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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放手 過了谷雨,城外田地綠意盎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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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放手 過了谷雨,城外田地綠意盎然……

過了谷雨, 城外田地綠意盎然,前些日子種下去的紅薯和棉花長勢良好,都已經長出了新的葉子。

崔記糕餅鋪, 就選在這樣生機盎然的季節, 重新開張了。

劈裏啪啦的鞭炮聲響徹半條街, 硝煙味混著糕餅的甜香飄散開去。街上行人的目光被吸引過來, 有那認出了這塊老匾額的,便停下腳布圍攏過來。

“崔記?可是賣蛋糕卷的那個崔記?”

“是是是!”薛娘子站在門口笑得合不攏嘴, “就是那個崔記,連糕餅師傅都沒換人, 今日新開張,所有糕點一律八折!”

一聽打折,好多原本不打算進店的都忍不住進來看。打折的東西要是不買,感覺就好像自己吃了虧一樣。

進店再一看,蛋糕卷綠茶餅這樣貴價的他們不舍得買, 那不還有好些便宜的嗎?綠豆糕、栗子糕、小麻花之類價格都不貴,再打個八折就更便宜了,買些回去不管是走親訪友還是招待客人都很有面子。甚至店裏還有邊角料賣,像是蛋糕卷上切下來的邊兒、碎成好幾塊的酥餅......這些東西味道一點不差,但價格跟品相好的可是千差萬別, 幾文錢就能買一斤!

於是店裏最先被搶購一空的就是這些邊角料,沒搶到的遺憾的咂咂嘴,將目光轉向店裏的其他糕點。

曾娘子面上掛著熱情的笑:“咱們店裏的糕餅提供試吃的,進店來的每人都能嘗一塊兒。”

每一樣糕點邊上都有一個碟子,裝著切成小塊的點心。

進店的人大都比較規矩,每一樣都只拿一塊兒。也不是沒有想多拿的,可那麽多雙眼睛盯著呢, 你一言我一語,直把人臊的抹不開,捂著臉逃出去了。

“哎呦這個叫蛋撻的怪好吃,我家孫兒指定愛吃,五文錢兩個?給我來上四個!”

“娘子你看,這水晶凍真好看!晶瑩剔透的,都能看到裏面的餡兒呢!娘子不是要請人賞芍藥?這點心拿來待客可使得?”

曾娘子幾乎是一刻不停的拿著油紙打包糕點,嘴角掛著心滿意足的笑。以前是她的芳姑在這兒忙活,如今芳姑不在了,她接著幹,賺了錢好養活小外孫女。

崔郎君和孟娘子都是厚道人,知道她那織補鋪子沒什麽生意,又有個小娃娃要養,特地將這份工給了她。

許懷瑾知道崔記今日開張,忙完了公務特地過來捧場。

他也沒帶隨從,打扮的就像個普通書生一樣,就是那張臉有點不普通,凡是見過許知州本人的都能把他一眼認出來。

他一來,店裏的人紛紛讓開道路,原本都快人擠人的小店裏瞬間空出一大片區域。

雖然許懷瑾人不壞,也不怎麽擺架子,但老百姓對官的懼怕是藏在骨子裏的,若不是怕一哄而散會讓知州大人感覺沒臉,他們早跑了。

崔屹走過來:“大人怎麽來了?若要糕點,隨便使喚個人過來拿便是。”

“我本來是想給你們捧個場,沒想到你們這裏這麽熱鬧,倒是我之前白操心了。”許懷瑾搖頭失笑,來都來了,便也依照自己的口味買了幾樣點心。

崔屹本不欲收錢,許懷瑾硬是給了:“小本生意都不容易,本官有俸祿,不用想著幫我省錢。”

初霽端著一盤剛出爐的點心出來,之前她一直在後廚幫著香櫞打下手,見到許懷瑾也是驚訝:“許大人來了?”

許懷瑾失笑:“能不來嗎?我家的廚娘都跑到這裏來了,我想吃點好的,當然得上這裏來啊!”

香櫞得知崔記要重新開業後t,不帶一點猶豫的辭掉了廚娘的工作,重新做回了崔記的點心師傅。

許懷瑾見自己在這兒,眾人都是一副不自在的樣子,擔心影響了人家的生意,說了兩句吉利話兒就拎著點心離開了。

知州大人都來買崔記的點心,見狀原本只是觀望的一些人也紛紛湧進店內,指名就要許大人買的同款點心。

說不定家裏的兒孫吃了,也能像許大人一樣又好看又有本事。

春蘭笑吟吟的進門來:“恭喜恭喜啊,我也來湊個熱鬧,祝你們大吉大利,財源廣進啊!”

她身後跟了個婆子,手捧著一棵用紅絨線紮成的搖錢樹,上頭綴著用金銀絲線繞成的小元寶銅錢,極是精巧。

婆子把搖錢樹放在櫃臺上,春蘭笑道:“娘子知道你們今日開張,她要照顧老夫人走不來,特地囑咐了我前來道賀。”

初霽不免關懷一下花夫人的身體,春蘭只是搖頭:“大夫說也就是這幾日的事兒了。”

她頓時不知道該說什麽才好,囁嚅片刻只擠出來一句:“姐姐勸娘子多保重身體吧!”

春蘭笑道:“這事兒娘子心裏早有準備,我也會多陪著她的。你放心,娘子很堅強的,她還要把女兒從卞家那邊搶回來呢!”

至於她生的兒子,春蘭完全不抱希望,卞家是不可能還給她的。這樣也好,她一個丫頭,也給不了孩子什麽好日子,跟著卞家比跟著她強。

花家。

花夫人躺在錦被中,瘦的只剩下一把骨頭和罩在外面松松垮垮的皮,頭發早就掉的稀稀疏疏,看著就像是錦被之中放了一具幹屍。

只有那雙眼睛還是亮的,亮得有些駭人,像是兩簇快要燃盡的燭火,拼盡全力地搖曳著。

花葳蕤坐在床前,握著母親的手,那手摸上去像是一把枯柴,又冷又硬,硌人得很。她低著頭,眼眶通紅,卻沒有掉淚。

“葳蕤。”花夫人說起話來像是破敗的風箱,一呼一吸都顯得費力,語氣卻仍舊執拗,“你……回江南去。”

“回卞家去,跟四郎……重修舊好。”花夫人喘了一口氣,枯瘦的手指幾乎是用盡全力的抓著花葳蕤的手,死死盯著她:“你是他明媒正娶的娘子,名分在這裏,誰也奪不走。你回去,好好服侍他,哄著他,將來再生一個兒子——自己的兒子,不是旁人肚子裏爬出來的。有了兒子,你的地位就穩了。”

花葳蕤泥塑木偶一樣聽著,沒有出聲。

花夫人還在繼續說:“春蘭那丫頭,你留個心眼,不要太信她。她有了兒子,心思就變了,不會再像以前一樣忠心了。變心的丫頭,我見得多了……”

“娘。”花葳蕤終於開了口,她很平靜的提醒花夫人:“春蘭不想做通房的,她想嫁個小戶人家,當個正頭娘子。是娘你逼著她去做的,你忘了?”

花夫人的話戛然而止,她滿是憤怒的盯著女兒,驟然拔高的聲音尖利刺耳:“你這是在怪我嗎?我勞心費力又是為了誰?”

花葳蕤卻沒有被她嚇住:“你讓我把她送出去,說是替我固寵,攏住丈夫的心。”她滿是諷刺的扯了下嘴角:“逼著她做了通房後,又告誡我人心異變,要防著她。”

花夫人覺得自己一片真心被辜負了:“我做的哪一件事不是為了你?我辛辛苦苦謀劃,難道是為我自己?”

花葳蕤看著母親那雙亮得駭人的眼睛,那裏面的憤怒、委屈、不甘,像是燒穿了她的心。她深吸一口氣,聲音也激動了起來:“你行事從來都是這樣,我的事情你想怎樣就怎樣,就因為我是你的女兒,你就把我當成一個可以任由你擺布的物件。可你從沒有問過我一句,你給的是不是我想要的?”

“你要什麽?你想要什麽!”花夫人枯瘦的手死死攥著被角,眼神之中滿是癲狂之色:“你年紀輕輕,哪裏知道好歹!娘吃過的鹽比你吃過的米都多,還會害你不成?女人這輩子,不就是靠著丈夫、靠著兒子才能安身立命嗎?你聽我的,回江南,回卞家去,你會是卞家的大娘子,你的兒子會是卞家的繼承人!”

花葳蕤不知是失望還是已經習慣了,她低下頭看著母親那雙曾經豐潤白皙、如今只剩下枯骨般嶙峋的手,沈默了好一會兒。

然後她擡起頭,神態堅決:“娘,我會再回卞家了。”

“你——”

“我也不想再生什麽兒子。”花葳蕤一字一頓地說,語氣裏沒有賭氣,沒有任何沖動的痕跡,只有一種近乎冷冽的清醒,“我有女兒,我會把她從卞家搶回來,她以後就是我的繼承人。我不會讓花家並入卞家,去成全別家的興旺,我要振興家業,像卞大人一樣,做個女中英傑。”

空氣像是凝住了。

花夫人的嘴巴半張著,那雙亮得驚人的眼睛直直地盯著女兒,像是不認識她了一樣。過了半晌,她才擠出一句:“你瘋了……”

“我沒有瘋,我只是看到了女人能活成的另外一個樣子。”花葳蕤神色平靜的說:“我只是不想再活成你的樣子。”

花夫人的身體猛地一僵。

活成她的樣子。

她十六歲上就被嫁去了花家,因為母親和哥哥貪圖花家的銀錢好處。生女兒時傷了身子,無法再有別的孩子,於是就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到了女兒身上。逼著她學規矩、學女紅、學管家 ,七、八歲上就送到遠隔千裏的外祖母家生活,希望她將來能嫁個好人家,別像自己一樣。

她看著女兒的眼睛,那雙通紅的、倔強的、不肯認輸的眼睛。那雙眼睛像是一面鏡子,恍惚照出了她也曾經意氣風發,躊躇滿志的模樣。

“你……”

花夫人的聲音突然變得很輕很輕,輕得像一片將落未落的葉子。

“你這樣……好像……也不錯。”

花葳蕤楞住了。

花夫人的嘴角慢慢彎起來,彎出一個極淡極淡的笑意。

“去吧。”她的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去、去做你想做的事情,我再不拘著你啦!”

那眼中如風中殘燭的光,終究是熄滅在了風裏。

窗外的芍藥開得正好,層層疊疊的花瓣紅得耀眼。

有風從窗欞間鉆進來,吹起帳子上垂落的流蘇,輕輕拂過花夫人灰敗的臉。

那臉上的笑容還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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