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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0章 阿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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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0章 阿行

可他喜歡這兩個字。不知道為什麽,就是喜歡。也許是因為她說這兩個字的時候,眼睛裏有光。那種光讓他覺得溫暖,覺得安全,覺得自己不是一個人,覺得自己在這個陌生的、什麽都沒有的、讓人害怕的地方,有一個可以依靠的人。

“阿行。”他又說了一遍,這一次聲音大了一些,也更確定了一些。他的嘴角慢慢地、一點一點地翹起來,露出一個笑容。那笑容和謝知行不一樣。謝知行的笑容裏總是有很多東西,有戲謔,有無奈,有藏得很深的疲憊,還有那些他從來不願意讓人看見的、壓在他心底最深處的、重得像山一樣的東西。阿行的笑容裏什麽都沒有,只有一種純粹的、幹凈的、像剛下過的雪一樣的歡喜。

葉琉璃看著他那個笑容,心裏頭有什麽東西在慢慢地、一點一點地碎掉。不是碎成粉末,是碎成一片一片的,每一片上都映著謝知行的臉。她把那些碎片壓下去,壓到心底最深處的那個匣子裏,和母親的那本話本子放在一起。然後她伸出手,摸了摸他的頭。

“走吧。”她說,站起來,把槍握在手裏。阿行跟著站起來,踉蹌了一下,像是還不習慣用自己的腿走路。他伸出手,抓住了她的衣角,很輕,像怕弄疼了她。葉琉璃沒有甩開,也沒有說什麽。她只是站在那裏,讓他抓著,等他自己站穩。

風從遠處吹來,帶著一點濕潤的、涼涼的、像雨後泥土氣息的味道。頭頂那片灰黑色的天空,似乎比方才亮了一些。不是亮了,是灰黑色裏透出了一點別的顏色,很淡,很輕,像是一滴墨水滴進清水裏,暈開了,散開了,變成了一片若有若無的、說不清是什麽顏色的光。葉琉璃看著那片光,看了很久。然後她低下頭,看著那只抓著她衣角的手,那只手很白,很細,指節分明,和她記憶中謝知行的手一模一樣。可她知道,這不是謝知行的手。這是一雙新的手,屬於一個叫阿行的、什麽都不記得的、剛剛來到這個世界上的、需要從頭開始學怎麽做一個人的東西的手。

她握住了那只手。不是握謝知行的感覺,是握一個陌生的、需要她保護的人的感覺。她不知道這個決定對不對,不知道阿行將來會變成什麽,不知道他會不會有一天想起那些不屬於他的記憶,不知道他會不會變成另一個長公主,另一個邪神,另一個她不得不舉起槍去面對的東西。她只知道,現在,他抓著她的衣角,站在她身邊,像一個剛學會走路的孩子,害怕被丟下。她不能丟下他。

“阿行,”她說,“我們走吧。”

“去哪裏?”他問。

葉琉璃擡起頭,看著那片灰黑色的、正在一點一點透出光來的天空。她不知道去哪裏,不知道這條路會通向哪裏,不知道這片荒原的盡頭是什麽。她只知道,她得往前走,不能停,不能回頭,不能讓那些死去的人白死,不能讓那些活著的人失望。

“去上面。”她說。她握緊了阿行的手,擡腳,朝那片正在透出光來的天空走去。風在身後追著他們,吹得她的衣袂飄飄,吹得阿行的頭發散亂,吹得他們的影子在地上拖得又長又淡,像兩道快要幹涸的墨痕。她沒有回頭,一次都沒有。阿行跟在她身後,抓著她衣角的手一直沒有松開。他不知道上面有什麽,不知道她要去找什麽,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跟著她。他只知道,跟著她,是對的。

荒原上的光變化得很慢,慢到葉琉璃走了很久,才發覺頭頂那片灰黑色的天已經不是方才的灰黑色了。它像一塊被反覆揉搓的布,顏色在一點一點地褪去,不是變白,是變透,像冰在陽光下慢慢地融化,露出底下原本的顏色。那顏色她很熟悉——是她在飛升那一刻見過的,從那條金黃色的光路兩旁透出來的、溫暖的、像母親懷抱一樣的光。

阿行跟在她身後,腳步已經比方才穩了許多。他不再抓著她的衣角了,只是不遠不近地跟著,像一只剛學會走路的小獸,偶爾快走幾步追上來,在她身邊蹭一蹭,又退回去,自己走。葉琉璃沒有回頭看他,可她能感覺到他的目光一直在她身上,不是謝知行那種藏著很多東西的目光,而是直的、白的、沒有任何遮掩的。他在看她,就是看她,沒有別的意思。

“葉琉璃。”他忽然叫了她一聲。不是“姐姐”,不是“大人”,不是任何她聽過的稱呼,就是她的名字,直直的,白白的,像他的人一樣。

葉琉璃腳步未停。“嗯。”

“我們走了多久了?”

葉琉璃想了想。她不知道。在這片荒原上,時間像是被擰幹了,沒有過去,沒有未來,只有一個永恒的、停滯的現在。她只知道自己的腿在發軟,喉嚨在發幹,肚子在咕咕地叫——這些是人的身體才會有的反應,她還有,說明她還活著,還沒有變成那道什麽都不是的光。

“很久了。”她說。

“哦。”阿行應了一聲,沒有再問。他快走幾步,和她並肩,側過頭看了她一眼,又很快轉回去了。他的臉上有一種她沒見過的表情,不是困惑,不是害怕,而是更覆雜的、像是一個人在努力理解什麽、又理解不了的那種表情。

“你在想什麽?”葉琉璃問。

阿行沈默了一會兒。“我在想,”他說,聲音很輕,“我為什麽在這裏。不是在這片地上,是——在你身邊。我為什麽在你身邊?你為什麽要帶著我?你明明可以把我丟下的。你丟下我,走得更快。”

葉琉璃沒有說話。她也在想這個問題。為什麽沒有丟下他?是因為他長得像謝知行?是因為他身上有謝知行的血肉?是因為她在他身上看見了那個再也回不來的人的影子?還是因為——她只是不想再失去任何人了,哪怕只是一個什麽都不記得的、連自己是什麽東西都不知道的、從廢墟裏爬出來的小怪物?

“不知道。”她說,實話實說,“就是想帶著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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