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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3章 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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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3章 哭了

“你不記得了,”那個人看著阿行,聲音更輕了,“你不記得自己是誰,不記得從哪裏來,不記得為什麽要在這裏。沒關系。你會想起來的。不是現在,不是明天,是很久很久以後,當你和她走了足夠多的路,見了足夠多的人,經歷了足夠多的事,那些被壓在底下的東西會一點一點地翻上來。到時候,你會知道該怎麽做的。”

他的目光從阿行身上移開,最後看了葉琉璃一眼。那雙和謝知行一模一樣的眼睛裏,有什麽東西在閃——不是光,是淚,和謝知行一模一樣的淚。“走吧,”他說,“往前走,不要回頭。上面的路很長,很難走,可你不是一個人。”

他的身體開始變淡。不是慢慢地變的,是突然的,像一幅被水洇濕了的畫,顏色在一點一點地褪去,輪廓在一點一點地模糊,最後變成一道淡淡的、快要消失的、像晨霧一樣的身影。和幻境裏一模一樣。葉琉璃伸出手,想去抓他,手指穿過了他的身體,什麽也沒有抓到。她只抓到一片光,溫暖的、金黃色的、像母親懷抱一樣的光。那光在她掌心裏停留了一瞬,然後散了,像風,像霧,像一聲很輕很輕的嘆息。

她站在那裏,手還伸著,掌心裏什麽都沒有。阿行站在她身邊,低著頭,看著自己的手。他的掌心裏也有一片光,和她的一模一樣,溫暖的、金黃色的、像母親懷抱一樣的光。那光也在他掌心裏停留了一瞬,然後散了。

兩個人沈默了很久。久到那些從遠處飄來的、像雲又不像雲的東西又飄過來了,久到腳下的漣漪一圈一圈地擴散開去,消失在無邊無際的光裏。

葉琉璃收回手,握緊了槍。“走吧。”她說,聲音有些啞。她邁開步子,往前走,沒有回頭。阿行跟在她身後,這一次他沒有抓著她的衣角,也沒有靠在她肩膀上。他只是跟著,不遠不近地,像一道影子,像一縷風,像一束從上面照下來的、溫暖的、金黃色的、像母親懷抱一樣的光。

光海沒有盡頭。葉琉璃走了很久,久到那些從腳下泛起的漣漪一圈一圈地擴散開去,消失在視線盡頭,久到阿行的影子從她身後挪到了身側,又從身側挪到了身後,像一只不知道該待在哪裏才好的小動物。她沒有催他,也沒有叫他,只是走著,一步一步地,踩在那些光的漣漪上,像踩在一面無限大的、平靜的、永遠不會有波瀾的湖面上。

光海裏的東西越來越多了。不是從外面進來的,是從光本身裏長出來的,和方才一樣——先是線條,細細的、彎彎曲曲的、像用筆畫上去的線條;然後線條連起來,變成了輪廓;輪廓越來越清晰,越來越具體,越來越像一幅正在被人一筆一筆畫完的畫。可這一次,長出來的不是山,不是水,不是房子,不是人。是記憶。不是她的記憶,不是阿行的記憶,不是那個人的記憶——是這片光海本身的記憶,是那些沈積在光的最深處、被壓了很久、終於被她的腳步踩醒了的記憶。

第一段記憶,是一雙手。不是大人的手,是小孩的手,小小的,胖胖的,指節上還有肉窩。那雙手在捏泥巴,不是玩,是在捏一個東西——一個人,一個小小的、粗糙的、連五官都看不清的人。那雙手捏了很久,久到泥巴幹了,裂了,碎了,又從頭開始捏。一遍又一遍,一遍又一遍,像在做一個很重要的、不能出錯的、必須做到最好的東西。葉琉璃看著那雙手,忽然覺得那雙手很熟悉。不是她見過的任何人的手,可那種捏泥巴的方式,那種專註的、認真的、什麽都不想、只想把手裏這個東西做好的感覺——她在哪裏見過。在神詭閣上,在她連上四層、神通沒有絲毫變化、卻忽然能看懂母親話本子裏那些歪歪扭扭的字的時候。在飛升的那一刻,在那道從她身體裏湧出來的、溫暖的、金黃色的光裏。在那個人轉過身、看著她的那雙和謝知行一模一樣的眼睛裏。

第二段記憶,是一把槍。不是她手裏這把,是另一把,更古老的、更簡樸的、像是一塊鐵被反覆捶打、反覆淬火、反覆打磨出來的槍。那槍沒有花紋,沒有裝飾,沒有任何多餘的東西,只有槍尖,槍桿,槍攥,三個部分,幹幹凈凈的,像一棵從石頭縫裏長出來的、被風吹得彎彎曲曲的、可就是不斷的老松樹。那槍握在一只手裏,不是小孩的手了,是大人的手,骨節分明,指腹有薄薄的繭,和她的一模一樣。那只手握了很久,久到槍桿上被磨出了一個人手的形狀,久到槍尖被磨得只剩下一線寒光,久到那只手的主人都換了幾個,那把槍還在。它不認人,它只認一種東西——那種從光裏長出來的、被捏泥巴的小孩捏進泥人裏的、被握槍的大人磨進槍桿裏的、刻在那道被用來補天、最後又沒有用上的光的最深處的東西。它認的是那個人。

第三段記憶,是一座城。不是上京城,是另一座城,更古老的、更小的、建在一片荒原上的、四周都是灰黑色龜裂地面的城。那座城沒有高高的宮墻,沒有寬闊的街道,沒有那些她走過無數遍的巷子和鋪子。它只有幾排低矮的土坯房,一口井,一棵歪脖子樹,和一群穿著粗布衣裳、臉上有灰、手上有繭的人。

那些人在這座城裏活著,生老病死,喜怒哀樂,一代一代的,和上京城裏的人一模一樣。可他們不知道,這座城不是他們建的,是一個人用一雙手、一把槍、一道光,從那些從天上下來的、沒有形狀、沒有顏色、沒有聲音的東西手裏,搶下來的。那個人建了這座城,不是為了自己住,是為了給那些無處可去的人一個可以活下去的地方。他建好城,就走了。去了上面,去了那些東西還在等著的地方,去了他再也沒有回來的地方。那座城後來變成了什麽,葉琉璃不知道。她只知道,那座城腳下的那片荒原,和她飛升後踏上的第一片土地,一模一樣。

記憶散了。那些從光裏長出來的線條、輪廓、畫面,像被風吹散的煙霧,一絲一絲地淡去,最後什麽都沒有留下。光海還是那片光海,無邊無際的,溫暖的,金黃色的,像母親懷抱一樣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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