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2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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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1章

那塊肉被切得很碎,煮了很久,煮得爛爛的,入口即化。葉琉璃看著那碗湯,又看著阿鳶,阿鳶沒有看她,只是低著頭,擦著手裏那只杯子,和之前一模一樣。“喝吧,”她說,聲音很輕,“喝了才有力氣。有力氣了,才能繼續打那些畜生。”葉琉璃端起碗,喝了一口。湯很燙,燙得她舌尖發麻,可她沒有停,一口一口地喝著,把那碗湯喝得幹幹凈凈。她把碗放下,看著阿鳶,阿鳶也看著她。兩個人對視了一瞬,然後阿鳶的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種說不清的、像是終於松了一口氣、可又不想讓對方知道自己松了那口氣的表情。

葉琉璃站起來,把阿行從肩上輕輕放下來,靠在墻上。他沒有醒,只是換了個姿勢,把臉埋進臂彎裏,繼續睡。他的呼吸還是那麽輕,那麽勻,像一只在窩裏蜷著的、什麽都不用怕的小動物。葉琉璃看著他,看了一會兒,然後轉過身,拿起靠在墻邊的槍,往外走去。阿鳶在身後叫住她。“你去哪?”

葉琉璃沒有回頭。“再去一趟。那些畜生還沒打完。”她推開門,走進了那條灰撲撲的、沒有人擡頭的、沈默的街。那些從城外照進來的白色光已經暗了,不是暗了,是被那些高高的城墻擋住了,漏不下幾縷。她走在那些快要斷了的、細細的、像蛛絲一樣的光裏,腳步聲在空蕩蕩的街上回蕩,一下一下的,像心跳,像鐘擺,像什麽東西在很遠很遠的地方、慢慢地、一點一點地、靠近了。她沒有回頭。一次都沒有。

葉琉璃推開城門的時候,天還沒有亮。不是那種即將破曉的、東方泛著魚肚白的暗,而是另一種暗——沈沈的,厚厚的,像一床被水浸透了的棉被,壓在這座城上頭,壓得人喘不過氣。守城門的老人還是蜷在門洞裏,裹著那件看不出顏色的破袍子,像一團被遺忘在墻角的舊棉絮。他聽見門響,擡起頭,看見葉琉璃,那雙渾濁的眼睛裏有什麽東西亮了一下——不是光,是某種更沈的、更舊的、像是在黑暗裏泡了太久、終於看見了一點什麽的東西。

“又去?”他的聲音還是那樣,幹澀的,像兩片砂紙在磨。

葉琉璃點了點頭。她沒有說話,只是把槍握緊了一些,推開門,走了出去。門在她身後合攏,發出沈悶的聲響,像一聲嘆息。老人望著那扇合攏的門,望著那道被門縫夾碎了的、只剩下幾縷的光,低下頭,繼續蜷著,像一團被遺忘在墻角的、等著被人撿起來的舊棉絮。

白色荒原在腳下延伸。今天的光和昨天不一樣,不是那種從地面上升起的、淡淡的、像螢火蟲一樣的光,而是一種從天上落下來的、更亮更白的、像刀鋒一樣刺眼的光。葉琉璃瞇起眼睛,讓那些光落在她臉上,落在她肩上,落在那只被阿鳶包成粽子的手上。手腕已經不腫了,虎口的那道口子還在,可已經被藥膏封住了,不疼,只是癢,像有什麽東西在裏面生長,在把那些裂開的肉一點一點地重新粘合。她走在荒原上,腳步聲很輕,輕得像踩在棉花上,又像踩在雲上。風很大,不是昨天那種刀子一樣刮在臉上的風,而是一種更柔的、更緩的、像什麽人伸出手在撫摸她的風。那風裏帶著味道,不是雨後泥土的氣息,而是另一種,更淡的、更遠的、像是在哪裏聞到過、可怎麽也想不起來的氣味。

她沒有去找魔獸。那些畜生自己會來。它們聞得到她的氣味,聞得到她身上那些昨天被殺死的同類的血,聞得到她手裏那把槍上還殘留著的、它們族類的恐懼。它們會來的。不是一只,不是一群,是很多,多到她的眼睛裝不下,多到她的槍刺不完,多到她開始懷疑自己能不能活著回去。她站在那裏,握著槍,等著。白色的荒原在她面前鋪開,像一張無邊無際的白紙,上面什麽都沒有,只有光,只有風,只有她自己的影子和那把槍的影子。然後她看見了它們。不是從前面來的,是從四面八方——東邊,西邊,南邊,北邊,那些灰褐色的、像雲一樣翻湧著的身影從地平線上湧出來,像潮水,像洪水,像一鍋被煮開了的、咕嘟咕嘟冒著泡的粥。它們在她面前停下來,不是停,是散開,像昨天一樣,把她圍在中間,圍成一個圈。那個圈在縮小,不是很快,是慢慢的,像一個人在收網,不急不慢的,很有耐心。和昨天一模一樣,和那些從天上落下來的東西一模一樣。葉琉璃看著那個越來越小的圈,握著槍,手沒有出汗,沒有抖。她只是站在那裏,等著,等它們再近一些,等它們再密一些,等她一槍刺出去能刺到不止一只的時候。

它們撲上來了。和昨天一樣,不是一起撲的,是輪流的,一只退下去,另一只撲上來。可今天它們更快,更猛,更不要命。那些紅色的眼睛在白色的光裏像一盞盞被點亮的、不會被風吹滅的、永遠不會熄滅的燈。葉琉璃刺出去,一槍,一只魔獸倒下去;又一槍,又一只魔獸倒下去。血是黑色的,和昨天一樣,不是那種濃黑的、像墨汁一樣的黑,而是更淡的、更稀的、像被水稀釋過的黑。那些血濺在她臉上,濺在她手上,濺在那只被阿鳶包成粽子的手上,把白色的布條染成黑色,把黑色的布條染成更黑的黑。她的手臂開始酸了,不是慢慢地酸的,是突然的,像有什麽東西在她骨頭裏炸開,從肩膀一直炸到指尖,炸得她的手在抖,炸得她的槍在抖,炸得她眼前一陣一陣地發黑。她知道自己撐不了太久了。不是體力不夠,是靈力不夠。那些從神詭閣上得來的、從母親的話本子裏得來的、從那個人留下的光裏得來的靈力,在這幾天的消耗中已經所剩無幾。她像一盞快要燒幹的油燈,火苗還在,可已經跳得厲害,隨時都會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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