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0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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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8章

她走著。風從上面吹下來,帶著那種濕潤的、涼涼的、像雨後泥土氣息的味道。她擡起頭,看著那片深藍色的、正在一點一點透出光來的天空。那片天空不再是深藍色的了,它是光的,無邊無際的,像一片倒過來的海。而她,正朝那片海走去。

白色的荒原忽然有了盡頭。不是慢慢出現的,是突然的,像一道被人在黑暗裏劃亮的火柴,嗤的一聲,照亮了前方。葉琉璃看見了什麽——不是墻,不是門,不是任何用光凝固成的東西,而是一棵樹。很大很大的樹,大到她仰起頭也看不見樹冠的盡頭,大到她張開雙臂也抱不住樹幹的十分之一。樹幹是深褐色的,紋路深深淺淺,像一張老人的臉。枝葉繁茂得鋪天蓋地,每一片葉子都綠得發亮,綠得像要滴下來。樹根從地面隆起,像一條條巨大的、沈默的、在地下沈睡了許多年的蛇,盤踞在這片白色的荒原上,一動不動。

葉琉璃停下了腳步。她認得這棵樹。在夢裏,在那些被黑氣吞噬的、枯萎的、化為灰燼的畫面裏,她見過它。那時候它被無數黑氣從地底湧出來,沿著樹幹往上爬,所過之處樹皮發黑、枯萎、龜裂,樹葉從綠變黃,從黃變黑,一片一片地往下掉。那時候她看著它,莫名親切,卻不知道為什麽會覺得親切。現在她知道了。因為這棵樹是她種的。不是這輩子,不是上輩子,是在她還沒有變成那道被用來補天、最後又沒有用上的光之前,在她還在那個人身體裏、還沒有被剝離出來的時候。那個人用一雙手、一把槍、一道光,從那些從天上下來的東西手裏搶下了一片土地。她在那片土地上種了這棵樹。種下去的時候,它還只是一粒種子,小小的,黑黑的,圓滾滾的,和那團從廢墟裏爬出來的、變成阿行的東西一模一樣。

阿行站在她身邊,也在看那棵樹。他的臉上有一種她從來沒有見過的表情——不是困惑,不是好奇,而是一種更深的、更沈的、像是終於回到了某個很久很久以前離開的地方、可又不記得那個地方是什麽樣子的表情。他的眼睛裏有光,不是從外面照進來的,是從裏面透出來的,和這片白色荒原上的光一模一樣。他邁開步子,朝那棵樹走去。不是慢慢的,是急切的,像一個人終於看見了找了很久的東西,怕它再消失,怕它再不見,怕自己一眨眼它就沒了。他走到樹根前,伸出手,把掌心貼在樹幹上。那樹幹很涼,涼得像冰,涼得像死人的手,涼得像那些沈積在地底下幾百年的、永遠見不到光的東西。可他不在乎。他只是把臉也貼上去,閉上眼睛,像一只終於找到了窩的、可以安心睡覺的小動物。

葉琉璃走過去,站在他身邊。她沒有把手貼在樹幹上,只是站在那裏,看著那棵樹,看著那些綠得發亮的葉子,看著那些深深淺淺的、像老人臉上的皺紋一樣的樹皮紋路。她想起那個人說過的話——“你在這裏,我也在這裏。你不是一個人。你從來不是一個人。”她想起母親說過的話——“往前走,不要回頭。上面的路很長,很難走,可你不是一個人。”她想起謝知行——不,不是謝知行,是那個叫阿行的、什麽都不記得的、從廢墟裏爬出來的小怪物——說過的話——“那就帶著吧,我不走。”她伸出手,把手放在阿行的手旁邊,掌心裏貼著冰涼的樹幹。那樹幹在她掌心裏慢慢地、一點一點地變暖了。像春天的雪水從山頂流下來,流進幹涸的河床,流進龜裂的土地,流進那些快要死去的東西裏,把它們一點一點地救活。

樹冠上有什麽東西在動。不是葉子,是光,是那種從樹冠最頂端、從那些綠得發亮的葉子縫隙裏漏下來的、金黃色的、溫暖的、像母親懷抱一樣的光。那光在樹冠上跳躍著,閃爍著,像一群在枝葉間嬉戲的小鳥,又像一盞盞被風吹著的、怎麽吹都吹不滅的燈。葉琉璃擡起頭,看著那些光,看了很久。然後她看見了什麽——不是光,是一個人。一個女人,穿著灰撲撲的道袍,頭發盤成一個髻,用一根木簪子別著。她坐在樹冠的最高處,背靠著樹幹,雙腿懸空,像小時候坐在家門口的石階上一樣。她的臉上帶著笑,不是那種淡淡的、輕輕的笑,而是一種很深的、很濃的、像是什麽東西終於放下了、終於不用再扛著了、終於可以好好地笑一笑的笑。她看著葉琉璃,目光裏有溫柔,有驕傲,還有一種說不清的、像是等了太久終於等到了、又有點舍不得讓這個等待結束的東西。

“琉璃。”她叫了一聲,聲音不高,不低,不急,不慢,和她記憶中的一模一樣。

葉琉璃的眼淚又下來了。不是猛地湧出來的,是慢慢地、一點一點地、像那些從地底下泛上來的怨念一樣,止都止不住。她站在那裏,看著母親,哭著,笑著,像一個小女孩,像一個長大了的、能自己走了、可還是想在母親懷裏賴一會兒的小女孩。

“娘。”她叫了一聲,聲音有些啞。

那個女人的笑容更深了。她從樹冠上跳下來,不是跳,是飄,像一片落葉,像一根羽毛,像一只飛累了、終於找到可以落腳的地方的蝴蝶。她落在葉琉璃面前,伸出手,把手放在葉琉璃的臉上。這一次,葉琉璃感覺到了——不是隔著時間,不是隔著墻,不是那種穿過去什麽也抓不到的虛無。是真真切切的、有溫度的、像小時候被母親捧著臉、叮囑她“天冷了多穿一件衣裳”時的那種觸感。那手不涼,是溫的,是活人的溫度,是母親該有的溫度。

“你長大了。”那個女人說,聲音裏有什麽東西在顫,不是害怕,是太高興了,高興得不知道該怎麽辦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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