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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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趙令婉走後，勤政殿陷入了漫長的沈寂。
皇帝站在窗前，一動不動，像一尊石像。陽光從東邊的窗欞照進來，在地上投下一道筆直的光線。那光線從門口慢慢移到桌角，又從桌角移到椅邊，一寸一寸地爬著，像一只慢吞吞的蟲子。
他沒有批奏折，沒有傳膳，甚至連茶都沒有喝一口。案上的茶是內侍換過的第三盞，從滾燙放到溫熱，從溫熱放到冰涼，他一口沒動。茶湯上浮著一層細碎的茶沫，凝在那裏，像一層薄薄的霜。
他在想一個人。
平兒。
那個名字已經很久沒有出現在他的記憶裏了。久到他以為自己已經忘了。可趙令婉今日一提，那些塵封的往事便像決了堤的水，洶湧而來——每一滴都帶著二十年前的溫度，燙得他心口發緊。
二十年前，他還是太子的時候，趙令婉身邊有個丫鬟，叫平兒。那丫頭不愛說話，總是低著頭，安安靜靜地跟在趙令婉身後。他見過她很多次，可從沒正眼看過她。在他眼裏，她只是趙令婉的影子，不值一提。
那一夜，是陸延昭與趙令婉的大婚之日。他心中一直愛慕趙令婉。她是太傅之女，陸延昭是定北侯，他們門當戶對，天作之合。而他，只能是來賀喜的太子。
他多飲了幾杯。一杯接一杯，喝到舌頭打結，喝到眼前模糊，喝到什麽都不想了。誰知酒醉之下，竟陰差陽錯地寵幸了平兒。
第二天醒來，他以為是夢。他寧願那是夢。
後來，平兒有了身孕。再後來……
皇帝閉上眼，深吸了一口氣。那口氣吸得很深，像要把二十年的愧疚都吸進肺裏，再吐出來。
那一年的事，他不想再想了。
“來人。”
門外立刻傳來內侍的腳步聲，輕而急促，像是早就候在那裏，只等他這一聲。
“陛下。”
“傳太子。”
天牢內。
陸清遠靠在冰冷的墻壁上，聽著遠處傳來的更鼓聲。那聲音沈悶，一下一下的，像是敲打在心上，震得胸口發悶。墻壁涼得刺骨，隔著衣裳都能感覺到那股寒意，像無數根細針，紮進骨頭縫裏。
他不知道外面是什麽時辰了，只知道天大概快亮了——墻上的透氣孔裏，透進來的光從漆黑變成了深藍，又漸漸泛起了灰白色。那光很弱，弱得像是隨時都會滅，可它一直在那裏，不肯消失。
身陷牢獄，他心裏想的還是玥兒。
拜堂那天，她穿著嫁衣的樣子，真好看。大紅的緞子，金線繡的鴛鴦，在燭光裏一閃一閃的，像活的一樣。她的臉紅撲撲的，不知道是胭脂還是害羞。
紅蓋頭落下的那一刻，她眼裏有驚慌。可看見他的時候，驚慌散了，只剩下心疼。她看著他的時候，眼睛裏全是光。
然後春燕的聲音像一把刀，劈開了整個喜堂——“他們是親兄妹！”
她的光滅了。不是慢慢暗下去的，是猛地滅了，像被人一掌掐滅的燭火。
他看見她的身子軟下去，想都沒想就沖了過去。手接住她的時候，他在發抖。
她的臉白得像紙，嘴唇在動，可他聽不見她在說什麽。滿堂的嘈雜像潮水一樣湧過來，把他淹沒了。
他只看見她的嘴唇一張一合，像是在叫他的名字。
清遠。
清遠。
牢門忽然響了一聲。那聲音很沈，鐵鏈嘩啦啦地響，在空曠的甬道裏回蕩了很久。
陸清遠擡起頭，看見獄卒提著燈籠站在門外，身後還站著一個人。燈籠的光太亮，刺得他瞇起眼，好一會兒才看清那人的臉。
是太子。
獄卒打開門，躬身退下。牢門在他身後關上，發出沈悶的聲響。
太子走進來，站在他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他的影子投在地上，被燭光拉得很長很長，一直延伸到墻角。
兩個人誰都沒有說話。空氣像凝固了一樣，連呼吸聲都聽不見。
良久，太子在他對面坐下，把手中的食盒放在地上，打開。食盒是紅漆的，裏頭是兩碟小菜，一壺酒。菜是醬牛肉和拌黃瓜，酒壺上還掛著水珠，像是剛從水裏拿出來的。
“父皇讓我來的。”太子說，聲音平淡得像是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他說，有些事，該讓你知道了。”
陸清遠看著他，沒有說話。
太子倒了兩杯酒，推了一杯過來。酒杯是白瓷的，薄得透光，酒液在裏面晃了晃，漾開一圈細紋。
“喝一杯吧。”他說，“喝完這杯，我告訴你一個故事。”
“二十年前的故事。”
月光從透氣孔裏照進來，在地上畫出一個狹長的方框。那方框白慘慘的，像一扇通往另一個世界的門。
陸清遠端起酒杯，看著杯中清亮的酒液，映著頭頂那一小方天空。酒裏有他的倒影，模模糊糊的，看不太清。
“說。”他說。
太子舉起自己的杯子，與他輕輕碰了一下。瓷杯相撞，發出清脆的一聲響，在空曠的牢房裏回蕩了很久，像一顆石子扔進深潭，一圈一圈地蕩開。
“二十年前，”太子說，“侯府有個丫鬟，叫平兒……”
陸清遠靠在冰冷的墻壁上，聽著太子的話。太子的食盒還擱在地上，酒已經喝完了，兩碟小菜幾乎沒動，醬牛肉的邊角都幹了，卷起來。
太子方才說的話，還在他腦子裏翻湧——
“你不是陸家的兒子。你是父皇的兒子。”
“你母親生下你之後，身子就不行了。父皇將錯就錯把你留在陸府，讓你以陸侯嫡長子的身份長大——總好過一輩子背著‘私生子’的名頭活著。這是當時能為你謀得的最好出路了。”
“父皇這些年一直在看著你。你以為你在朝中步步高升，真的只是因為你有本事？”
陸清遠當時沒有回答。他只是端起酒杯，把杯中的酒一飲而盡。
酒是溫的，入喉卻燒得厲害。從喉嚨一直燒到胃裏，燒得他整個人都在發燙。
他想笑，又想哭。想笑——原來他這些年的掙紮、努力、步步為營，不過是皇帝暗中鋪好的路。他以為自己考中省元是本事，以為自己被太子賞識是能力，以為自己在朝堂上站穩腳跟是靠真才實學。原來都不是。
想哭——他連自己是誰都不知道，活了二十年，活成了別人的秘密。他不知道自己是陸清遠，還是別的什麽人。他不知道該叫誰父親，該叫誰母親。
牢門忽然響了。不是獄卒例行巡查的腳步，是那種沈重的、帶著儀式感的開門聲。那聲音很沈，很悶，像是什麽東西被打開了。
陸清遠擡起頭，看見一個人走進來。
那人穿著常服，沒有穿龍袍，可那張臉——那張臉，他在朝堂上見過無數次。每次早朝，那個人坐在高高的龍椅上，俯視著滿朝文武。他從來不敢直視那張臉，只敢低著頭，聽那個人說話。
可現在，那個人站在他面前，沒有龍袍，沒有冠冕，只有一個普通人的模樣。
皇帝站在他面前，低頭看著他。
兩個人對視了很久。燭火在他們之間跳了跳，光影明明滅滅。
“都退下。”皇帝說。
身後的太子、侍衛和內侍無聲地退了出去。腳步聲漸漸遠去，牢門重新關上，發出一聲沈悶的響。
牢房裏只剩下他們兩個人。
皇帝在他對面坐下，就是方才太子坐過的位置。那個位置很矮，幾乎和囚犯平起平坐。一個天子坐在這種地方，怎麽看都不合時宜。石磚是涼的，椅子是硬的，空氣是臭的。可皇帝坐得很自然，像是早就想好了要這麽坐。
“太子都跟你說了？”皇帝問。
陸清遠點了點頭。
“恨朕嗎？”
陸清遠沈默了片刻。他不知道該說什麽。恨嗎？好像不恨。不恨嗎？可心裏又堵得慌。
“臣不知該恨什麽。”他終於開口。
皇帝看著他，目光覆雜：“恨朕不認你。恨朕讓你在侯府長大。恨朕……”
“臣不恨。”陸清遠打斷了他，聲音很平靜，“侯爺和主母待臣視如己出。臣從小到大，沒有缺過一天父愛母愛。”
他頓了頓。
“只是不知道，自己究竟是誰。”
這句話像一根針，不輕不重地紮進了皇帝的心裏。那針不粗，可紮得深，深得拔不出來。
皇帝沈默了很久。
“你母親，”他終於開口，聲音有些啞，“平兒她……走的時候，朕沒能在她身邊。”
陸清遠擡起頭。
“那一年先皇後病重，朝中局勢混亂，朕連出宮都難。”皇帝的聲音越來越低，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語，“等朕知道的時候，她已經……不在了。”
“朕想派人去將你接回。可先皇後說，把你留在陸家，對你最好。”
“朕不知道對不對。”他說，“朕只知道，朕這輩子，對不起你母親，也對不起你。”
陸清遠沒有說話。
牢房裏安靜得能聽見蠟燭芯燃燒的細微聲響。那聲音很小，沙沙的，像秋天的落葉被風吹過地面。
良久，陸清遠開口了。
“臣有一事想問。”
“你說。”
“玥兒的事，”陸清遠的目光定定地看著皇帝，“臣與玥兒沒有血緣關系。可四皇子要用‘內亂’的罪名參臣——陛下打算如何處置？”
“朕已經有了決斷。”皇帝站起身，低頭看著他，“你先在這裏待幾天。等事情了了，朕來接你。”
他轉身要走。
“陛下。”陸清遠叫住他。
皇帝停下腳步。
“臣還有一個不情之請。”
“說。”
“玥兒她……禁足在侯府，什麽都不知道。臣怕她擔心，怕她做傻事。陛下能否……派人告訴她一聲，就說臣無恙。”
皇帝回過頭，看著這個兒子。
那張臉上沒有怨恨，沒有算計，幹幹凈凈的，只有一個男人對一個女人的牽掛。他不是在為自己求什麽，是在為她求。他不要官位，不要赦免，不要真相大白。他只要她安心。
“好。”皇帝說，“朕讓人去傳話。”
他走了出去。
牢門在身後關上，腳步聲漸漸遠去，消失在甬道盡頭。
陸清遠重新靠回墻上，閉上眼。
不知怎的，心裏反而踏實了。
不是因為知道了自己的身世，不是因為他日可能飛黃騰達。
是因為皇帝答應了，會告訴玥兒。
她不會擔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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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令婉走後，勤政殿陷入了漫長的沈寂。
皇帝站在窗前，一動不動，像一尊石像。陽光從東邊的窗欞照進來，在地上投下一道筆直的光線。那光線從門口慢慢移到桌角，又從桌角移到椅邊，一寸一寸地爬著，像一只慢吞吞的蟲子。
他沒有批奏折，沒有傳膳，甚至連茶都沒有喝一口。案上的茶是內侍換過的第三盞，從滾燙放到溫熱，從溫熱放到冰涼，他一口沒動。茶湯上浮著一層細碎的茶沫，凝在那裏，像一層薄薄的霜。
他在想一個人。
平兒。
那個名字已經很久沒有出現在他的記憶裏了。久到他以為自己已經忘了。可趙令婉今日一提，那些塵封的往事便像決了堤的水，洶湧而來——每一滴都帶著二十年前的溫度，燙得他心口發緊。
二十年前，他還是太子的時候，趙令婉身邊有個丫鬟，叫平兒。那丫頭不愛說話，總是低著頭，安安靜靜地跟在趙令婉身後。他見過她很多次，可從沒正眼看過她。在他眼裏，她只是趙令婉的影子，不值一提。
那一夜，是陸延昭與趙令婉的大婚之日。他心中一直愛慕趙令婉。她是太傅之女，陸延昭是定北侯，他們門當戶對，天作之合。而他，只能是來賀喜的太子。
他多飲了幾杯。一杯接一杯，喝到舌頭打結，喝到眼前模糊，喝到什麽都不想了。誰知酒醉之下，竟陰差陽錯地寵幸了平兒。
第二天醒來，他以為是夢。他寧願那是夢。
後來，平兒有了身孕。再後來……
皇帝閉上眼，深吸了一口氣。那口氣吸得很深，像要把二十年的愧疚都吸進肺裏，再吐出來。
那一年的事，他不想再想了。
“來人。”
門外立刻傳來內侍的腳步聲，輕而急促，像是早就候在那裏，只等他這一聲。
“陛下。”
“傳太子。”
天牢內。
陸清遠靠在冰冷的墻壁上，聽著遠處傳來的更鼓聲。那聲音沈悶，一下一下的，像是敲打在心上，震得胸口發悶。墻壁涼得刺骨，隔著衣裳都能感覺到那股寒意，像無數根細針，紮進骨頭縫裏。
他不知道外面是什麽時辰了，只知道天大概快亮了——墻上的透氣孔裏，透進來的光從漆黑變成了深藍，又漸漸泛起了灰白色。那光很弱，弱得像是隨時都會滅，可它一直在那裏，不肯消失。
身陷牢獄，他心裏想的還是玥兒。
拜堂那天，她穿著嫁衣的樣子，真好看。大紅的緞子，金線繡的鴛鴦，在燭光裏一閃一閃的，像活的一樣。她的臉紅撲撲的，不知道是胭脂還是害羞。
紅蓋頭落下的那一刻，她眼裏有驚慌。可看見他的時候，驚慌散了，只剩下心疼。她看著他的時候，眼睛裏全是光。
然後春燕的聲音像一把刀，劈開了整個喜堂——“他們是親兄妹！”
她的光滅了。不是慢慢暗下去的，是猛地滅了，像被人一掌掐滅的燭火。
他看見她的身子軟下去，想都沒想就沖了過去。手接住她的時候，他在發抖。
她的臉白得像紙，嘴唇在動，可他聽不見她在說什麽。滿堂的嘈雜像潮水一樣湧過來，把他淹沒了。
他只看見她的嘴唇一張一合，像是在叫他的名字。
清遠。
清遠。
牢門忽然響了一聲。那聲音很沈，鐵鏈嘩啦啦地響，在空曠的甬道裏回蕩了很久。
陸清遠擡起頭，看見獄卒提著燈籠站在門外，身後還站著一個人。燈籠的光太亮，刺得他瞇起眼，好一會兒才看清那人的臉。
是太子。
獄卒打開門，躬身退下。牢門在他身後關上，發出沈悶的聲響。
太子走進來，站在他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他的影子投在地上，被燭光拉得很長很長，一直延伸到墻角。
兩個人誰都沒有說話。空氣像凝固了一樣，連呼吸聲都聽不見。
良久，太子在他對面坐下，把手中的食盒放在地上，打開。食盒是紅漆的，裏頭是兩碟小菜，一壺酒。菜是醬牛肉和拌黃瓜，酒壺上還掛著水珠，像是剛從水裏拿出來的。
“父皇讓我來的。”太子說，聲音平淡得像是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他說，有些事，該讓你知道了。”
陸清遠看著他，沒有說話。
太子倒了兩杯酒，推了一杯過來。酒杯是白瓷的，薄得透光，酒液在裏面晃了晃，漾開一圈細紋。
“喝一杯吧。”他說，“喝完這杯，我告訴你一個故事。”
“二十年前的故事。”
月光從透氣孔裏照進來，在地上畫出一個狹長的方框。那方框白慘慘的，像一扇通往另一個世界的門。
陸清遠端起酒杯，看著杯中清亮的酒液，映著頭頂那一小方天空。酒裏有他的倒影，模模糊糊的，看不太清。
“說。”他說。
太子舉起自己的杯子，與他輕輕碰了一下。瓷杯相撞，發出清脆的一聲響，在空曠的牢房裏回蕩了很久，像一顆石子扔進深潭，一圈一圈地蕩開。
“二十年前，”太子說，“侯府有個丫鬟，叫平兒……”
陸清遠靠在冰冷的墻壁上，聽著太子的話。太子的食盒還擱在地上，酒已經喝完了，兩碟小菜幾乎沒動，醬牛肉的邊角都幹了，卷起來。
太子方才說的話，還在他腦子裏翻湧——
“你不是陸家的兒子。你是父皇的兒子。”
“你母親生下你之後，身子就不行了。父皇將錯就錯把你留在陸府，讓你以陸侯嫡長子的身份長大——總好過一輩子背著‘私生子’的名頭活著。這是當時能為你謀得的最好出路了。”
“父皇這些年一直在看著你。你以為你在朝中步步高升，真的只是因為你有本事？”
陸清遠當時沒有回答。他只是端起酒杯，把杯中的酒一飲而盡。
酒是溫的，入喉卻燒得厲害。從喉嚨一直燒到胃裏，燒得他整個人都在發燙。
他想笑，又想哭。想笑——原來他這些年的掙紮、努力、步步為營，不過是皇帝暗中鋪好的路。他以為自己考中省元是本事，以為自己被太子賞識是能力，以為自己在朝堂上站穩腳跟是靠真才實學。原來都不是。
想哭——他連自己是誰都不知道，活了二十年，活成了別人的秘密。他不知道自己是陸清遠，還是別的什麽人。他不知道該叫誰父親，該叫誰母親。
牢門忽然響了。不是獄卒例行巡查的腳步，是那種沈重的、帶著儀式感的開門聲。那聲音很沈，很悶，像是什麽東西被打開了。
陸清遠擡起頭，看見一個人走進來。
那人穿著常服，沒有穿龍袍，可那張臉——那張臉，他在朝堂上見過無數次。每次早朝，那個人坐在高高的龍椅上，俯視著滿朝文武。他從來不敢直視那張臉，只敢低著頭，聽那個人說話。
可現在，那個人站在他面前，沒有龍袍，沒有冠冕，只有一個普通人的模樣。
皇帝站在他面前，低頭看著他。
兩個人對視了很久。燭火在他們之間跳了跳，光影明明滅滅。
“都退下。”皇帝說。
身後的太子、侍衛和內侍無聲地退了出去。腳步聲漸漸遠去，牢門重新關上，發出一聲沈悶的響。
牢房裏只剩下他們兩個人。
皇帝在他對面坐下，就是方才太子坐過的位置。那個位置很矮，幾乎和囚犯平起平坐。一個天子坐在這種地方，怎麽看都不合時宜。石磚是涼的，椅子是硬的，空氣是臭的。可皇帝坐得很自然，像是早就想好了要這麽坐。
“太子都跟你說了？”皇帝問。
陸清遠點了點頭。
“恨朕嗎？”
陸清遠沈默了片刻。他不知道該說什麽。恨嗎？好像不恨。不恨嗎？可心裏又堵得慌。
“臣不知該恨什麽。”他終於開口。
皇帝看著他，目光覆雜：“恨朕不認你。恨朕讓你在侯府長大。恨朕……”
“臣不恨。”陸清遠打斷了他，聲音很平靜，“侯爺和主母待臣視如己出。臣從小到大，沒有缺過一天父愛母愛。”
他頓了頓。
“只是不知道，自己究竟是誰。”
這句話像一根針，不輕不重地紮進了皇帝的心裏。那針不粗，可紮得深，深得拔不出來。
皇帝沈默了很久。
“你母親，”他終於開口，聲音有些啞，“平兒她……走的時候，朕沒能在她身邊。”
陸清遠擡起頭。
“那一年先皇後病重，朝中局勢混亂，朕連出宮都難。”皇帝的聲音越來越低，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語，“等朕知道的時候，她已經……不在了。”
“朕想派人去將你接回。可先皇後說，把你留在陸家，對你最好。”
“朕不知道對不對。”他說，“朕只知道，朕這輩子，對不起你母親，也對不起你。”
陸清遠沒有說話。
牢房裏安靜得能聽見蠟燭芯燃燒的細微聲響。那聲音很小，沙沙的，像秋天的落葉被風吹過地面。
良久，陸清遠開口了。
“臣有一事想問。”
“你說。”
“玥兒的事，”陸清遠的目光定定地看著皇帝，“臣與玥兒沒有血緣關系。可四皇子要用‘內亂’的罪名參臣——陛下打算如何處置？”
“朕已經有了決斷。”皇帝站起身，低頭看著他，“你先在這裏待幾天。等事情了了，朕來接你。”
他轉身要走。
“陛下。”陸清遠叫住他。
皇帝停下腳步。
“臣還有一個不情之請。”
“說。”
“玥兒她……禁足在侯府，什麽都不知道。臣怕她擔心，怕她做傻事。陛下能否……派人告訴她一聲，就說臣無恙。”
皇帝回過頭，看著這個兒子。
那張臉上沒有怨恨，沒有算計，幹幹凈凈的，只有一個男人對一個女人的牽掛。他不是在為自己求什麽，是在為她求。他不要官位，不要赦免，不要真相大白。他只要她安心。
“好。”皇帝說，“朕讓人去傳話。”
他走了出去。
牢門在身後關上，腳步聲漸漸遠去，消失在甬道盡頭。
陸清遠重新靠回墻上，閉上眼。
不知怎的，心裏反而踏實了。
不是因為知道了自己的身世，不是因為他日可能飛黃騰達。
是因為皇帝答應了，會告訴玥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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