

不是溫柔,不是等待,不是那種隔著三裏夜色看過來的安靜。是另一種東西。更舊的。更疼的。

“我走到了北境邊境。翻過那座你第一次瞄準我的枯樹林後面的山。我以為只要我不在公爵府,詛咒就找不到落點。”

他的嘴唇動了動。

“你在邊境找到了我。在一條結冰的河邊。你蹲在河對岸的灌木叢裏,弩對準我的心臟。那一世你沒有畫像,沒有走進公爵府,沒有喝過那杯茶。你在我回頭看你之前,就認出我的眼睛,但扣下了扳機。”

燭火跳了一下。

“那一世是最短的。從你找到我,到你殺了我,只隔了一條河的寬度。”

範海的手指陷進畫布的邊緣。

“第五世。”卡斯米爾的聲音繼續,像一個人在念一份很舊的傷口的清單,“我試過不回頭。你第一次瞄準我的時候,我沒有轉身。”

“然後呢。”

“你在枯樹林裏蹲了七天七夜。”他的聲音很輕,“北境的冬天,七天七夜。雪落了化,化了又落。你的手指一直搭在扳機上,沒有扣下去,也沒有松開。”

“我回頭了。第八天黎明。因為我知道,如果我不回頭,你會凍死在那片林子裏。”

他的眼睛裏有什麽東西在閃光。

“我回頭的那一刻,你的手扣動了。”

範海站起來。他想走過去,但腳像釘在石室的地面上。

“第八世。”卡斯米爾的聲音開始顫抖,“我試過在你踏進公爵府的第一天就告訴你一切。所有的。兩百年前的第一世。四十七幅畫。你每一次都會來。每一次都會殺了我。全部告訴你。”

“你聽完之後沈默了一整夜。第二天清晨,我推開你房間的門,你的弩對準了我的心臟。”

“你說你控制不住。”

一滴眼淚從他臉上滑下來。

“第十一世。”他的聲音幾乎聽不見,“我試過殺了你。”

石室裏的燭火同時跳了一下,像整個房間的心跳漏了一拍。

“在你扣下扳機之前。在你進入獵殺狀態之前。在你認出我之前。我想,如果我先殺了你,詛咒就斷了。你會在下一世重新開始,不記得我,不記得公爵府,不記得玫瑰園。你會變成一個普通的獵人,活完普通的一生。”

他低下頭。

“我把銀刃藏在袖子裏。你推開書房的門,說‘回來了’。我站起來,銀刃從袖口滑到掌心。”

“然後呢。”

“然後你笑了。”卡斯米爾的聲音碎了,“你笑著說,今天的茶放在壁爐邊嗎。和第一世第一天說的話一模一樣。一個字都不差。”

“我殺不了你。”

他擡起頭。眼淚從臉上落下來,落在鋪滿地面的畫布上,落在那兩百年前的玫瑰紅上。

“十二世。我試過逃離,試過沈默,試過坦白,試過反向殺戮。每一次都失敗。每一次都看著你扣下扳機。每一次都在灰燼落盡之後,站在原地等下一世。”

他深吸了一口氣。

“所以這一世,我不試了。”

範海走過去。三步。他伸出手,擦掉卡斯米爾臉上的眼淚。手指上還沾著幹涸的玫瑰紅顏料,在他臉上留下一道很淡的紅色痕跡。

“這一世,我來試。”

密室裏很安靜。四十七幅畫鋪了滿地,每一幅都是同一個人。不同的筆觸,不同的陽光角度,不同的河水流過的聲音。同一個愛人。

“這一世,讓我畫完。”

卡斯米爾看著他。眼淚從他自己的臉上滑下來,滑過範海剛剛觸碰過的地方。

“畫完的時候,可能就是詛咒降臨的時候。”

“我不怕。”範海說。

他站起來,從畫堆裏找出一塊空白的畫布。畫布是新的,還帶著亞麻原本的氣味。尺寸和第四幅一樣。

顏料已經幹了,朱砂和赭石結成硬塊,玫瑰紅只剩下罐底薄薄一層。

筆也禿了,筆尖的毛散開,蘸不了太細的線條。

他還是把畫布支起來,對準燭火的方向。

“你站在那裏。就是第四幅畫的位置。”

卡斯米爾站起來。他走到燭火前面,回過頭來,嘴唇微啟。燭光從側面照過來,將他的輪廓鍍成金色。

白襯衫,挽起的袖口,露出一截手腕。腕上的舊疤痕在燭光裏泛著很淡的銀白。

“然後呢。”

範海拿起那支禿筆。筆桿上的漆已經磨光了,露出木頭原本的紋理。

他的虎口卡在筆桿上,那個很淺的凹陷剛好和筆桿貼合。

“然後我問你畫好了沒有。”

“畫好了沒有。”

範海笑了。眼淚還掛在他臉上,嘴角的弧度剛剛能看出來。

“沒有。總是畫不好。但我這次不走了。”

他將禿筆落在畫布上。幹涸的顏料蘸不起來,只留下一道很淺的痕跡。玫瑰紅的底色。

第一筆。

燭火搖晃。石室外面,北境的夜正在過去。黎明前的天色是最暗的,但玫瑰園的泥土裏,有什麽東西已經醒了。

那株老玫瑰的根莖深處,琥珀色的樹液正在往上走。沿著早已幹枯的脈絡,一點一點,從根部到主幹,從主幹到最老的那根枝條。

枝頭那粒花苞裹在雪裏,已經裹了兩百年。雪化了又結,結了又化。這一次化開的時候,花苞表面幹縮的萼片裂開了一道很細的縫。

縫裏透出來的顏色,是玫瑰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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