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87章 轉機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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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7章 轉機4

她看著葉琉璃,看了很久,久到燈籠裏的蠟燭又矮了一截,久到翻湧的怨氣都淡了幾分,久到皇帝睜開了眼睛,茫然地看著她,不知道她在看什麽。

“你……”她又說了一遍,這一次比方才清楚了一些,“像一個人。”

葉琉璃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她不知道長公主說的是誰,可她心裏有一個名字,那個名字在喉嚨裏滾了幾滾,又被她咽了回去。她握緊槍桿,沒有說話,只是看著長公主,等著。

長公主的眉頭皺得更緊了。那張陌生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一種像人的表情——不是模仿,不是拼湊,而是真正的、從裏面長出來的、屬於她自己的表情。困惑。她困惑地看著葉琉璃,像一個失憶的人在努力回憶一個很重要卻怎麽也想不起來的名字。

“像……”她喃喃著,聲音越來越輕,輕得像風,輕得像嘆息,輕得像那些從地底下泛上來的、絲絲縷縷的、抓不住的怨氣,“像……那個人……”

她沒有說完。她的身體猛地晃了一下,像被什麽東西從裏面撞了一下。那張臉上的表情消失了,困惑消失了,那一點像人的東西也消失了,只剩下一片空蕩蕩的、什麽都沒有的、像一張被人洗掉了所有字跡的紙。她轉過身,不再看葉琉璃了。她走回那把椅子前,坐下,閉上眼睛,一動不動了。

翻湧的怨氣漸漸平息下來,像退潮的水,從院子裏退出去,從墻縫裏退出去,從地磚底下退出去,退到那些它們應該待著的、黑暗的、潮濕的、永遠見不到光的地方。院子裏又安靜了,安靜得像什麽都沒有發生過。

皇帝癱坐在地上,靠著法壇的桌腿,低著頭,肩膀一抽一抽的,不知道是在哭還是在笑。葉琉璃站在那裏,握著槍,看著長公主那張安靜的、閉著眼睛的、像一尊蠟像一樣的臉,心裏頭有什麽東西在慢慢地、一點一點地沈下去。

她沒有走。她只是站在那裏,等著。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麽,也許是在等長公主再睜開眼睛,也許是在等皇帝說出什麽話來,也許是在等那股翻湧的怨氣再冒出來。可她等了很久,什麽都沒有發生。院子裏只有風,只有燈籠裏蠟燭燃燒時發出的細微的劈啪聲,只有皇帝壓抑的、斷斷續續的、不知道是哭還是笑的喘息。

天快亮了。東邊的天際泛著一抹魚肚白,淡淡的,像是什麽東西在水裏洗過。葉琉璃轉過身,朝院門走去。她的腳步很沈,沈得像踩在淤泥裏,每一步都要費很大的力氣。她走出院門,走進那條長長的、昏暗的、兩邊是紅墻的夾道裏。晨風從夾道的另一頭灌進來,涼颼颼的,吹得她衣袂飄飄,吹得她頭發散亂,吹得她滿臉的塵土。

她沒有回頭。可她心裏知道,她還會再來的。

葉琉璃走出夾道的時候,天已經亮了。不是那種敞亮、透亮、讓人心裏頭也跟著亮起來的亮,而是一種灰蒙蒙的、像蒙了一層臟布似的亮。晨光從東邊的宮墻上方漫過來,落在那些朱紅的柱子、明黃的琉璃瓦、青灰的石板地上,把一切都照得灰撲撲的,像一幅褪了色的舊畫。

她沒有直接出宮。上司給的那塊銅牌還在懷裏,沈甸甸的,她揣著它,在宮裏繞了一段路。不是為了查什麽,也不是為了等誰,只是她的腿還軟著,心還跳著,腦子裏還翻湧著那些畫面——長公主那張陌生的臉,那雙空洞的眼睛,那個“像一個人”的、沒有說完的句子。她需要走一走,讓風吹一吹,把那些東西從腦子裏吹散一些。

她走過一條又一條夾道,穿過一座又一座院子,經過那些剛剛開門灑掃的太監宮女身邊。他們看見她,有的低頭行禮,有的側身讓路,有的多看她一眼,目光裏有好奇,有警惕,還有一種說不清的、像是在看一個不該出現在這裏的人的東西。她沒有理會,只是走著,腳步不快不慢,像一個有正當理由出現在這裏的、不需要向任何人解釋的人。

出宮的時候,守門的侍衛驗了她的銅牌,又看了她一眼,問了一句“大人這是……”,她沒有回答,只是點了點頭,接過銅牌,塞回懷裏,走了出去。

宮門外,陽光比裏頭亮了幾分,可還是灰蒙蒙的。街上已經有了行人,稀稀拉拉的,低著頭,腳步匆匆,像一群被驚擾了的、不知道該往哪裏躲的螞蟻。那些鋪子大多還關著門,偶爾開著一兩家,也沒什麽生意,掌櫃的坐在櫃臺後面,托著腮,望著街面,眼神空洞,和長公主那雙眼睛有幾分說不清的相似。葉琉璃沿著長街往朝天闕的方向走,路過那條巷口時,腳步頓了一下。那是周寶生住的巷子,那個木匠,那個看見灰衣裳老太婆朝她招手的木匠。她站在巷口往裏看了一眼,巷子很深,很暗,盡頭是堵墻,墻上長滿了青苔,滑膩膩的,在灰蒙蒙的光線下泛著幽幽的綠。

她沒有進去,收回目光,繼續往前走。

朝天闕到了。大門開著,門口的臺階上坐著兩個黑牌,一個在抽煙,一個在打盹,腳邊是幾個啃了一半的饅頭,上面落著幾只蒼蠅。他們看見葉琉璃,猛地站起來,煙也掐了,盹也不打了,像兩個做錯了事被當場抓住的孩子。葉琉璃沒有說他們,只是問了一句:“沈大人在嗎?”一個黑牌指了指裏頭,說:“在,一宿沒睡。”

葉琉璃穿過前院,走上正堂的臺階,推開那扇虛掩的門。值房裏還是那個樣子,燈還亮著,油已經快燒幹了,火苗矮矮的,青幽幽的,照得滿屋都是鬼影子。上司還坐在那把椅子上,面前還鋪著那張地圖,桌上的茶已經涼透了,一口沒喝。他擡起頭,看著她,目光裏有問詢,有擔憂,還有一種說不清的、像是在等一個答案又怕那個答案太沈重的猶豫。

葉琉璃走過去,在他對面坐下。她把長槍靠在桌邊,把銅牌從懷裏掏出來,放在桌上,又把那本話本子從袖子裏取出來,放在銅牌旁邊。然後她雙手撐著桌沿,低著頭,看著那些東西,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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