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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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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 章

盛今朝其實沒想過會再和紀一舟遇見,尤其是這種同學聚會的場合。

盛與紀這麽多年其實並不熟,不過是初三同班一年的關系。

開學那天,班主任領著一個陌生面孔的男生進班的時候,他一開始並沒有放在心上,但他自我介紹完姓名後,那群盛今朝當時最抗拒的幾個男生做出歡迎的反應最大,包括林梔雨都掛著對男生難有的笑容隨著大潮鼓掌。

甚至傅鳶棠,她狡黠地問著臺上的男生,是哪個yi,哪個zhou呀?

那種他們這些人之間熟悉的氣場,感覺深深地把其他人都隔絕在外。

盛今朝看著講臺上的男生沈默地拿起粉筆,板書了自己的名字,紀一舟。

他看著那些平日裏給他取‘首席’外號的男生們在紀一舟經過他們位置的時候,或是擊掌或者招呼,他才明白,不過是S大教職工子女們的隊伍裏又增加了一員。

初中在附中的那三年,盛今朝過得很累,一是學習的壓力,他是借讀生,借讀名額是母親托了關系得來的,二是經濟,是的,義務教育階段他就開始面臨了經濟壓力,每年的借讀費用很高,他只能努力守著第一的位置,才能拿獎學金,才能讓父母再輕松一點。

再就是人際交往,年級裏有太多教職工子女了,幾乎都是從小一起長大,一個保育院、小學、初中這樣一路念上來的,他們像有天然的圈子,連各班班主任老師都好像更偏愛他們,他們自然地掌握著話語權,形成一道他們獨有的屏障。

其中最出名的,或許就是那三朵花,學習、長相甚至文體活動都拿得出手甚至熱衷於參加,她們是老師眼裏的寶貝,同學群裏最受歡迎的人。

可盛今朝在他們這些教職工子女的身上,體會到的卻是敵意。

初二第二次月考成績公布,盛今朝繼續穩居年級大榜榜首,而林梔雨又是第二。那天在大榜前,他看著傅鳶棠安慰著林梔雨,而另一個班的海莉在臨走前突然瞪了他一眼。沒多久,班上有人喊他‘首席’,他明白的,這個稱呼是嘲諷,嘲諷他,也是嘲諷林梔雨。

他沒多大感受,反而覺得,原來他們之間的關系也不太牢靠,林梔雨那副冷若冰霜、看不起所有人的樣子,不還是讓人反水,互相撕咬著,卻拿他做了筏子。

再後來,又開始傳起了他和傅鳶棠的謠言。其實他恨不得這些關於他的討論少一點,他只想考上城裏最好的高中,可他又欣慰的是,那個人是傅鳶棠。

傅鳶棠和其他人都是不一樣的,雖然班上的人偶爾會喊她‘暴發戶’,揶揄她是傅小姐,但她永遠對誰都是隨和溫柔的,最重要的是,她永遠連名帶姓地喊他,盛今朝。

那一點點微妙的不同,其實就像陽光一樣照耀在當時灰暗的他的心上,直到他發現,傅鳶棠也會為了一個人急躁、跳腳。

他聽見她在校外追著喊他,紀小船。

像風一樣匆匆飛過,那是不屬於他的空氣。

上揚的音調,讓聽見的人總覺得她是興奮的,其實事實也是如此,恨明月不獨照我,或許是對他當時情緒的總結陳詞。

如果不是她平等的對待,如果不是她突然調轉高中志願去了他早就被簽走的江城中學,如果不是傳來了她被錄取P大的消息......他盛今朝,從未肖想過再和她傅鳶棠有過同學、校友外的其他牽扯。

偏偏,他們又一次次地在P大遇見,偏偏,那天他撞見了脆弱的她,偏偏,她答應了自己的表白。

這幾年春節假期回到江城,偶爾的幾次同窗聚首,再聊到生活、聊到感情,同學們都還震驚於他和傅鳶棠還沒斷,甚至還要八卦地打聽傅家現在到底資產是什麽水平,最後再像衷心一般地勸告,勸告他要抓緊女友啊。

可是家境的懸殊、門第的差異,都讓他喘不過氣,即使女友表達著她不在意,她說更看重的是兩個人的心意。

那又如何呢?她的閨蜜、父母都不支持這段感情,她身邊優秀的男性都不少,比如那個江祁。她口口聲聲說那是江禮,是他高中同班同學的哥哥,這麽一層親疏遠近罷了,讓他不要太在意。

他聽過她抱怨似的開口,說小雨因為江祁的事和她鬧了好大的別扭。他本以為她為了閨蜜,會徹底斷了和江家的聯系,可這麽多年下來,她們這幾個閨蜜吵吵鬧鬧得就沒散過,聽傅鳶棠的描述裏,那鋪天蓋地的新聞推送裏,江家還和她家裏做起了生意。

比起忌度,其實他還是惶恐,他明白傅鳶棠活得再簡單,也不是那種不要求生活品質的人,或者說是會降低自己的人。他陪著她逛街,哪怕是挑他的衣服,從面料到剪裁再到版型,哪怕是在以平價著稱的服裝店裏,她都會精準挑中最好也是最貴的那件。

他指出這點後,她還洋洋得意般的說著,“是啊,你也是我挑中的最好的。”

可其他人並不是這麽認為的,人活在世上如何不在意世俗的認知呢。

不僅僅是女友家裏越來越發達,有些時候聽她閑聊和身邊同學的敘述,他也明白,林家的官越做越大,海莉在娛樂圈也混得不錯,他包括他身邊的人還在比績點比論文數量的時候,她身邊的朋友似乎已經開始跨越階級了。

至少她們都是同頻的,所以能做這麽多年的好友。

那年本科畢業前,他和同學一起遞的簡歷,單只有他被簽約了,那家研究所開得條件很不錯。拿到簽約金後,他拿了一部分給女友買了一個大牌包,那個包直到現在她還經常背,哪怕被她閨蜜在朋友圈下面直接評論怎麽還在背這麽過時的款。

在英國的那段日子,他總是有奔頭的,直到有天幾個同事聊到新空降的老總,聊到背後的股權架構,他沒想到,背後的一切都指向江。

隔著時差的視頻裏,他們終於還是爆發了吵架,女友在那頭哭著說,實在不行她飛一趟吧,我們當面解釋清楚吧,隔著這個攝像頭朝她發難算什麽!他猛然想到那年聖誕她撕毀的機票,他拒絕了,冷靜地妥協道,“等我春節假期回來,棠棠。”

他最終沒能成行,航線全方面的取消,連她也隔離在酒店裏,那段時間她變得安靜了很多,也平和了很多,仿佛兩個人之前的爭吵都做不得數了,視頻通話裏,背景音裏她經常循環著同一張專輯,他知道,那是她大一時常聽的一張CD,只是不知道為什麽後來沒見她聽過了。

後來他算是倉惶回國,但至少,傅鳶棠還在國內等著他,即使那三年,他們繼續異地戀談著,但誰也沒有說過分手,女友也會經常趁著假期飛回北城陪伴他,鼓勵他。

這段感情已經滿六年了,他的父母經常催他讓他把對象帶回家看看,同門們時長問起他是不是畢了業就會結婚了。但他也發現了,傅鳶棠和自己越來越遠了,好不容易同一座城市了,卻過得比異地戀還不如。她的工作永遠很忙,她總是有不斷的飯局和朋友聚會,微信上兩人溝通的話語越來越少,甚至異地時保持的每日視頻的習慣都沒有了。

就連,就連紀一舟在她父母家住了一晚,她都沒有說。

如果不是林梔雨沒有屏蔽他,如果不是海莉發了微博,她可能壓根就不會告訴自己這件事吧。他們這些自稱著只是‘教職工子女’的人們,這麽多年還是這樣抱團在一起玩,在那麽多人的場合打著沒有邊界感的啞謎。

那些頻頻聚焦在他們身上的目光讓他感到厭惡,他更沒想到女友會跟著出去,哪怕他拉住了她,她也用眼淚替臺上那個報覆自己的人開脫著。‘小船爸爸’,這麽多年了,她還是喊他小船。他能不知道嗎?他紀一舟的父親是因公殉職的刑警,他的父親是英雄,而他呢?

他懷著自厭的情緒,又受不了席間若有似無的註視,最後,他還是抱著傅鳶棠的外套,走了出去,卻沒想到會是這樣的一幕。

他聽到了男女的爭吵聲、哭泣聲,轉過那一叢灌木,向下望去,看到了傅鳶棠沖過去捂住了紀一舟的嘴,背影破碎到,他明白她也在哭。

盛今朝知道,他很可能抓不住傅鳶棠了。

-

紀一舟也看到了臺階頂端的盛今朝,也能感受到林梔雨小心但用力地扽著自己的胳膊,但傅鳶棠剛剛的眼淚,她近乎哀求的勸告,把他那麽多年重新翻湧出的不甘的情緒再次拉伸到了新的高度。

他看到傅鳶棠轉頭埋向海莉肩膀的那一刻,他不想再做什麽好人了。

“傅鳶棠,我今天說的都是真心話,這麽多年,我都懊悔並抱歉當年的行徑...”

他看著傅鳶棠那蘊滿淚水的雙眼從海莉的肩膀上露出來,他感覺像被打腎上腺素一般,腦海中一切的情緒都在叫囂著,

“傅鳶棠,對不起,為過去的總總,為過去的所有...”

石階上篤篤的踏行聲,像他人生的倒計時。

紀一舟最後壓低了聲音,理智回醒,他不想做讓她為難的事情,但他今天必須要解釋一件事,為傅鳶棠在他和盛今朝交鋒時她平靜的反應,她並不知道的真相,

“我當年是知道你錄取P大的消息,才決心出國的。”

傅鳶棠只覺得一陣耳鳴,她剛剛那撕扯的情緒裏,心裏做的預設無非是紀一舟袒露一句遲到的表白,可她沒想到會是這樣的一條消息。

傅鳶棠下意識地來回交錯地看著兩個閨蜜,林梔雨一臉糾結地嘆了口氣,海莉憤恨地看著紀一舟,她註意到傅鳶棠的目光後馬上偏頭轉向另一個方向,擡手抹著眼角。

“什麽意...”傅鳶棠剛開的口,被肩上突然披上的外套打斷。

“沒事吧?”她聽到男友的聲音在她的耳邊,傅鳶棠一個激靈,回神了過來。

她還沒回答,邊上調整好了的海莉持著冷靜的嗓音,演員的自我修養,“沒事,只是聊了些以前的事。”

“怎麽一個個都哭了?”場面上的三個女生都紅著眼睛,盛今朝覺得自己也在自欺欺人。

“湖邊風大,吹紅的罷了。”林梔雨上前了一步,站在了傅鳶棠和紀一舟的直線之間,她這一句開口,不知道是多少年來主動和盛今朝說的話。

盛今朝有些氣餒,但他不想在校友會的外面鬧出什麽笑話來,更不想失去傅鳶棠。他只是覺得她們這些朋友真有意思,能容忍閨蜜和自己前任的家人拉拉扯扯,現在也能互相遮掩,他努力穩定著情緒,盡量溫和地問女友,“進去吧?風大,岳珊也在找你呢。”

傅鳶棠也不覺得盛今朝在這裏是什麽好場面,她點點頭,臨走前,她捏了捏海莉的手心,這是她們的暗號。

她沒再看紀一舟一眼,因為她無法消化一個事實。

因為她的緣故,有人篡改了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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