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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獵:四章 玫瑰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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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獵:四章玫瑰園

南邊的玫瑰園荒了。範海在公爵府住到第三十天的時候,第一次走進去。

左肩的傷口已經結了痂,管家拆掉繃帶那天說愈合得不錯,會留一道疤。

範海對著鏡子看過那道新疤,它將和之前二十三年的所有疤痕疊在一起,成為左肩上又一道銀白色的印記。

三十天裏他殺了領地邊緣的七只新生吸血鬼。

每次都幹凈利落,銀箭貫穿心臟,灰燼揚在雪地上,被北風一卷就散了。

每次回來他都會先去書房,卡斯米爾從文件裏擡起頭,目光在他身上走一遍,確認沒有新傷,然後低下頭繼續批文件。

那杯茶放在壁爐邊,溫度剛好。

他們之間很少說話。範海坐在書桌對面擦拭弩機,卡斯米爾批文件,燭火在兩個人之間搖晃。

有時候範海會擡頭看他。他批文件的姿態很專註,筆尖劃過紙面的聲音細碎而均勻。

偶爾他會停下來,筆尖懸在紙面上方,目光移向窗外。南邊的方向。

今天範海沒有去書房。他穿過門廳,走出鑄鐵的大門,繞過公爵府的南墻。

積雪在他腳下發出細碎的聲響,靴子陷進雪層,留下兩行很深的腳印。

玫瑰園的矮墻出現在他面前。

石砌的矮墻,高度只到範海的腰際。

墻上爬滿了枯死的藤蔓,藤蔓的枝幹有拇指粗細,緊緊攀附在石縫裏。

範海伸手推了一下,藤蔓發出幹澀的斷裂聲,碎屑落在雪地上。

他跨過矮墻。

玫瑰園比他想象中大。

從矮墻到公爵府南墻之間大約有半畝地,規整的花圃格局還依稀可辨。

主徑用碎石鋪成,積雪覆蓋下仍能看出筆直的走向。花圃沿著主徑兩側對稱分布,每一塊花圃的邊緣都砌著低矮的石欄。

玫瑰的枯枝從雪面下探出來,枝幹發黑,表面布滿裂紋。

有些枝頭掛著幹枯的花苞,花瓣緊緊閉合,邊緣幹縮成褐色,像在等一個再也不會來的春天。

範海沿著主徑往裏走。碎石路面在積雪下硌著他的靴底,發出細碎的聲響。

花圃兩側的枯枝越來越多,有些長得太高,枝條伸到了主徑上方,他經過時枯刺會勾住他的衣袖。

他在最大的那塊花圃前停下來。

這塊花圃在玫瑰園的正中央,比其他花圃大出一倍。石欄砌成圓形,裏面種著整個玫瑰園最老的那株玫瑰。

主幹有範海的手腕那麽粗,從根部就分出無數枝條,向四面八方伸展開去。

枝條上密布著枯死的花苞,每一粒都緊緊閉合。

範海蹲下來,撥開主幹根部的積雪。

雪下面是一截露出地面的根莖。根莖表面布滿裂紋,裂紋深處有什麽東西在閃光。

不是冰。冰的反光是冷白色的。這個光帶著很淡的琥珀色。

樹液。

枯了不知多少年的玫瑰,根部還活著。

“你在做什麽。”

範海回頭。

卡斯米爾站在玫瑰園入口的矮墻邊。

他沒有穿鬥篷,白襯衫的袖口挽到小臂,露出那道舊疤痕。

午後陽光落在他身上,將他整個人照出一種很淡的暖色。

北境冬天的陽光是沒有溫度的,但落在他身上時,像有了溫度。

“看玫瑰。”範海說。

卡斯米爾跨過矮墻。他走過積雪的樣子很輕,幾乎不留腳印。

碎石路面上的雪層完整無損,只有範海來時留下的那兩行腳印。

他在範海身邊站定,低頭看著那截露出雪面的根莖。

“它們很多年沒開過了。”

“為什麽。”

“因為畫它們的人不在了。”

範海站起來。他們靠得很近,近到他能看見卡斯米爾睫毛上落的雪粒。陽光從側面照過來,將卡斯米爾的眼睛照得很淺。

那道舊疤痕在他挽起的袖口下露出一端,銀白色的痕跡從腕骨開始,沒入袖口的布料裏。

“你說的那個畫它們的人。是不是我。”

這不是一個問句。這是一個獵人在三十天的躲藏之後,終於不再躲了。

卡斯米爾的眼睛顫了顫。雪粒從他睫毛上落下來。

“你想起來了。”

“沒有。”範海的聲音很低,怕驚動雪面下的什麽東西,“我只是每次走到這裏,都覺得應該有一朵玫瑰開在矮墻左邊。每次走進書房,都覺得那杯茶應該放在壁爐邊。每次你回頭看我,都覺得你的眼睛應該笑起來。”

他伸出手,手指擦過卡斯米爾的臉側,落在那片正在融化的雪粒上。

雪粒在他指腹的溫度下化成很細的水跡。

“我不記得。但我的手記得。”

卡斯米爾的眼淚落下來。

吸血鬼的眼淚帶著溫度。

它們從他臉上滑落時還是透明的,落在雪地上便融出很小的凹陷。

凹陷的邊緣很圓,雨滴落在塵土上留下的痕跡。

“你以前也說過這句話。第一世的時候。你站在這裏,手指上還沾著顏料。朱砂,赭石,玫瑰紅。三種紅色混在一起,你的手指被玫瑰染過。”他的聲音很輕,在念一本很舊的書。每個字都念得很慢,怕念錯。

“你說你不記得自己為什麽會畫玫瑰,但你的手記得每一朵的位置。矮墻左邊第三朵,主徑右側第七朵,圓形花圃正中央最大那一朵。你的手都知道。”

“第一世。”範海重覆這三個字。

“兩百年前。”

風吹過玫瑰園。枯枝相互碰撞,發出幹澀的聲響。範海的手指還停在卡斯米爾臉側,他能感覺到那滴眼淚的餘溫正在他指腹上慢慢冷卻。

“你是一個獵手,也是一個畫師。”卡斯米爾睜著眼睛,眼淚從眼眶裏無聲地湧出來,滑過範海的手指,落進雪裏,“你潛入公爵府,要畫我的畫像,作為獵殺前的準備。你畫了三個月。畫了幾十幅。最後你把畫筆放下了。”

“……。”

“可你下不了手。”

範海的手指在他臉側收緊了一瞬。

“你每一世都會找到我。每一世都會畫我。第一世畫得最多,四十七幅。後來每一世只畫一幅。你不敢多畫。你怕畫得太久,認出我太早。”

“太早不好嗎。”

“不知道。以前從來沒有太早過。”

卡斯米爾擡起頭。陽光落在他淚痕未幹的臉上,將那些透明的痕跡照得發亮。

他的眼睛裏湧上來一種範海從未見過的情緒。

是希望。

一個人等了兩百年之後,第一次被允許期待的那種希望。

它和恐懼長得很像,眼睛都會睜大,嘴唇都會微微張開,呼吸都會停住。

但希望比恐懼輕。恐懼壓在胸口,希望浮在喉嚨裏,隨時會飛走。

“我不知道。以前從來沒有過。”

範海低下頭,額頭抵著他的額頭。他們的呼吸交纏在一起。

人類的溫熱,吸血鬼的冰涼。兩種溫度在兩個人之間很小的空間裏混合,變成一種剛剛好的暖意。

“那我們試試。試試這一次不殺。”

卡斯米爾閉上眼睛。眼淚從緊閉的眼縫裏滑下來,落在範海的手指上。

“好。”

他們在那片荒蕪的玫瑰園裏站了很久。

陽光從午後變成黃昏,北境冬天的白晝很短,天色開始暗下來時,雪面反射出最後的天光,將整個玫瑰園籠罩在一層很淡的藍色裏。

範海先松開手。他蹲下去,重新看著那截露出雪面的根莖。

琥珀色的樹液在裂紋深處閃光,在暮色裏幾乎看不出來。但確實在閃光。

“它還活著。”

卡斯米爾在他身邊蹲下來。他的肩膀挨著範海的肩膀,隔著兩層布料,體溫透不過來。但範海能感覺到那個肩膀的重量。

很輕。像一只落了很久的鳥終於找到可以停的地方。

“第一世你種下的。你說等它開花的時候,詛咒就解開了。”

“它開了嗎。”

“沒有。兩百年了。從沒開過。”

範海伸出手,手指落在那截根莖上。

樹液在裂紋深處緩慢地流動,比人類的心跳慢很多,但確實在流動。從根部往上,沿著早已幹枯的脈絡,一點一點往上走。

他的手指摸到根莖表面一道很深的裂紋。

裂紋從根莖分叉處開始,一直延伸到雪面以下。邊緣很舊了,被樹液反覆浸潤過,形成一層琥珀色的硬殼。

“這道裂紋是什麽時候的。”

卡斯米爾沈默了一會兒。

“你放下畫筆那天。你站在這裏,手握著這株玫瑰的主幹。握了很久。松開的時候,主幹上留下了這道裂紋。你握得太緊了。”

範海的手指停在那道裂紋上。樹液在裂紋深處流動,緩慢,黏稠,帶著琥珀色的光。他閉上眼睛。

他的手掌記得那根主幹的觸感。粗糙的樹皮,硌在掌心裏。

他的手指記得用多大的力氣才能握出這樣一道裂紋。很緊。緊到指節發白,緊到樹皮的紋路嵌進掌紋裏,緊到松開手之後掌心裏全是樹皮的碎屑。

他記得自己為什麽要握那麽緊。

因為不握緊的話,那只手會去拿□□。

“我放下畫筆。然後呢。”

“然後你拿起弩。走到枯樹林裏。蹲在那個位置。瞄準我的窗戶。”

“我殺了你?”

“是。”

暮色沈進玫瑰園。雪面的藍色褪去,變成很深的灰。

公爵府三樓的窗戶亮起燈,燈光穿過南墻的窗戶,落在玫瑰園邊緣的雪地上,投下一塊長方形的暖黃色光斑。

“你怕嗎。”範海睜開眼睛。

“怕什麽。”

“這一是次。我在窗臺上猶豫了。從來沒有過的事。你不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麽。”

卡斯米爾側過頭看他。暮色裏他的眼睛失去了白日那種很淺的顏色,變得很深。

深到能裝下兩百年的等待,還能再裝更多。

“怕。每一世都怕。怕你不來,怕你來了又走,怕你認出我太晚。”他的聲音很輕,“這一世最怕。”

“為什麽。”

“因為你在窗臺上就認出我了。從來沒有這麽早過。我怕這只是一次例外。怕下一次你從枯樹林裏走出來的時候,又會用獵人的眼睛看我。”

範海站起來。蹲了太久,左肩的傷口被牽動,酸脹的感覺從疤痕深處泛上來。

他把手從玫瑰根莖上收回來,手指上沾著雪水和樹液的痕跡。

琥珀色的樹液在暮光裏幾乎看不出來,但他知道它在那裏。

“下一世的事,下一世再說。”他把手在獵裝下擺擦幹凈,“這一世我住下來。”

他朝矮墻走去。走了幾步,停下來。

“那杯茶。壁爐邊那杯。明天還會放在那裏嗎。”

身後沈默了一瞬。

“會。”

“溫度剛好的。”

範海跨過矮墻。枯藤在他靴子下發出斷裂的聲響。

他沒有回頭,踩著來時留下的那兩行腳印,朝公爵府走去。

身後傳來很輕的聲音。

“範海。”

他停下。這是卡斯米爾第一次叫他這一世的名字。

範。海。兩個字從他嘴裏說出來,被暮色裹著,被雪地吸去了一部分,傳到範海耳朵裏時已經變得很輕。

但他聽見了。

他回過頭。

卡斯米爾站在玫瑰園中央。暮色從他身後漫過來,將他的白襯衫染成很淺的灰色。

他站在那株枯了兩百年的玫瑰旁邊,手垂在身側,手指上沾著範海剛才碰過的雪水。

“明天見。”

範海看著他。看了很久。

“明天見。”

他轉過身,繼續朝公爵府走去。

暮色在他身後合攏,將玫瑰園和站在玫瑰園裏的人一起收進北境冬夜的深處。

那截露出雪面的根莖安靜地躺在花圃中央。

琥珀色的樹液在裂紋深處緩慢流動,從根部往上,沿著早已幹枯的脈絡,一點一點往上走。

有一粒花苞在主幹最高的那根枝條上掛了很久。它已經枯了兩百年,花瓣的邊緣幹縮成褐色,緊緊閉合。

北風從原野上吹過來,吹動那粒花苞,發出很輕很輕的聲響。

像有什麽東西在裏面翻了個身。

公爵府三樓的燈亮著。窗簾被風吹起來一角,露出窗前站著的人影。

他在看南邊。看那片沈在暮色裏的玫瑰園,看雪地上那兩行腳印,看那個正在穿過暮色走向他的人。

書房的門被推開時,管家正在點壁爐邊的蠟燭。

“明天那杯茶。放在老地方。”

管家手裏的燭火跳了一下。

“他問起了。”

“問了。”

管家將蠟燭放回壁爐臺上。燭光將他臉上的皺紋照得很深,也照著他嘴角微微松動的弧度。

“第十二世了。第一次有人問起那杯茶。”

他提起空了的托盤,朝門口走去。走到門口時停了一下。

“主人。玫瑰園那株老玫瑰。今天黃昏時,樹液往上走了一寸。”

門關上了。

卡斯米爾站在窗前。窗外的暮色已經完全沈下去,玫瑰園隱沒在黑暗裏,只有雪地反射著很淡的月光。

那兩行腳印從矮墻一直延伸到公爵府南墻下,靴印很深,每一步都踩得很穩。

他伸出手,手指落在窗玻璃上。

玻璃冰涼,他手指的溫度比玻璃更涼。他在那片冰涼上描摹著什麽。

矮墻左邊。主徑右側。圓形花圃正中央。

一朵玫瑰的位置。

窗外,北境的夜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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