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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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 章

季寅藍和紀一舟其實不止大學同學、合作夥伴的關系,真論起來,他們還是親戚。

簡單來說就是紀一舟的堂姑姑是季寅藍的表舅媽,季家是北城土著,那年姑姑遠嫁,全家都是去北城撐腰了的,紀一舟也被他爺爺帶了去,在那裏認識了季寅藍。

但幼時幾次交集,隨著課業的繁重、升學的苦惱早就拋擲腦後了,直到兩人在英國的聚會上遇見,交換了姓名之後才想起來,這人也算是自己的親戚,只是根本不知道怎麽論輩分。

季寅藍的習慣向來是喊人姓氏,他覺得簡短又直接,但對紀一舟永遠是喊他的英文名,Ethan,理由是同音,他別扭。

而紀一舟喊他,寅藍。

季寅藍可不受用,他一直不太喜歡自己的名字,特別是遇上ln不分的,更讓他氣惱,但還好,紀一舟的咬字發音都不錯,可他還是堅持Ethan喊他英文名。

紀一舟拒絕了,說自己除了初中那兩年在國際中學,其他時候都是讀公辦長大的,沒他們這些讀美高讀私立的少爺們的毛病,名字取了就是讓人喊的,不喊寅藍爸媽特意批來的名字,喊他自己亂取的英文名算怎麽回事。

兩人吵鬧的鬥嘴倒也沒耽誤正事,他們做起了頻道,最開始是靠季寅藍的嘴皮子出鏡做icon,紀一舟負責拍攝和剪輯,後來頻道越做越大,他們收編了幾個志同道合的朋友和同學,直到疫情。

出行受限,航線緊縮,旅游類的視頻一時難做,他們其實都不缺錢,做頻道更是一種熱愛,紀一舟熱愛使用鏡頭語言表達情緒,季寅藍享受成為千萬人關註的符號,他走在街上都有人主動要合影,工作室後來的葛佳怡,她熱愛撰寫著各種文案,默默做著運營工作。

季寅藍準備把賬號賣了,好幾家出價,這些價格對於每年領信托、分紅的他們來說,或許不算什麽,但大學期間的一份事業有了明碼標價的結果或許對畢業後回歸各自家族企業的他們來說,是一份不錯的答案。

賣賬號前,季寅藍攢了一次聚會,他們的小小工作室來來去去其實也有十幾號人,季寅藍將大家舉在一起也是為了給大家一個交代,順便分紅吧。

那天聚會上葛佳怡在電視投屏的一部她在追更的紀實性戀愛綜藝倒是吸引得大家看得津津樂道,不知道是誰起頭了一句,咱們也可以拍這種吧?

場上嬉鬧著,說是有什麽心思,季寅藍罵那人是不是追葛那麽久沒結果,就要想了這個勞神傷財的法子呀!

玩笑歸玩笑,賬號最後在聚會最後還是決定不賣了,保留成大家的紀念,那天他們說頻道是他們共同養育的小孩,才不能落到毛子手裏。

而那天的玩笑,也在大家心裏都埋下了種子。

紀一舟有天突然接到季寅藍的電話,說國內的一切都準備好了,註冊、廣告、嘉賓、葛大小姐特意寫的臺本,就差紀導了。

紀一舟沒懂,問他是什麽。

季寅藍說,還能是什麽,回來做戀綜吧,有市場,都很看好啊,他老爹看了企劃書都點頭隨他亂來了,Ethan你就趕緊回國吧。

紀一舟其實那時候也沒回國的打算,他總覺得遠一點,自己就能忘掉。

可是季寅藍在電話那頭繼續說著,勸他趕緊回來,不回來他就去請Ethan偷偷看的那些照片上的人來做嘉賓。

是叫糖糖吧?季寅藍笑得放肆,他說早就聽過Ethan喝醉了就喊這個名字了,又勸他還是練練酒量不然容易跌份,又說名字叫那麽甜的姑娘,好像是很難忘啊。

總之紀一舟回國了,做出的第一檔節目,效果不錯,業界的好評、觀眾的數據都是實打實的成績論證,就連傅鳶棠都成了他的觀眾。

他看著她在朋友圈又是安利又是分享地每期追更、發表自己的看法,看她真情實感地對她支持的男女嘉賓嬉笑怒罵,哪怕是文字,都能感受到她的鮮活和生命力。

這是這麽些年,他們最近最頻繁最長久的一次交集。

那天校友會,後來他沒回家,而是直接去了工作室。鉆在資料室裏,他把上一檔節目的未剪輯原片調了一些出來,那時的他,醉意已被湖風吹走了大半,他機械似的盯著顯示器裏男女嘉賓的無聲的交流、互動。

這些年來,興趣也好、習慣也罷或者說是父親曾經耳濡目染過的,他愛觀察人和人之間的互動時的表情、動作然後推斷他們的心理。資料室裏沒有開燈,幾臺顯示器的亮光灑在他的臉上,其中一小塊分屏播放著一段剪輯進了正片的片段,他腦海中又閃過傅鳶棠朋友圈裏在節目播出期間像人體彈幕似的、持續不斷的意見輸出。

保育院時,在正式認識前,他早就註意到了傅鳶棠,那個經常不來上學,隔幾天中午睡午覺前就能聽到她被她媽媽拎進園、發出像個哨子一樣的尖叫哭喊聲。

後來有一天她來家裏找他,說要接他去她家裏學畫。那天她說她叫棠棠,那天她喊他小船。

小學時他們倆一起看《千與千尋》,片尾曲響起時,棠棠問他,小船,你會搬家嗎?

那年他們都以為會一輩子住在家屬院。

可後來,他們都在同一年搬走了。有些時候,走到如今這一步,他總覺得是當初自己執意轉學回來,才能強續的緣分。不然命運為什麽會和他開那麽大的玩笑,但他也不懂,結局註定是這樣的話,命運又為什麽要讓他遇見傅鳶棠。

那些失眠的夜裏,他常常內耗地思考各種假設、如果、要是以及各種假定結局。

如果那天,他沒有提出騎車去秘密基地,後來會怎麽樣?

如果初三那年,他能對傅鳶棠再熱情一些會怎麽樣?

如果文理分科,他選了理科,和傅鳶棠分在一個班的,他們再同班兩年,會怎麽樣?

如果那年,他沒理會那張照片和同學群裏的玩笑,會怎麽樣?

今天他又在心裏加了一條,如果今天,他沒說這些話,他和傅鳶棠未來會怎麽樣?

至少還能繼續做朋友,

這是這麽些年來他近乎自虐般的內耗,能得到的唯一肯定回答。

他又在反覆咀嚼著這些年來他得到過的唯一推斷,其實一切,不過是他把自己放在了第一位。

他會在每年暑假去南城,卻沒多陪傅鳶棠玩幾天。

文理分科時,他專註自己未來想學的專業,直接選擇了文科。

高考後,他總想著大學裏有得是時間,他直接飛了美國去陪母親。

那次自己想當然的誤會,沒知會傅鳶棠一句,就直接去了英國。

哪怕是今天,自己也是趁著酒勁和一腔自我感動的熱情,給傅鳶棠招惹上一些不小的麻煩,即使熟悉他過往的朋友會幫忙解釋。

酒精在慢慢消散,他也勸自己不要再糾結了。哪有這麽多如果,哪怕有,他想起高中傅鳶棠她們窩在自習室裏自習時,林梔雨給她講的英語語法。對過去、現在哪怕將來的虛擬語氣裏,主句時態都不在是現在進行時,一切都是錯位的罷了。

回國後,他其實沒奢望過和傅鳶棠再有什麽牽扯,只是林梔雨更新的生日vlog裏,她分了一個願望給傅鳶棠,昏暗的環境光裏,她在蠟燭面前小心許願說,希望新的一年能多多陪伴家人、朋友,希望能日日相見。

一字一句虔誠的發願,他還是越界地和淩燦提起了這件事。後來淩燦將晉升函發送給他時,還是特意說了一句,一切都是基於她自身努力的業績及本人意願。

他說,我知道。

這六年,他們之間的祝福、禮物全部停止了,但他不能在聽清她的願望的情況下,坐視不理。

傅鳶棠每天打卡似的更新著朋友圈,能量滿滿到隨時可以知道她的日常。他當然知道他們又在一個城市了,但他沒想過能在偌大一個城市會再遇見。那天,他捕捉到了她的驚訝、不可思議、歡喜以及捉摸不透的失落。

命運像一個圓,或是不停的時鐘,他們又交集了一次,有了新的社會身份——老同學。

艾教授聯系到他的時候,他以去拜訪長輩的念頭勸說住了自己,可傅鳶棠出現在她家裏的那一刻,他突然想到了來時車裏隨機播放的一首歌。

【說來慚愧/人只要有機會/就又淪陷】

那一整晚,他接受了一個事實,就是傅鳶棠真的還是想和他做朋友的,正好他也接受,畢竟從始至終,他們都只是朋友。

只是人還是有陰暗面的,他捕捉到她一整晚都沒有提起男友,甚至手機都沒這麽看,更是沒有接什麽電話。只剩他們幾個小輩喝酒的時候,她們三個閨蜜談天說地的,甚至毫無芥蒂地提起了海莉的前任,也沒見她們聊起一個盛字。他職業病地推斷這不是正常的戀愛狀態,後來又在心裏自嘲自欺欺人了,異性朋友如何可以這麽自虐。

今天或許是盛今朝挑釁般的招呼,也可能是他心中早已預設好的潛意識,他在臺上發現兩人貌合神離的那一秒,還是說出了覆水難收的、暧昧不清的話。

說到底,不過是他不夠好,是他一次次地錯過了屬於自己的機會。

他不想去破壞她還在存續的感情,也不想她背上莫名其妙的罵名,他了解的,這個世界輿論說到底還是對女性太苛刻了。

在困意襲來,他閉上眼的前一秒,眼前突然出現了那天餐廳落地窗前和那面玫瑰花墻自拍合照的傅鳶棠,努力的身影讓他想起了大一那年說自己也愛上了攝影,每天發一堆照片過來和自己分享的她,或許那時候她就是那樣努力地在P大的各個角落拍照,只為了和自己分享她生活的全部。

而那時的他,只是在心裏怨懟她根本從沒把自己的心意放在心上過。

那天傅鳶棠進餐廳前,他刷到了傅鳶棠熱氣騰騰的朋友圈。

配文是:

【Give your heart and soul to me,

And life will always be La vie en rose.】

他找出了那首歌,調高控制臺上的音量按鈕,循環了那首法語歌,一整晚。

等他周一整理好心情,到了工作室,還是和好友們分享了自己決定接受投資機構對賭的想法。

既然他這二十四年的人生,註定把自己放在首位了,那就繼續像這些年這樣奔跑吧。或許有天他獨自奔跑的時間覆蓋了他曾經和傅鳶棠共處過的那些歲月,那份少年情懷,應該可以遺忘了,又或許,哪怕只有一點點可能,他們還會再相遇,這個不肯吃父蔭的女孩,肯定不想遇見一個游手好閑領信托的三代。

總歸他再往前沖一把,哪怕再也不見面了,自己和工作室的名字還能在她的生活中刷屏,至少在她還愛看戀綜的時候,可能會分心註意到片尾裏的工作室署名。

他願意為她蓬勃的分享欲和喜歡的東西提供他能給的養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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