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33章

關燈
第233章

“好好照顧她。”謝知行說。不是命令,不是請求,是托付,是一個知道自己可能回不去了的人,把自己最放不下的人,托付給一個從自己身體裏長出來的、什麽都不記得的、可一定會替他好好照顧她的人。

阿行擡起頭,看著謝知行,那雙幹凈的、什麽都沒有的眼睛裏有什麽東西在閃。不是光,是淚,是他從廢墟裏爬出來的那一刻就沒有流過的、以為不會流、也流不出來的淚。他沒有說話,只是點了點頭,一下,很重,像在做一個很重要的、不能反悔的、必須用一輩子去守的承諾。

謝知行收回手,看著葉琉璃。他的身體已經開始變淡了,不是慢慢地變的,是突然的,像一幅被水洇濕了的畫,顏色在一點一點地褪去,輪廓在一點一點地模糊。和那個人一模一樣,和母親一模一樣,和那個叫“琉璃”的、沒有用完的光一模一樣。葉琉璃握著他的手,沒有松,可她的手已經握不住了,不是她沒有力氣,是他的手在變淡,在變虛,在變成那些從上面落下來的、像雨像雪像蝴蝶一樣的光。

“別走。”葉琉璃說,聲音啞得不像自己的。謝知行看著她,笑了,那笑容和她記憶中一模一樣,帶著幾分慵懶,幾分戲謔,還有幾分說不清的、像是在看一個很重要的人、可又不想讓對方知道的那種東西。

“不走,”他說,“只是換一種方式在。”他的身體散了,不是碎了,是散了,像那些從上面落下來的光一樣,散了,飄了,融進了那團火裏,融進了那些還在裂開的裂縫裏,融進了這個黑色的、沒有光的、可被他點亮了一角的世界裏。葉琉璃站在那裏,手還伸著,掌心裏什麽都沒有。只有一片光,溫暖的、金黃色的、像母親懷抱一樣的光。那光在她掌心裏停留了一瞬,然後散了,像風,像霧,像一聲很輕很輕的嘆息。

阿行站在她身邊,伸出手,把她的手握在自己手裏。那只手很涼,涼得像冰,涼得像那些從上面吹下來的風,涼得像那些在白色荒原上飄來飄去的、不知道該去哪裏也不知道自己是什麽的微光。可她握著沒有松。她只是站在那裏,握著他的手,讓那些光從她臉上流過,讓那些風從她身上吹過,讓那些她以為再也握不到的手在她心裏再停留一瞬。阿行沒有說話,只是站在她身邊,握著她的手,和她一起看著那團火,看著那些還在裂開的裂縫,看著這個謝知行用命守了那麽久、久到以為自己撐不住了、可還是沒有放棄的世界。他的嘴角在動,不是笑,是一種說不清的、像是在吃醋的、可又不想讓人看出來自己在吃醋的表情。和謝知行方才一模一樣。葉琉璃看見了,沒有說,只是握著他的手,握得更緊了一些。

那團火還在燒,不大,可很亮。那些裂縫還在裂,不快,可在一點一點地變慢。那些從天上落下來的東西還在,不多,可在一點一點地變少。葉琉璃站在那團火裏,握著阿行的手,看著那些裂縫,看著那些東西,看著這個被謝知行點亮了一角的、黑色的、沒有光的、可她不再害怕的世界。她沒有哭。

那團火還在燒,可它的光亮已經不如方才了。不是謝知行留下的光不夠,是那些從天上落下來的東西太多了,多到光被它們擠得透不過去,多到那些剛被補上的裂縫又被撕開,多到葉琉璃站在那團火裏,能感覺到腳下的地面在顫,像有什麽東西在下面慢慢地、一點一點地、不可阻擋地往上拱。她蹲下來,把手掌貼在地上。不是冥界的地面,不是白色荒原的地面,不是她認識的任何地方的地面——是另一種,更軟的、更濕的、像是什麽東西的皮膚。那皮膚在呼吸,在起伏,在微微地發燙,像一個人發了很久的燒,燒得整個人都在抖,可撐著一口氣,不肯倒。她的手在顫,不是因為怕,是因為那東西太大了,大到她的靈力像一滴水滴進大海,連個響都聽不見。

謝知行的聲音從她身後傳來。不是那種從遠處飄來的、虛虛的、像風一樣的聲音,而是更實在的、更近的、像他就在她身後、從來沒有離開過一樣。“它們要回去了。”葉琉璃轉過頭,看見謝知行站在那團火裏,不是實體,是一道很淡很淡的、幾乎看不清輪廓的影子。他的臉已經看不清了,只有那雙眼睛還在,亮亮的,像兩顆被她握在掌心裏的、舍不得放手的、可又不得不放回去的星。他看著她,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事。“人界的屏障撐不了多久了。那些東西在上面等了那麽久,不是在等冥界,是在等人界。它們要的不是我,是你。是你身體裏那道從我父親身上剝離下來的、沒有用上的、可又偏偏落進了你身體裏的光。你是鑰匙,琉璃。它們下來,不是為了吃人,是為了開門。你就是那扇門。”

葉琉璃蹲在地上,手還貼著那層像皮膚一樣的地面,聽著這些話,沒有動。不是不震驚,是震驚太多了,多到她的心臟已經不會因為再多一件而跳得更快了。她是鑰匙,她是門,她是那道光,她是那個人從天上扔下來的、被她父親用命護住的、被謝知行偷走的、被母親在肚子裏養了那麽多年的、被這座城、被這些人、被這些事一點一點推到這一步的東西。她沒有哭,只是蹲在那裏,讓那些話在她腦子裏轉,像一盤磨了很久的磨盤,咯吱咯吱的,磨不出什麽新東西,可就是停不下來。阿行蹲下來,蹲在她身邊,把手也貼在那層皮膚上。他的手還是那麽涼,涼得像冰,涼得像那些從上面吹下來的風,可那層皮膚在他掌心下跳了一下,不是被燙的,是認出了什麽。那些從天上落下來的東西認出了他。他是從謝知行身體裏長出來的,謝知行是從那個人身體裏長出來的,那個人是從上面下來的。他的身體裏有那些東西認得的東西,有它們怕的東西,有它們想吞掉的東西,有它們等了幾千年、幾萬年、不惜一切代價也要得到的東西。

謝知行的影子動了一下,不是走近,是更淡了一些,像一幅被風吹了太久的畫,顏色在一點一點地褪。“它們知道你在冥界了。它們也知道阿行在這裏。它們不會放過這個機會。不是因為你有多強,是因為你身上有它們沒有的東西。那個人補天的時候,把所有的光都留在了上面,把所有的暗都帶走了。那些東西以為光沒了,以為上面空了,以為它們可以下來了。可你還在。你是那道沒有用上的光。它們要的不是開門,是要你。把你吞了,它們就有了光。有了光,它們就不用怕那個人了。有了光,它們就可以把那些被補上的天再撕開,把那個人從天上拽下來,把他吃了,把他變成和它們一樣的東西。”

葉琉璃站起來,把手從那層皮膚上收回來。她的手還在抖,可她握緊了槍,把那抖壓在了槍桿裏,壓在了那些被磨得發亮的、被魔獸的血浸透了的、被阿鳶用布條纏了一遍又一遍的木頭裏。她看著謝知行的影子,看著那雙越來越暗、越來越遠的眼睛,聲音不高,可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你要我做什麽?”

謝知行沈默了很久。久到那團火又矮了一截,久到那些裂縫又裂開了幾道新的,久到阿行從地上站起來,站在她身邊,和她一起看著那雙快要滅了的眼睛。然後謝知行笑了,不是那種淡淡的、輕輕的笑,而是一種更覆雜的、像是在說一件他想了很久、可一直沒舍得說、現在不得不說了的事。“你要上去。不是回人界,是回上面。回那些東西來的地方,回那個人補天的地方,回你還沒有變成人之前待的地方。那裏有你要的東西,有能把這些東西趕回去的東西,有能把這扇門關上的鑰匙。”他頓了頓,那雙眼睛亮了一下,不是光,是那種很淡很淡的、像水面上的漣漪一樣的、一圈一圈蕩開又很快消失的笑。“你本來就是從上面下來的。回去,只是回家。”

葉琉璃沒有說話。她只是站在那裏,握著槍,看著謝知行的影子,看著那雙她以為再也見不到的眼睛。她的腦子裏有很多東西在轉——上京城,朝天闕,母親,父親,沈渡,玄冥,阿鳶,阿念,那個打鐵的鐵匠,那個守城門的老人,那些在白色荒原上跪她的、在街邊擡頭的、從門後面走出來的、灰撲撲的、低著頭的人。她走了那麽遠,從人界走到神界,從神界走到冥界,從冥界走到這團火裏,走到這道裂縫面前,走到這個答案面前。她不能再走了,她累了,她想回去,回小酒館,回後院那棵光禿禿的樹下,坐在臺階上,靠著阿行的肩膀,聽阿鳶擦杯子的聲音,聽鐵匠打鐵的聲音,聽那些灰撲撲的、低著頭的人在街上走路的聲音。可她知道,她回不去了。至少現在還回不去。

“怎麽上去?”她問。謝知行的影子又淡了一些,淡到她幾乎只能看見那雙眼睛了。“你身體裏有我父親的光。那光認得上面的路。你閉上眼睛,讓那光照你。它知道該往哪裏走。”葉琉璃閉上了眼睛。她感覺到了那道光,不是從外面照進來的,是從裏面,從她身體裏最深處、最暗處、她從來不知道有東西在的地方。那光很弱,弱得像一盞快要滅了的、被風吹得東倒西歪的油燈,可它認得路。它在她的身體裏慢慢地、一點一點地往上爬,像一棵樹在生長,像一條根在伸展,像一個人在很黑很黑的地方走了很久很久,終於看見了出口。

她睜開眼睛,看著謝知行的影子。那雙眼睛已經快看不見了,可她還在看,像要把那兩團光刻進眼底、帶上去、不讓它們滅。“你呢?”她問。謝知行沒有說話,只是笑了,那雙眼睛亮了一下,是最後一下,像一顆星在墜落之前、拼盡全力地、閃了一閃。“我在這裏等你。等你回來,把這些裂縫補上,把它們趕回去,把這個世界從它們手裏搶回來。我等了你那麽久,不差這一會兒。”他的聲音越來越輕,越來越遠,像風,像霧,像一聲很輕很輕的嘆息。然後那雙眼睛滅了。不是慢慢地滅的,是突然的,像一盞被人吹滅了的燈,嗤的一聲,光和影都沒了,只剩下一團還在燒的、可已經沒有人在裏面了的火。

葉琉璃站在那裏,看著那團火,看了很久。阿行站在她身邊,沒有說話,只是伸出手,把她的手握在自己手裏。那只手很涼,涼得像冰,涼得像那些從上面吹下來的風,可她握著沒有松。她只是站在那裏,握著他的手,讓那團火燒著她的臉,讓那些裂縫裂著她的心,讓那些從天上落下來的東西在她周圍無聲地尖叫。

“走吧。”她說,轉過身,往那團火的另一邊走去。不是回去的方向,是上去的方向。阿行跟在後面,手還被她握著,兩個人一前一後地走著,像兩滴落進同一片湖面的雨,像兩棵長在一起的、根纏著根的、分不開的樹。那道光在她身體裏亮著,認著路,引著她往上走。她不知道上面有什麽,不知道那些人還在不在,不知道那道她父親用命補上的天還能不能撐住。她只知道,她得上去。不是為了謝知行,不是為了那個人,不是為了那些從天上落下來的東西。是為了她自己。為了那道從上面下來的、被偷走的、被留下的、被養大的、變成了一個人的光。她得回去,回家,回到那個她還沒有變成人之前待過的地方,把那個她還沒有做完的事做完。

那道光越來越亮了,亮到她的眼睛不用睜開也能看見路,亮到阿行的手從涼變暖,亮到那些從天上落下來的東西在它面前像被燙到了一樣縮回去。她走著,沒有回頭。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