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2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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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4章

嘈雜聲越來越近了。不是從城外來的,是從前院,從小酒館那邊傳來的。葉琉璃站起來,把槍握在手裏,往後院的門走去。阿行跟在後面,這一次他沒有走在她身後,而是走在她身邊,和她並肩。他的手裏沒有武器,可他的步子很穩,和她一樣穩,和她握著槍時一樣穩。

推開後院的門,葉琉璃楞住了。小酒館裏擠滿了人。不是昨天在白色荒原上跪她的那些人——那些人是陌生的,是她在城外才第一次見到的。這些人是她認識的——是這條街上的,是那些灰撲撲的、低著頭、腳步匆匆、不敢擡頭看她的身影。他們站在小酒館裏,擠在桌子與桌子之間,擠在櫃臺與墻壁之間,擠得阿鳶都快沒地方站了。他們看見葉琉璃,目光齊刷刷地落在她身上。不是昨天那種更慢的、更深的、像是在看什麽他們從來沒有見過、可又一直在等的東西的目光,而是一種更急的、更熱的、像有什麽話憋了很久、再也憋不住了、必須今天說、必須現在說、必須當著她的面說的目光。

沒有人說話。小酒館裏很靜,靜得能聽見那些人在努力壓抑的、粗重的呼吸聲,能聽見阿鳶手裏那只杯子被擦得吱吱響的聲音,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咚,咚,咚,和昨天在白色荒原上一模一樣。然後一個人站出來了。是個老人,很老很老,老到背都直不起來了,老到臉上的皺紋像那些被風沙侵蝕的城墻一樣,一道一道的,深得能夾住一粒沙子。他穿著一件灰撲撲的、補丁摞補丁的長袍,手裏拄著一根木棍,那木棍比他本人還高,被他當作拐杖,在地上戳得篤篤響。他走到葉琉璃面前,站定,擡起頭,看著她的臉。他的眼睛渾濁得像兩杯放久了的茶,可那渾濁的底下,有什麽東西在燒。

“姑娘,”他開口了,聲音像從很遠很遠的地方飄來的,又幹又澀,像兩片砂紙在磨,“老朽代表這條街,代表這條街上的人,代表那些在城裏活了這麽多年、從來不敢擡頭、從來不敢說話、從來不敢說‘不’的人——求你一件事。”

他彎下腰,不是慢慢的,是突然的,像一棵被風吹斷了的老樹,直直地朝她彎下去。他的額頭幾乎要碰到地面,那根比他本人還高的木棍倒在地上,發出清脆的響聲,在安靜的小酒館裏像一聲驚雷。葉琉璃伸手去扶他,他沒有起來。他只是彎著腰,把額頭抵在冰涼的地上,像她在那座山上、在那座道觀裏、在那扇被她一腳踹開的門後面、跪在母親面前時一模一樣。她看著他那頭花白的、稀疏的、被風沙磨得沒有光澤的頭發,看著他佝僂的、像一座快要塌了的拱橋一樣的背,看著他那雙枯瘦的、青筋暴起的手撐在地上,指節泛白。她的眼眶發熱,可她沒有哭。她只是站在那裏,握著槍,看著這個比她父親還老的老人跪在她面前。

“起來。”她說,聲音有些啞。

老人沒有起來。他跪在那裏,頭抵著地,聲音從地上傳上來,悶悶的,像從地底下傳來的。“姑娘,我們不是不想擡頭,是不敢。城主的那些狗腿子,見誰擡頭就打誰,見誰說話就抓誰,見誰不聽話就把誰掛在城墻上。我們怕,怕了太多年了,怕到忘了怎麽不怕。可昨天,昨天我們在城墻上看見了,看見你在城外打那些畜生,看見你一個人站在那裏,渾身是血,可你沒有退,一步都沒有退。我們才想起來,我們也是人,我們也有一條命,我們也可以說不。”

他擡起頭,看著葉琉璃。那雙渾濁的眼睛裏,那團燒著的東西已經不只是燒了,是燒穿了,是燒透了,是從眼底燒到了眼外,變成了兩行渾濁的、滾燙的、像被壓了太久的泉水一樣的淚。

“姑娘,我們不是要你替我們打,我們是——想跟著你打。”他的聲音在發抖,可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像刻在石頭上的字一樣,風吹不走,雨打不掉,時間也磨不滅。“你往東,我們往東;你往西,我們往西;你出城,我們跟著你出城;你打那些畜生,我們跟著你打那些畜生。我們不白跟著,我們有力氣,有刀,有棍子,有這條命。姑娘,你收下我們吧。”

小酒館裏的人都跪下了。不是一個人,是所有人,齊刷刷地,和昨天在白色荒原上一模一樣。他們跪在地上,低著頭,像一群終於找到了可以跟著的人、終於不用再跟著那個肥豬一樣的城主和他的肥豬一樣的兒子的人。葉琉璃站在那裏,看著他們,看著那些花白的、灰撲撲的、被風沙磨得沒有光澤的頭發,看著那些佝僂的、挺不直的、被生活壓了太久的背,看著那些撐在地上的、枯瘦的、青筋暴起的手。她的眼淚終於下來了。不是慢慢地流的,是猛地湧出來的,像那些魔獸的血一樣,止都止不住。

“起來。”她說,這一次聲音不是啞的,是亮的,是那種從胸腔最深處擠出來的、帶著震動、帶著回響、像鐘聲一樣的聲音。“都起來。”

那些人擡起頭,看著她。她站在那裏,臉上全是淚,可她的眼睛是幹的,是亮的,是那種被火燒過、被水淬過、變得比鐵還硬、比鋼還強、比那些從天上落下來的光還亮的光。她看著他們,一個一個地看過去,看著那些她認識的、不認識的、叫得出名字和叫不出名字的臉,看著那些渾濁的、清澈的、年輕的、年老的、被恐懼壓了太久、終於可以擡起來的眼睛。

“我不收你們。”她說,那些人的臉色變了,不是變白,是變灰,是那種最後的希望被掐滅了的、又回到黑暗裏的、再也亮不起來的灰。葉琉璃看著他們,一字一句地,“我不是你們的主子,不是你們的城主,不是你們要跪的人。你們不需要我收。你們只需要——跟自己走。走對了,是你們的本事;走錯了,也是你們的本事。不用謝我,不用怪我,不用跟著我。跟著你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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