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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3章 母親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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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3章 母親死了

葉崇禮生前為人還算和善。這句話她今天聽了幾十遍,從幾十個人嘴裏說出來,每個人的語氣都不一樣,可意思都一樣——他是個好人。他對街坊鄰居好,對朋友好,對陌生人也好。可他對自己不好。他把所有的好東西都留給她,把所有的苦都自己咽了。她想起父親那些舊衣裳,補了又補,穿了又穿,舍不得扔。想起父親那些年吃的剩飯,熱了又熱,餿了也不倒。想起父親一個人坐在堂屋裏,茶涼了也不換,就那麽坐著,坐到天黑,坐到夜深,坐到雞叫。他在等什麽?等一個不會回來的人。等了一輩子,等到死,那個人也沒來。

葉琉璃站在門口,外面的天已經黑了。廊下的燈籠點起來了,昏黃的光照在她臉上,半明半暗的,像一張被撕成兩半的面具。小桃跟出來,手裏拿著一件外裳,想給她披上,她沒接。她就那麽站著,看著那方小小的天空,看著那幾顆零星的、黯淡的星子,看著那彎細細的、像刀刃一樣的月牙。

然後一種悲憤從心底最深處翻湧上來。不是慢慢湧上來的,是猛地翻上來的,像一口被封了太久的井,突然被人掀開了蓋子,那些壓了二十年、捂了二十年、騙了二十年的東西,一股腦地往外噴,攔都攔不住。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麽,也不知道自己要做什麽,只是腳已經邁了出去。

她跑起來。跑出靈堂,跑出院門,跑過那條她走了無數次的巷子。小桃在後面追,喊她,她沒聽見。她的腦子裏只有一個念頭——找她,問她,為什麽。

母親求道的山在城外,不算遠,也不近。葉琉璃跑了一路,從城裏跑到城外,從燈火通明跑到漆黑一片。她的腿還麻著,膝蓋還疼著,可她不敢停,怕一停下來就再也沒有勇氣走下去了。山道很陡,石階上長滿了青苔,滑膩膩的,她摔了一跤,膝蓋磕在石頭上,疼得她倒吸一口涼氣。她爬起來,繼續跑。道觀在山頂,不大,藏在幾棵老松樹後面,灰撲撲的墻,黑漆漆的門,門口掛著一盞燈籠,風一吹,晃晃悠悠的,像一只快要斷氣的螢火蟲。

道童在門口掃地,是個十來歲的小丫頭,紮著兩個髻,穿著灰布道袍,看見她來,嚇了一跳。“施主,這麽晚了,你——”

葉琉璃沒等她說完,一把扒拉開她。那小丫頭被推得踉蹌了兩步,掃帚掉在地上,發出“啪”的一聲脆響。葉琉璃沖到道觀門前,那門是木頭的,很厚,很沈,上面刷著黑漆,漆皮剝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的木紋。她掄起拳頭,砸在門上。

“砰、砰、砰——”

“你出來!”她的聲音嘶啞得不像自己的,像是被人掐著嗓子喊出來的,“你出來!我有話問你!”

門沒有開。裏面靜悄悄的,什麽聲音都沒有。

“你知道爹死了嗎?”她喊,聲音在夜風裏飄散,被山風吹得七零八落的,“他死了!今天下葬的!你知不知道!”

沒有回應。

“你為什麽不來?”她的拳頭砸在門上,生疼,可她不管,“你就這麽恨他?恨到連他死了都不來看一眼?”

還是沒有回應。

“你當初為什麽要拋下我們?”她的聲音開始發抖,喉嚨裏像是堵著一團棉花,每一個字都要使勁往外擠,“你為什麽要出家?為什麽要走?為什麽要留我一個人?”

門依舊緊閉。那扇門沈默地立在那裏,像一塊墓碑,像一堵墻,像一面永遠敲不開的墻。

“求道就那麽重要嗎?”她喊出這句話的時候,眼淚終於下來了。不是之前那種無聲的、壓抑的流淚,是嚎啕,是撕心裂肺的、不管不顧的嚎啕。她趴在門上,額頭抵著冰冷的木板,淚水順著門板往下淌,洇濕了一大片。“比爹重要?比我重要?比什麽都重要?”

一直盤踞在心底的疑問,現如今被一股腦抖出來,像打翻了一筐陳年的谷子,發了芽的、生了蟲的、爛了心的,全都攤在地上,一股黴味。她等了很久,等一個回答,等一個解釋,等一個哪怕只是敷衍的、搪塞的、隨便什麽都可以的回應。

得到的卻仍是靜謐。

只有風,只有松濤,只有遠處不知名的鳥在叫。那扇門還是那個樣子,黑漆漆的,沈默著,像一張閉著的嘴。葉琉璃的拳頭慢慢松開了。她的手從門上滑下來,垂在身側,指尖冰涼。她站在那裏,看著那扇門,看著門上那道被她砸出來的淺淺的凹痕,看著那剝落的漆皮,看著那沈默的、冷漠的、永遠不肯打開的木頭。她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麽——想說“你狠”,想說“我恨你”,想說“從今往後,我沒有你這個娘”。那些狠話在嘴裏滾了好幾遍,燙得她舌尖發麻。

突然,她察覺到不對。

那扇門後面,太靜了。不是那種有人在裏面屏息斂聲的靜,而是一種空曠的、沒有活物的、死寂的靜。像是門後面什麽都沒有——沒有呼吸,沒有心跳,沒有一個人該有的任何聲響。她聞到了一股氣味,很淡,很輕,被風一吹就散了,可她還是聞到了。那是腐朽的味道,不是木頭腐爛的味道,是更深的、更重的、屬於人體的腐朽。

她的心猛地沈了下去。

葉琉璃後退一步,擡腳,一腳踹在門上。那扇沈重的、緊閉的、她砸了半天都砸不開的門,“砰”地一聲被踹開了。門撞在後面的墻上,又彈回來,她伸手撐住,跨過門檻。

道觀裏面很小,只有一間殿,供著一尊不知名的神像,神像前的長明燈還亮著,火苗矮矮的,昏黃的光照在殿內,半明半暗的。母親坐在蒲團上。背對著她,穿著一身灰撲撲的道袍,頭發盤成一個髻,用一根木簪子別著。腰背挺得筆直,雙手放在膝上,一動不動。和活著的時候一模一樣。

葉琉璃站在門口,看著那個背影,忽然不敢往前走了。“娘?”她叫了一聲,聲音很輕,像是在試探,又像是在祈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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