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崩塌

關燈
崩塌

視線被遮擋,濃烈的血腥氣撲面而來,武笑辭腦子一片空白,雙腿在打顫。

她能感覺到許思婷也在抖,因為覆在她眼睛上的那只手在顫,下一瞬她想到黃雷那瘋癲的模樣,本能地拉著許思婷往旁邊站。

震驚、害怕、惡心各種感情交織著,武笑辭聽到許思婷的聲音,她的聲音在發顫:“別怕。”

武笑辭“嗯”了一聲,面前那雙手撤去了,兩人挪到墻邊,不敢往審判庭的門口看。

黃雷不知道什麽時候拿著斧頭從她們面前經過,完全無視了她們,在碰到墻的那一刻,兩人扶著墻癱軟在地。

審判庭的法警跟了出來,藍色的警服被血染紅了一半,武笑辭看到他手臂上深可見骨的刀痕。

在這樣的天氣下,血液的腥味快速擴散,武笑辭不可控制地顫抖,視線本能地跟著法警移動,黃雷走到走廊的盡頭,拉開窗戶,毫不猶豫地跳了下去。

“砰”地一聲巨響,武笑辭聽到幾聲尖銳的尖叫,許思婷在她旁邊抖了一下。

腦中“嗡”的一聲,武笑辭跟著一顫,眼淚流了滿臉,卻沒有什麽感覺,她的世界,突然就亂了。

法院內的在崗法警在一瞬間全部趕到二樓,但事情已經結束,腳步聲、交談聲從武笑辭眼前掠過,直到一位女法警走到她們面前彎下腰,向她們伸出手,聲音輕柔,好像生怕嚇著她們:“我帶你們下樓,好不好?”

武笑辭控制不住眼淚,擡頭看向來人,聲音發顫:“孟老師,還好嗎?”

這個問題問得有些蠢了,法警姐姐只是看著她,眼睛裏泛著水光。

武笑辭懂了,閉上眼,蓄在眼眶的眼淚跟著落下,許思婷在她旁邊哭出了聲。

法警姐姐看著她們心下不忍,仍耐心安撫道:“你們必須下去,現場有四人死亡,我們要清理現場。”

“還有誰死了?”許思婷在武笑辭旁邊突然開口問,聲音抖得不成調子。

女法警長嘆一口氣:“當事人吳康和他的辯護律師吳勇。”

武笑辭聽言輕扯嘴角,露出個諷刺至極的笑。

她轉身麻木地扶著墻站了起來,女法警看她可以,就去扶了一邊的許思婷。

武笑辭扶著墻,往樓道走,生理的惡心和害怕驅使著她。

黃雷死了,吳康死了,辯護律師也死了!武笑辭想到這,背脊不自覺輕輕顫抖,可是孟希彤憑什麽?

驚嚇促使她沒辦法好好思考,她的腦子是空白的,只有孟希彤倒下的畫面,不斷在她腦中回放,眼淚不受控制地落了下來。

走到樓道口,武笑辭看著一層層向下延伸的階梯,感覺雙腿好似有千斤重,虛浮地一層層往下邁,才下了兩層,她視線內突然闖入一抹熟悉的身影,男人溫柔急切的眼睛撞進她的眼睛裏。

四目相對的瞬間,沈瀟洐三步跨了上來把她抱進懷裏,他感覺到懷中人在顫抖,這一次武笑辭沒有任何想要推開他的意思。

沈瀟洐的心卻狠狠地顫了下。

武笑辭給他發微信的時候,他還沒落地,落地看到微信他第一時間回覆了,卻沒等到回覆,在機場等了一會,他幹脆來法院找她。

車開到靠近法院這條路上的時候,救護車和警車的警笛聲同時在他周圍響起,一路同行,讓他意識到出事了。

車停到法院門口,警察和醫護快速行動,他也沖了進來,看到了那個倒在國徽底下的男人,周圍是四散的血跡,還有圍觀的人群。

他聽到有人議論說,砍死了人。

沈瀟洐向周圍的人打聽,得知是刑庭那邊的問題,一路找了過來,才在樓道這看到武笑辭。

這是他第一次看見武笑辭的眼淚,他腦中那根緊繃的弦一松,這短短的一程沈瀟洐想到了很多不好的事,在看到她的一瞬間,一顆心落了下來,卻又揪了起來。

偶有幾人從他們身邊擦肩而過,沈瀟洐緊緊地抱住了他的全世界。他在很久之前就認定她了,哪怕那並不純粹,但在此刻他只慶幸,她沒事。

這一惡性事件因為目擊者眾多,很快在網絡上傳開,但又迅速被壓了下來。

許思婷的父母第一時間趕了過來,考慮到兩個女生的情緒問題,許父許母和沈瀟洐一起和警察商量,明天再去警局做筆錄,今天先帶她們回去。

警察批準了他們的請求,沈瀟洐去武笑辭的工位上幫她收拾東西,她已經不哭了,眼神空洞地看著某一處,任沈瀟洐牽著她的手帶她走。

沈瀟洐把車鑰匙找了出來,提著武笑辭的包,跟一邊的許父說了一聲,牽著武笑辭走了。

法院前拉起了警戒線,黃雷的屍體被搬走了。沈瀟洐站在武笑辭旁邊,擋住了這些畫面。

走出法院,他看見在外面等他的出租車師傅還拿著他的行李箱。

他跟師傅表達了感謝,付了雙倍的車錢,才拿上自己的行李箱。

武笑辭一直一言不發地跟著沈瀟洐,直到他找到了被她停在法院外的車。

已經五點多了,太陽斜斜落下,八月底的天燥熱極了,沈瀟洐握著武笑辭的手,只能感覺到她的手心冰涼。

他先把包和行李箱放到後備箱,關上後備箱。

武笑辭安靜地站在車邊默不作聲,眼眶在不知不覺間蓄滿了淚水:“孟老師,是唯一一個主張重判的法官。”

她積壓的情緒終於在看到停在旁邊的那輛白色大眾時爆發了,這個案子武笑辭全程跟進,她不知道為什麽會這樣,就算要這樣,該付出代價的不該是孟希彤。

今天下午的一切發生得太快,快到她來不及反應,害怕、無措的情緒沖淡了所有。

此刻她反應過來,深深的無力和惋惜裹挾了她,可是孟希彤死了,黃雷也死了,他永遠不會知道,他今天親手砍殺的人,是這個法院裏唯一一個為他鳴不平、為他爭取過的人。

武笑辭深吸一口氣,胸口漲得難受,孟希彤倒下的那一幕在她腦中不斷重演,鮮血迸濺,年輕、充滿正義感的女法官就那樣倒下了。

緊繃、崩潰的情緒,一瞬間充斥進她的所有感官,終於她再也遏制不住反胃的感覺,扶著車壁幹嘔起來。

沈瀟洐跟法警了解了情況,原告因不滿判決報覆了被告人和法官。他走上前拍了拍武笑辭的背,什麽都沒說,只是陪著她。

事已至此,多說已是惘然。

回去的路上,武笑辭坐在副駕,機械地講述她和孟希彤相處的經歷,她說孟老師是個很好的人,很負責,很盡心......

說到最後,武笑辭蜷在座椅裏,無聲地啜泣,看得沈瀟洐心疼極了。

這件事,真要說個對錯,好像誰都沒錯,又好像誰都錯了,這樣一場惡性事件,會催發的悲劇可想而知。

連身為旁觀者的武笑辭和許思婷都不能幸免,她們只是熱愛法學的法學生而已,卻無端卷入這場因果。

沈瀟洐嘆了一聲,加快了車速。

黑色的奧迪拐進萬春華府的時候,天際染上一片紅霞。湖城每到這個時候,傍晚的晚霞總是格外好看些。

沈瀟洐沒有駐足,去後備箱把包和行李箱拿出來,才去打開副駕門,伸手幫武笑辭擦掉臉頰邊的淚,但他這邊剛剛抹去,新的淚水又落了下來。

“別哭了,再哭要脫水了。”他放緩了聲線,擡手擦去她的眼淚,彎腰解開她的安全帶,“明天,我陪你去警局做筆錄。”

武笑辭吸了吸鼻子,擡頭看著他,等他擦掉了眼淚,良久才悶悶地應了一聲:“嗯。”

沈瀟洐見她終於緩過來些,揪著的心放了一點,等她下車,才關上車門。

武笑辭站在一邊等他,沒有往單元樓裏走。

沈瀟洐伸手牽住了她,沒有多說什麽,一手拿著行李,另一只手緊緊握著她微微發顫的掌心,低低說了句:“我回來了,我們回家。”

沈瀟洐認識武笑辭快一年,今天是她最乖的一次,會主動等他,會讓他牽她的手,不會有任何掙脫的動作。

電梯上行的過程中,沈瀟洐總會忍不住關註武笑辭,她目光空洞地盯著一處,臉上的淚痕未幹,像破碎的瓷娃娃,沒了之前的高傲和張揚。

他微擡下巴,壓下心間的酸意,武笑辭的心理需要重建,他不能跟她一起悲傷。

回到家的時候,阿姨還在家收拾,沈瀟洐給阿姨結了工錢,讓她直接回家。

這個阿姨果然選得很好,哪怕武笑辭一臉頹喪地回來,她也不曾多問。

武笑辭坐在沙發上,雙腿蜷了起來,緊緊抱著自己,縮成小小的一團。

沈瀟洐站在一邊看了她好一會,都沒等到她的反應,才轉身去廚房燒了一壺水。

他靠在竈臺邊,一口氣嘆了出來。

他很難受,因為他什麽都做不了,只能等武笑辭自己走出來。

旁邊的熱水壺慢慢有了響應,嗡嗡聲響起,跟著他的思緒一起。

明天還要去做筆錄,武笑辭現在的狀態他很擔心,思緒漸漸揪成了一團,沈瀟洐意識到,跟武笑辭相關的事,他總是沒辦法從容。

作為旁觀者,孟希彤的死亡他都感覺到胸悶和惋惜,更何況武笑辭親眼看到了那血腥的一幕。

“梆”的一聲,旁邊熱水壺的水開了。

沈瀟洐彎腰從櫃子裏拿出一個玻璃杯,洗幹凈,倒了點熱水,又摻了點冰箱裏的冰礦泉水,摸了摸水溫,才走回客廳。

他先把水放到茶幾上,才坐到武笑辭身邊,而她的眼淚又無聲無息地落了下來。

沈瀟洐眼底的心疼快要溢出來,他拿起桌上的水下定決心,不能再讓武笑辭沈浸在情緒裏:“喝點水,再接著哭。你的嘴巴快幹得起皮了。”

武笑辭橫了他一眼,唇瓣才動了下,唇邊就被一股熱氣熏到。

沈瀟洐把玻璃杯的杯口湊到她唇邊,跟著說了一句:“張嘴。”

武笑辭不自覺張開了嘴,熱水緩緩流進她的口中,潤濕了她的唇。

沈瀟洐坐在她的身邊看著她,動作輕柔,四目相對的瞬間,她慢慢地吞咽,不知不覺中,竟被他那雙蓄滿溫柔和關心的眼睛擒住,這杯水就這樣被她喝完了。

沈瀟洐把杯子放回茶幾上,才偏過頭認真地看著她:“不要讓自己陷在情緒裏。”

“我知道你能明白我的意思,但你現在做不到,對嗎?”沈瀟洐面對著她,聲音放得很低,已是極致的溫柔,“所以可以發洩出來,不要忍著,哭一次不夠就再哭一次。”

武笑辭看著他,低下頭,肩膀不自覺顫抖起來,沈瀟洐上前抱住了她,讓她靠在他懷裏,任由她釋放情緒。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