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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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東宮。夜。

燭火搖曳,將太子的影子投在墻上,忽長忽短。那影子一會兒拉得很長,像一根被風吹彎的竹竿;一會兒又縮得很短,縮成一團,蹲在他腳邊。他坐在書案前,手中握著一卷書,卻許久沒有翻動一頁。那卷書還是早上翻開的那一頁,一個字都沒看進去。案上的茶早已涼透,伺候的內侍換了三次,他一口都沒喝。茶湯從青綠泡到黃褐,又從黃褐泡到發白,他也不在意。

他在等一個人。

門外傳來腳步聲,輕而急促。那腳步聲踩在青石板上,噠噠噠的,像是心裏揣著什麽急事。他的心腹侍衛推門進來,低聲道:“殿下,查到了。四皇子的人連夜遞了折子,彈劾陸大人‘內亂’之罪,引的是《宋刑統》卷二十二《奸非律》。”

太子的手微微一緊。那卷書被他攥出了褶子,他渾然不覺。

“還有呢?”

“四皇子府上今晚燈火通明,刑部、大理寺、禦史臺……都有他的人出入。刑部的劉侍郎在四皇子府待了一個時辰,出來的時候臉色很紅,像是喝了酒。禦史臺的王中丞是從側門進去的,天黑之後才走,沒人看見。”

太子緩緩放下書卷,目光沈了下去。

果然。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開窗。夜風灌進來,帶著初秋的涼意,吹得案上的燭火明滅不定。那燭火東倒西歪,好幾次像是要滅了,可每次又都搖搖晃晃地立了起來。

他想起多年前的那個夜晚——他剛被下旨封為太子。

父皇把他叫到勤政殿,屏退左右,只留他們父子二人。

那一夜,勤政殿裏只點了一盞燈。父皇坐在禦案後,半張臉藏在陰影裏,半張臉被燭光照亮。他的表情看不太清,可他的眼睛是亮的,亮得有些不一樣。

“太子,”父皇開口了,聲音很低,像是在說一件不能讓任何人聽見的事,“朕有一件事,瞞了你二十年。”

“什麽事?”

“關於陸侯府長子陸清遠。”

太子的心微微一跳。陸清遠?陸清遠怎麽了?他那時候和清遠還不算熟,只在侯府見過幾面,知道他是個穩重的人,知道他父親是陸侯爺,僅此而已。

父皇沈默了很久,久到殿內的燭火都跳了好幾跳。久到太子以為父皇睡著了。

“清遠不是陸家的兒子。”父皇終於開口,聲音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語,“他是朕的兒子。”

太子楞在當場。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可喉嚨像被什麽東西堵住了,一個字都發不出來。他只能站在那裏,看著父皇,像看著一個陌生人。

“二十年前,陸延昭大婚那夜,朕多喝了幾杯……寵幸了侯府丫鬟平兒。平兒有了身孕,將錯就錯把孩子留在了陸家。”

父皇的聲音很平靜,可太子聽得出來,那平靜下面是翻湧了二十年的暗流。那暗流太深了,深得看不見底,可它能淹死人。

太子張了張嘴,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那陸侯爺知道嗎?”

“知道。”父皇說,“他什麽都知道。他替朕養了二十年的兒子,視如己出。”

太子不知道該說什麽。他想起陸侯爺那張總是板著的臉,朝堂上一言不發的樣子,久經沙場後滿身傷疤的樣子。人人都道他是鐵骨錚錚的漢子。可此刻他知道了——他不僅有血有肉,更是一個把小家放在天下之前的父親。

“朕告訴你這件事,不是為了讓你為難。”父皇的聲音陡然淩厲起來,“是為了讓你知道——清遠,是朕的兒子。如今你身為太子,朕對他有愧,往後你要記住:誰動他,就是動朕。”

太子心頭一凜。他想起昨日散朝後,父皇單獨留他說的那些話。

“四皇子近來動作不小。”父皇的聲音仿佛還在耳邊,“他盯著清遠不是一天兩天了,他要對付的不僅是清遠,還有你。”

“父皇的意思是……”

父皇的目光冷了下來,像一潭深不見底的水。那水裏沒有波瀾,沒有漣漪,只有沈沈的、壓得人喘不過氣來的冷。

太子瞬間明白了。

父皇不是不救清遠,而是在等——等四皇子的人全部跳出來,等他們的狐貍尾巴全部露出來,然後一網打盡。

“那清遠……”太子忍不住問,“他要受多少苦?”

父皇沈默了一瞬。那一瞬很短,可太子覺得很長。長到他以為父皇不會回答了。

“朕會看著他。”父皇終於開口,聲音低了下去,“不會讓他有事。”

太子站在窗前,夜風將他從回憶中拉了回來。窗外的風比剛才更大了,吹得廊下的燈籠東搖西晃,光影在地上亂竄。

他想起清遠被押入大理寺那天,他站在人群中,看著清遠的背影消失在牢門裏。清遠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穩,像是在散步,不像是去坐牢。他的脊背挺得筆直,頭擡著,沒有回頭。那一刻,他想沖上去,想告訴清遠——別怕,父皇什麽都知道,這只是局。可他不能。父皇說過,這件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清遠知道得越少,演得就越真。四皇子的人就越不會起疑心。

所以他只能看著。看著清遠被關進去,看著四皇子的人彈冠相慶,看著朝堂上那些墻頭草開始搖擺。工部的李侍郎前天還在誇清遠能幹,今天就在背後說他“知人知面不知心”。禮部的趙侍郎昨天還和清遠稱兄道弟,今天就把清遠送他的字畫退回來了,說“不敢收”。

但他知道,父皇在下一盤大棋。清遠是那顆誘餌,四皇子是那條魚,而那些跳出來的人——都是網裏的蝦米。等收網的那一天,一個都跑不掉。

翌日。朝堂。

皇帝坐在龍椅上,面無表情地聽著四皇子一系的官員慷慨陳詞。他的手指搭在龍椅扶手上,一動不動。

“陸清遠與林玥兒同父同母親兄妹,公然拜堂成親,觸犯人倫大忌,按《宋刑統》卷二十二《奸非律》,當以‘內亂’論罪,十惡不赦!”

太子站在隊列中,目光不動聲色地掃過那些說話的人。

刑部侍郎劉大人——四皇子的岳父家的門生。他說話的時候聲音很大,像是怕別人聽不見。可他的手在抖,奏折拿不穩,抖得像風中的樹葉。

禦史中丞王大人——去年收過四皇子的人參,整整一車。他說話的時候眼睛不看人,盯著自己的腳尖,像是在背課文。

大理寺少卿陳大人——他的兒子在四皇子府上做幕僚。他說話的時候聲音很小,小得像蚊子叫,可他說的每一個字都像刀子,紮在陸清遠身上。

一個、兩個、三個……

太子在心裏默默記著。這些人的名字,父皇早就知道。可知道和拿到臺面上是兩回事。今日他們自己跳出來,就是把自己送到了刀口上。

“眾卿以為如何?”皇上的聲音不疾不徐,聽不出喜怒。

又有幾個人站了出來,附議。

太子的眉頭微微一動。好。又多幾個。

“太子,”皇帝忽然叫他,“你以為呢?”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太子身上。那些目光裏有期待,有緊張,有試探,有幸災樂禍。他們想知道太子會怎麽說。陸清遠是他的人,他會不會保他?

太子站出來,拱手道:“回父皇,兒臣以為——證據確鑿,理應按律處置。”

殿內安靜了一瞬。那安靜太突然了,像是有人按下了暫停鍵。連呼吸聲都聽不見了。

四皇子嘴角微微翹起。那笑意很淺,淺得幾乎看不出來,可太子看見了。

那些附議的官員們交換了一個眼神,心中暗暗松了一口氣——太子都松口了,這事就成了。他們互相看了一眼,眼角的餘光裏都是藏不住的得意。

可他們沒註意到,太子的眼底,藏著一絲冷意。

三日後。勤政殿。

太子站在禦案前,將這幾日查到的名單呈上。那張名單寫在一張薄薄的宣紙上,字跡工整,一筆一劃,像是寫的時候手很穩。可太子寫這張名單的時候,手在抖。不是因為怕,是因為氣。

“父皇,這是這幾日跳出來的人。”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刑部三人,大理寺兩人,禦史臺四人,另有六部官員七人,共計十六人。其中明確與四皇子有往來的,十一人。”

皇帝接過名單一一看過去。他的目光從第一個名字掃到最後一個名字,不快不慢,像是在看一份普通的公文。可太子知道,他在記住每一個名字。每一個名字,都是一把刀。等收網的那一天,這些刀會一刀一刀,砍在四皇子身上。

殿內安靜得能聽見朱筆在紙上劃過的聲音。那聲音沙沙的,像秋天的落葉被風吹過地面。

“就這些?”皇帝問。

“還有幾個藏得深的,暫時沒有動。”太子說,“兒臣以為,可以再等等。現在動他們,打草驚蛇。等四皇子把所有牌都打出來,我們再一網打盡。”

皇帝點了點頭,將名單放下。

“清遠呢?他在裏面怎麽樣?”

“大理寺卿回話,說清遠很安靜。沒有喊冤,沒有鬧,只是要了一本書,每日讀書。”太子頓了頓,“他讀的是《左傳》。”

皇帝沈默了一瞬,嘴角微微彎起。那笑容很淡,淡得幾乎看不出來。那笑容裏有驕傲,也有心疼。驕傲的是,清遠在牢裏還能讀書。心疼的是,清遠在牢裏。

“告訴大理寺卿,”皇帝的聲音忽然嚴肅起來,“看好清遠,一根頭發都不能少。他若少了一根頭發,朕拿他是問。”

“是。”

“還有——”皇帝的目光冷了下來,“盯緊老四。他以為燒了信就相安無事了。那封信,是朕給他的最後一步棋。”

太子心頭一凜。

那封信——就是當年四皇子與邊關守將的往來密函。清遠在侯府看過這封信,這也是四皇子對他動手的真正原因。四皇子以為信已經燒了,可他不知道,那封信是父皇故意讓侯爺留在那裏的。父皇早就知道這封信的存在。他故意讓清遠看見信的內容,故意讓四皇子知道清遠看到了,故意逼四皇子出手。

因為只有四皇子出手,父皇才能抓住他的把柄。只有四皇子露出狐貍尾巴,父皇才能一刀砍了它。

這一切,都是局。從始至終,四皇子都在這張網裏,越陷越深,卻渾然不覺。

太子忽然覺得後背有些發涼。那涼意從脊背竄上來,一直竄到後腦勺。他想起父皇那張總是面無表情的臉,想起那雙總是波瀾不驚的眼睛。

父皇,他心想,你到底下了多大的一盤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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