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8章 你說話真的很難聽 他大抵會和衛潯這個……

關燈
第88章 你說話真的很難聽 他大抵會和衛潯這個……

寒涼的湖水淹沒江群玉, 那些曾經宛若蒙了層薄紗的記憶,終於沖破阻隔紛至沓來。

熙平四十七年,玉京樓的風裹挾著淡淡的不知名花香, 衛潯望著他, 輕聲道:“我們曾接過吻。”

那時他第六次剛醒沒多久,以為衛潯是不是瘋了,笑歪在床上。可衛潯的唇就這樣落了下來, 江群玉當場僵住。

熙平四十八年, 衛潯親了他二十一次,他忘了。

熙平四十九年, 衛潯親了他四十四次,他還是忘了。

……

熙平五十一年, 衛潯親了他很多次,衛潯道:“這次別忘了, 江群玉。”

再往後,是熙平六十四年的深冬。

漫天飛雪落滿庭院, 他與衛潯並肩蹲在雪地裏捏雪人,他轉頭瞥見衛潯手中那只歪歪扭扭、模樣笨拙的小雪人, 再也忍不住,輕笑出聲:“衛潯, 你捏的雪人,也太醜了。”

話音剛落, 衛潯卻偏過頭, 輕輕吻了吻他的眼睛, 落雪般輕柔:“嗯,沒你捏的好看。”

他有些懵,問衛潯親他做什麽。

衛潯語氣淡淡:“因為心悅你。”

江群玉耳根泛著紅, 咬牙不準衛潯看他,擡手捂住衛潯的眼睛,心想他該找個地方躺下好好理清心緒。

衛潯笑著道:“沒關系,左右等會兒你就會忘了,不用急著離開。”

江群玉沒聽懂,他還是轉身就溜了,躺在玉京樓外那棵杏樹上,吹了整整一下午刺骨的冷風。

到了晚上,他又不記得他為何會躺在樹上了。

於是他去找衛潯,衛潯不在玉京樓,江群玉便溜溜達達去了宮殿,想著翻窗進去尋他,指尖剛碰到窗欞,還未用力推開,窗內的視線已然落了過來。

四目相對的瞬間,他楞在原地。衛潯問他:“不冷嗎?”

江群玉才後知後覺道:“有點。”

他目光掃過窗邊案上,兩個巴掌大小的雪人並排擺放著,眉眼精致,早已沒了往日的笨拙,他當即彎眼笑起來,語氣帶著幾分真心的誇讚:“衛潯,你捏雪人,越來越好看了。”

衛潯說:“有一個是你捏的。”

江群玉:“我什麽時候捏的?”

衛潯輕嘆了口氣,扯了下他的臉:“笨死了。”

熙平八十六年,江群玉總算忍不住好奇,奇怪衛潯是不是受了傷。他摸摸索索半天,好不容易扯開衛潯的衣衫,結果把衛潯給弄醒了。

他一臉陰沈地看著他:“不睡?”

江群玉有些心虛,卻又表現得理直氣壯:“我只是好奇而已,誰讓你最近老是神神秘秘的!”

衛潯道:“我是有些不太舒服。”

“哪兒?”江群玉下意識問。

衛潯扯唇笑了笑,眸底翻湧著情欲,江群玉還沒反應過來,便見他已經俯身過來,輕輕將額貼在江群玉的魂體上。

江群玉甚至是像是本能一般,毫無防備地緩緩打開神識,心甘情願地任由衛潯的神識探入自己的靈府,與之纏繞相融。

是一種很舒服的感覺,渾身上下酥酥麻麻的,江群玉覺得他整個人都泡在溫熱的泉水中了。

同年冬,衛潯進了秘境,尋了一塊很好看的淡藍色的玉石,色澤清淺,宛若揉碎了一汪寒潭星光。

江群玉看見了,心頭莫名堵得慌,暗自揣測這玉肯定是要送給沈佩秋的,酸意翻湧,看衛潯的眼神都帶了幾分別扭的不爽,橫豎怎麽看都覺得礙眼。

後來衛潯讓他給他剪發,江群玉憋著那點沒由來的火氣,故意下了狠手,將他頭頂發質最柔順亮澤的那縷青絲,齊齊剪了去。

可他萬萬沒想到,在枕頭底下,摸到了一枚打磨圓潤的淡藍平安扣。很好看,紅線和黑色的發絲緊緊纏繞著,江群玉的心跳得好快好快。

衛潯找到他時,江群玉有些煩,衛潯為什麽總能找到他?

“怎麽總是藏在同一個地方?”衛潯語氣無奈,“下來,回去睡。”

那枚平安扣擾得他心緒不寧,整整一日都坐立難安。江群玉不再躲閃,徑直縱身跳下,擡眼望著他,問他為什麽要送給他。

衛潯說,只要他看見那枚平安扣,便會想起他。

只是那時的心動終究太短暫,江群玉還是忘了。

他一遍遍忘記,那些萌生出來的情愫也一次次消失。

只有衛潯一個人獨自守著那些,或許江群玉再也想不起來的回憶,過了一年又一年。

寒湖之中,江群玉緊緊攥著手裏的乾坤袋,指節泛白。那個乾坤袋中間,放著之前的自己也不知道為何那麽珍視的平安扣。

腦海裏因為那些陌生又熟悉的記憶翻湧著,心臟卻是像有什麽東西在啃噬著他,疼得他想流淚。

無盡的酸澀順著喉間蔓延,漫過四肢百骸,融進周身冰冷的湖水裏,與寒意交織在一起,凍得他渾身僵硬。

身體不住地往下墜著,口鼻被冰冷的水灌入,窒息感攫住他,掙紮間,眼前開始泛起漆黑的暈眩,意識也一點點抽離。

就在他即將徹底沈入黑暗的剎那,身下忽然傳來一股沈穩而有力的力道,穩穩地托住了他下墜的身體。

是衛潯。

他像一道悄無聲息的影子,不知何時出現在水中,束發的綢帶早已不知散落何處,烏黑長發在水流裏緩緩披散,隨波輕揚,襯得他眉眼愈發清冷深邃。

他就那樣平靜地望著嗆水的江群玉,眼底深不見底。

下一瞬,衛潯俯身靠近,微涼的唇瓣覆了上來,不顧冰冷的湖水,渡來溫熱綿長的氣息,將他瀕臨窒息的呼吸一點點續上。

細密的氣泡在兩人唇齒間不斷升起、散開,模糊了視線。

江群玉怔怔望著眼前的衛潯,胸腔裏驟然翻湧起一陣濃烈的酸楚與悵然,明明近在咫尺,卻無端生出一種隔了漫長歲月、許久未見的空落。

水下一片幽暗,唯有微弱的光穿透層層湖水,碎成斑駁的影。

衛潯墨色的長發在水流中肆意纏繞,絲絲縷縷拂過江群玉微涼的臉頰,帶著他身上獨有的清冽氣息。他長臂一伸,攬住江群玉的腰,掌心力道沈穩,小心翼翼托著他,往水面上浮去。

“嘩啦”一聲,兩人沖破水面。江群玉劇烈咳嗽著,衛潯將他上半身托出水面,隨即抱著他沈穩地向岸邊走。

直至踏上幹燥的岸邊,衛潯才將他放下。

江群玉渾身濕透,發絲黏在臉頰脖頸,狼狽又茫然,剛想開口,便被衛潯冰冷的聲音打斷。

“江群玉,”他冷著臉,長睫如蝶翼微微垂著,掀唇,語氣譏諷,“現在算什麽呢?你說不喜歡我,又為何要撿這個乾坤袋?”

“不過是一個平安扣罷了。”衛潯繼續說,“還是,你又想找借口,說你只是為了這乾坤袋裏那些靈石嗎?”

江群玉還是沒說話。

見他沈默不語,衛潯面上再無半分情緒,眉眼冷得像覆了寒冰。忽而薄唇輕啟,喚出那柄自江群玉離開後,便再也未曾動用過的兇劍:“噬魂。”

劍鳴驟起,寒芒乍現,凜冽的劍氣瞬間席卷四周,攪得周遭空氣都發寒。

下一刻,衛潯伸手攥住江群玉的手腕,不由分說地將劍柄塞進他掌心,牢牢扣著他的手。不等江群玉反應過來,他已帶著那只握劍的手,狠狠往自己心口送去。

江群玉瞳孔驟縮,渾身一震,心底瞬間被恐懼攫住,慌忙想要松手撤力。

可衛潯力道大得驚人,他根本掙脫不開,只能眼睜睜看著噬魂劍劃破衣衫,刺入皮肉,鮮紅的血很快洇濕他身上素白的衣衫。

江群玉看著那血,頭疼得快要炸開,他又氣又急,紅著眼罵:“衛潯你是不是瘋了!神經病!”

衛潯卻渾然不在意,噬魂落在了地上,發出哐當一聲:“我是瘋了,江群玉,我說過,你要是再拋下我,我會抽了你的筋,扒了你的皮,把你的血釀成酒喝下去。所以就算是把你我一起囚禁起來,我也會留下你。”

他擡眼望向江群玉,眼底是偏執到極致的認真:“你恨我也好,想殺了我也罷,都行。但你最好愛我 —— 因為是你答應的,你會永遠陪著我。”

江群玉怔怔望著他,兩人渾身都被湖水浸透,衣衫緊貼著身軀,勾勒出單薄的輪廓。明明擡手便可催動術法烘幹濕衣,更何況衛潯本就有刻入骨髓的潔癖,可此刻,誰都沒有心思顧及這些無關緊要的細節。

江群玉默默聽著衛潯那些狠戾刺骨的話語,風裏似乎又響起了風吹過衛潯腰間懸著的那個銀鈴時的泠泠作響。

沈默許久,他終於開口,嗓音低啞,又帶著些許哽咽:“衛潯,”

他問:“被忘了那麽多次,你怎麽還心悅我呢?不累嗎?”

衛潯嘴邊未說完的狠話,驟然戛然而止。他怔了瞬,長睫微垂。

岸邊地勢斜斜往下,他站在略低的一側,反倒顯得江群玉比他高了些許。

良久,他垂下頭,輕輕抵在了江群玉的肩上。

渾身上下豎起來的刺,以及長久以來的戾氣與陰沈也全然消散。

“不累。”衛潯低喃著,“想不起來也沒關系。”

江群玉眼底積攢的淚水,終於再也忍不住,順著臉頰簌簌落下。

他向來好強,面子大過天,即便這會兒難過,也依舊梗著脖子,用兇巴巴的語氣,妄圖掩飾自己的失態,哽咽著道:“你、你說話真的太難聽了!”

衛潯便道:“我錯了,以後不會了。”

江群玉:“你還扔我東西!”

“沒有,”衛潯說,“那個不作數,我重新尋了一塊玉石,用成親那日剪的發再做一個,先前那枚只纏了我的頭發,許是不吉利,往後換一個,便再也不會忘了。”

“那也是我的。”江群玉聲音都在抖,“你一點都不會過日子,你把我靈石和魔珠都一塊兒丟掉了。”

衛潯很想說他還有很多,但最後他也只是說:“我錯了。”

江群玉細數著他的錯:“你還想把我關起來,我一點都不喜歡這樣。從前在玉京樓的時候,我就說過想和你一起出去看看,而且那時候,我能見到的人只有你,但你從來都不聽我的話。”

“是我的錯。”衛潯說,“……那時候你總是擋在我身前,我很怕再失去你。”

他承認得近乎直白。

說實在的,或許真如衛潯所言,若當年他真的執意和衛潯一同外出,以他彼時的心境,怕是會離開得更早,根本不會陪他熬過那些漫長歲月。

“以後不會了。”

江群玉雖然懷疑他這句話的真實性,但起碼衛潯答應得挺快的,他便也不想再生氣。

他的肩上也濕了一塊兒,或許是方才的湖水,也或許是衛潯哭過。

一旁的噬魂劍被再次扔在地上,劍身上的血跡尚未幹涸,在清冷月光下格外刺眼。

江群玉緩緩收回視線,望著眼前波光粼粼的寒湖,月色傾灑,碎作滿湖銀光。

他在心裏輕嘆,心想,他這輩子大抵真的會和衛潯這個瘋子永遠糾纏在一起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