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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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陸清遠回到府中，已是天亮時分，他跌坐在書房裏，手肘撐著案幾，雙手捂住臉。
“公子……”長福小心翼翼地上前，“要不，去求求太子？”
陸清遠猛地擡頭。
對，太子。
他霍然起身，大步往外走。
東宮。
太子正在用早膳，聽見通稟，放下筷子就迎了出來。
“清遠？”他見陸清遠臉色灰敗，心頭一緊，“出什麽事了？”
陸清遠單膝跪下，抱拳道：“殿下，求您救救玥兒。”
太子連忙扶他起來，皺眉道：“起來說話，慢慢說。”
陸清遠將事情原委說了一遍。太子越聽，面色越沈。
“四弟……”他低聲念著，眼中閃過一絲銳利的光，“他竟敢動我的人。”
陸清遠一怔：“殿下……”
太子擺擺手，拍了拍他的肩：“你放心，玥兒，本宮幫你救出來。”
他轉身，對身側的內侍吩咐：“去查，四皇子府近日可有異動，有沒有人出入，有沒有人見過一個年輕姑娘被帶進去。半個時辰內，我要結果。”
內侍領命而去。
太子回頭，看著陸清遠，輕輕嘆了口氣：“你呀，出了這麽大的事，怎麽不早點來找我？”
陸清遠垂下眼，聲音沙啞：“臣不敢勞煩殿下……”
“什麽勞煩不勞煩。”太子打斷他，目光誠摯，“清遠，你我之間，不必說這些。”
陸清遠擡起頭，對上太子的眼睛，心頭一熱。
半個時辰後，消息傳來。
四皇子這幾日並無異動。四皇妃倒是進進出出府中好幾趟，有人看見她去了城外的一座破廟。
太子的臉色沈了下來。
“備車。本宮去四皇府。”他看向陸清遠，“清遠，你去城外那座廟探個究竟。”
陸清遠猛地擡頭：“殿下……”
太子看著他，笑了笑：“怎麽，怕我鬥不過四弟？”
陸清遠搖頭，眼眶微紅。
太子拍了拍他的肩，什麽都沒說，轉身大步走了出去。
四皇子府。
太子到來時，四皇子正在廳中飲茶。見太子踏入，他微微挑眉，放下茶盞，不緊不慢地起身行禮。
“皇兄怎麽有空來我這寒舍？”
太子沒有理他的虛禮，徑直走到主位坐下，目光淡淡地看著他。
“四弟，本宮聽說，你府上最近不太平。”
四皇子的笑容微微一滯：“皇兄這話從何說起？”
“是嗎？”太子端起茶盞，輕輕吹了吹茶沫，“那四皇妃近日為何頻繁出府？有人看見她去了城外。”
四皇子的臉色變了。他盯著太子，太子也看著他。兄弟二人對視片刻，空氣仿佛凝固了。
“四皇妃出入府邸，難不成還需要向皇兄報備？”四皇子的聲音發緊。
話音剛落，門外進來一個小廝，端著一盞新茶，不動聲色地走到四皇子身側，借著放茶盞的動作，極快地在他耳邊說了句什麽。
四皇子的神情陡然變得凝重，臉色瞬間陰沈下來。
太子將這一幕看在眼裏，不緊不慢地放下茶盞。
“四弟，本宮平時睜一眼閉一只眼。”他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但陸家的人，你不能動。”
四皇子咬著牙，沈默良久，才從牙縫裏擠出一句話：“皇兄為了一個丫鬟，要與我撕破臉？”
太子站起身，走到他面前，目光平靜得像一潭深水。
“這不是丫鬟的事。”他一字一頓，“是你動了不該動的人。”
四皇子的手死死攥緊，胸膛劇烈起伏，像是在壓抑翻湧的怒火。半晌，他忽然笑了，那笑容裏帶著幾分瘋狂，幾分不甘。
太子沒有再看他，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時，停下來，頭也不回地說了一句：
“四弟，管好你的人。”
說完，大步離去。
就在太子前往四皇府的同時，破廟裏……
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那腳步聲又急又重，踩在碎石上，嚓嚓地響，像是奔喪。
我的心猛地提了起來。
門被推開。
進來的是平時那個送飯的漢子，三十來歲，穿著粗布短褐，滿臉橫肉，眼神渾濁而兇狠。手裏攥著麻繩，他身後，站著一個人——四皇妃。
她今日穿了一身素色的褙子，發髻低挽，沒有戴任何首飾。臉上沒有脂粉，嘴唇白得沒有血色。她站在那裏，像一朵快要枯萎的花，可那雙眼睛裏，燒著一種讓人脊背發涼的光。
“動手。”她說，聲音很輕。說完，她轉身走出破廟，上了馬車。車簾落下，遮住了她的臉。
漢子攥著麻繩朝我撲過來。一把掐住我的脖子，把麻繩繞在我脖子上。他的手粗糙滾燙，帶著一股濃烈的汗臭味，熏得我想吐。
麻繩勒緊的那一刻，我聽見自己的喉嚨裏發出一聲奇怪的聲音——不是喊叫，不是哭泣，像是什麽東西要被掐斷了。空氣進不去也出不來，胸口像要炸開。
眼前開始發黑。佛像的眼睛半睜半閉，像是在看我，又像是什麽都沒看。供桌上那半截沒燒完的香，歪歪斜斜地立在那裏，像是也在看我。
我想喊清遠的名字，喊不出聲。嘴唇在動，可一個字都發不出來。
我想起他站在桂花樹下對我笑的樣子。那天陽光很好，桂花還沒開，只有葉子，綠油油的。他站在樹下，穿著月白色的袍子，手裏拿著一卷書，看見我來，擡起頭，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可我記了很久。
我想起他說“此生唯一”時眼底的光。那天夜裏，燭火跳了跳，映在他眼睛裏，像是兩顆星星。他說那句話的時候，聲音很輕，可每一個字都像是刻在我心上的。
我想起他低頭吻我時睫毛輕輕顫動的樣子。他的睫毛很長，垂下來的時候，像兩片羽毛。他吻得很輕，像是怕弄疼我。
那些畫面一幀一幀從我腦子裏閃過，像走馬燈。每一個畫面都那麽清楚，清楚得像昨天才發生。
我不想死。
我還沒嫁給他。我還沒給他生兒育女。我還沒和他過完這一輩子。
我不能死。
手不知道哪來的力氣，在黑暗中胡亂摸索。手指觸到發間那支冰涼的簪子——清遠送我的那支銀簪，簪頭雕著一朵小小的梅花。
我拔下簪子，用盡最後的力氣，朝身後那個人的大腿上狠狠紮去。
“啊——！”
那漢子慘叫一聲，松開了手。簪子紮進肉裏，血順著他的腿淌下來，滴在我手上，溫熱的，黏糊糊的。他低頭看著腿上那個血窟窿，臉都白了。
麻繩松了。空氣猛地灌進喉嚨，嗆得我劇烈咳嗽。每咳一聲，嗓子都像被刀子在刮。
我顧不上疼，踉蹌著爬起來，往門口跑。腿是軟的，踩在地上像踩在棉花上，使不上勁。可我不敢停。
身後傳來罵罵咧咧的聲音：“還想跑！”
我跑出了門。
外面是荒山。枯草、碎石、雜亂的灌木，沒有路。我不知道該往哪裏跑，只知道不能停，停下來就是死。
身後傳來腳步聲——他追出來了，一瘸一拐，卻越來越近。
我跑了幾步，被枯草絆了一下，摔倒在地。膝蓋磕在石頭上，疼得我眼淚直流。我咬著牙爬起來，又跑了幾步，又被碎石絆倒了。這一次，我爬不起來了。
身後的人追了上來，一把揪住我的頭發，把我往回拖。
“跑啊，你倒是跑啊！”那漢子的聲音喘著粗氣，像是被氣瘋了，“老子今天非弄死你不可！”
頭皮被扯得生疼，我拼命掙紮，指甲摳進泥地裏，摳出一道道深深的痕跡。可那漢子的力氣太大了，我根本掙不脫。
就在我以為自己要死在這裏的時候——
馬蹄聲。
急促的馬蹄聲，由遠及近，像悶雷一樣滾過來。那聲音越來越近，越來越響，震得地上的碎石都在跳動。
那漢子楞了一下，松開手，回頭看去。
一道黑影從山坡上沖下來，騎著馬，像從地獄裏殺出來的修羅。馬蹄揚起的塵土在月光裏飄散，像一團灰色的霧。
是清遠。
他翻身下馬的時候，馬還沒停穩。他幾乎是摔下來的，膝蓋磕在地上，他顧不上疼，爬起來就往我這邊沖。
我看見他的臉色白得像紙，眼睛紅得嚇人，眼底全是血絲。嘴唇幹裂起皮，下巴上冒出青色的胡茬。他像是好幾天沒睡了，袍子上全是灰，袖口磨破了，露出裏面白色的裏衣。
那漢子看見他，嚇得臉都白了，松開我，轉身就跑。
清遠沒有追。他沖到我面前，蹲下來，手在發抖，捧起我的臉。他的手指冰涼，觸到我的皮膚時，像是一塊冰。他的眼眶紅紅的，有什麽東西在裏面打轉，可他死死忍著，不讓它落下來。
“玥兒……玥兒……”
他的聲音啞得幾乎聽不清，像是好幾天沒喝水，喉嚨裏像塞了棉花。他說不出完整的句子，只是反覆念著我的名字，一遍一遍。
我看著他，眼淚一下子湧了出來。
“清遠……清遠……”
我想說“你來了”，想說“我就知道你會來”，可喉嚨被勒傷了，每說一個字都像刀子在割。我只能喊他的名字，一遍一遍地喊。
清遠把我抱進懷裏，抱得很緊很緊，緊得我喘不過氣來。他的下巴抵在我發頂，他的心跳很快很快，快得像要從胸腔裏蹦出來。
“對不起……我來晚了……對不起……”
他的聲音在發抖，整個人都在發抖。他把臉埋在我頭發裏，肩膀一聳一聳的。他哭了。那個在朝堂上不卑不亢、在四皇子面前寸步不讓的陸清遠，哭了。
我伸出手，輕輕摸他的臉。指尖觸到一片濕熱。
“別哭……”我的聲音沙啞得不像自己，“我沒事……我沒事……”
他擡起頭，捧起我的臉，拇指輕輕擦過我臉上的淚痕。他的手在抖，指尖冰涼。
“疼不疼？”
我搖頭，又點頭，哭得說不出話。
他低頭，額頭抵著我的額頭，閉上眼，長長地出了一口氣。那口氣像是憋了好幾天，終於吐出來了。
“我們回家。”他說。
他把我打橫抱起來，往馬那邊走。他的步子很穩，手臂很有力，像是抱著什麽易碎的東西，小心翼翼，每一步都走得很慢，怕顛著我。
我靠在他懷裏，聽著他的心跳，心裏是從未有過的安穩。
清遠把我扶上馬，自己翻身上來，從後面抱住我，一只手拉著韁繩，一只手環著我的腰。
“坐穩了。”
他輕輕一夾馬腹，馬小跑起來。夜風從耳邊吹過，帶著秋天特有的涼意。我靠在他懷裏，聞著他身上熟悉的墨香，還有風塵仆仆的味道。
“你怎麽找到我的？”我輕聲問。
“四皇妃。”他說，“她今天派人出城，我們一路跟過來的。”
“你們？”
“太子去了四皇府，拖住了四皇子。我跟來救你。”
我楞了一下。太子……太子也來了？
“太子他……”
“放心。”清遠的聲音低低的，“太子不是一個人去的。”
我沒有再問。靠在他懷裏，閉上眼。馬蹄聲在夜裏回蕩，一下一下，像心跳。
我知道，從今往後，無論發生什麽，他都會在我身邊。
我靠在清遠懷裏，看著那片光一點點亮起來，心裏是從未有過的平靜。
“清遠。”
“嗯？”
“你說過，此生唯一。”
“嗯。”
“我也是。”
他沒有說話，只是把我抱得更緊了。
馬蹄聲在晨光裏回蕩，載著兩個人，往家的方向去。
身後，破廟越來越遠，消失在晨霧裏。
像是做了一場噩夢。
可我不知道的是——四皇妃的馬車並沒有回府。車簾緊垂，誰也不知道她去了哪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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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清遠回到府中，已是天亮時分，他跌坐在書房裏，手肘撐著案幾，雙手捂住臉。
“公子……”長福小心翼翼地上前，“要不，去求求太子？”
陸清遠猛地擡頭。
對，太子。
他霍然起身，大步往外走。
東宮。
太子正在用早膳，聽見通稟，放下筷子就迎了出來。
“清遠？”他見陸清遠臉色灰敗，心頭一緊，“出什麽事了？”
陸清遠單膝跪下，抱拳道：“殿下，求您救救玥兒。”
太子連忙扶他起來，皺眉道：“起來說話，慢慢說。”
陸清遠將事情原委說了一遍。太子越聽，面色越沈。
“四弟……”他低聲念著，眼中閃過一絲銳利的光，“他竟敢動我的人。”
陸清遠一怔：“殿下……”
太子擺擺手，拍了拍他的肩：“你放心，玥兒，本宮幫你救出來。”
他轉身，對身側的內侍吩咐：“去查，四皇子府近日可有異動，有沒有人出入，有沒有人見過一個年輕姑娘被帶進去。半個時辰內，我要結果。”
內侍領命而去。
太子回頭，看著陸清遠，輕輕嘆了口氣：“你呀，出了這麽大的事，怎麽不早點來找我？”
陸清遠垂下眼，聲音沙啞：“臣不敢勞煩殿下……”
“什麽勞煩不勞煩。”太子打斷他，目光誠摯，“清遠，你我之間，不必說這些。”
陸清遠擡起頭，對上太子的眼睛，心頭一熱。
半個時辰後，消息傳來。
四皇子這幾日並無異動。四皇妃倒是進進出出府中好幾趟，有人看見她去了城外的一座破廟。
太子的臉色沈了下來。
“備車。本宮去四皇府。”他看向陸清遠，“清遠，你去城外那座廟探個究竟。”
陸清遠猛地擡頭：“殿下……”
太子看著他，笑了笑：“怎麽，怕我鬥不過四弟？”
陸清遠搖頭，眼眶微紅。
太子拍了拍他的肩，什麽都沒說，轉身大步走了出去。
四皇子府。
太子到來時，四皇子正在廳中飲茶。見太子踏入，他微微挑眉，放下茶盞，不緊不慢地起身行禮。
“皇兄怎麽有空來我這寒舍？”
太子沒有理他的虛禮，徑直走到主位坐下，目光淡淡地看著他。
“四弟，本宮聽說，你府上最近不太平。”
四皇子的笑容微微一滯：“皇兄這話從何說起？”
“是嗎？”太子端起茶盞，輕輕吹了吹茶沫，“那四皇妃近日為何頻繁出府？有人看見她去了城外。”
四皇子的臉色變了。他盯著太子，太子也看著他。兄弟二人對視片刻，空氣仿佛凝固了。
“四皇妃出入府邸，難不成還需要向皇兄報備？”四皇子的聲音發緊。
話音剛落，門外進來一個小廝，端著一盞新茶，不動聲色地走到四皇子身側，借著放茶盞的動作，極快地在他耳邊說了句什麽。
四皇子的神情陡然變得凝重，臉色瞬間陰沈下來。
太子將這一幕看在眼裏，不緊不慢地放下茶盞。
“四弟，本宮平時睜一眼閉一只眼。”他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但陸家的人，你不能動。”
四皇子咬著牙，沈默良久，才從牙縫裏擠出一句話：“皇兄為了一個丫鬟，要與我撕破臉？”
太子站起身，走到他面前，目光平靜得像一潭深水。
“這不是丫鬟的事。”他一字一頓，“是你動了不該動的人。”
四皇子的手死死攥緊，胸膛劇烈起伏，像是在壓抑翻湧的怒火。半晌，他忽然笑了，那笑容裏帶著幾分瘋狂，幾分不甘。
太子沒有再看他，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時，停下來，頭也不回地說了一句：
“四弟，管好你的人。”
說完，大步離去。
就在太子前往四皇府的同時，破廟裏……
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那腳步聲又急又重，踩在碎石上，嚓嚓地響，像是奔喪。
我的心猛地提了起來。
門被推開。
進來的是平時那個送飯的漢子，三十來歲，穿著粗布短褐，滿臉橫肉，眼神渾濁而兇狠。手裏攥著麻繩，他身後，站著一個人——四皇妃。
她今日穿了一身素色的褙子，發髻低挽，沒有戴任何首飾。臉上沒有脂粉，嘴唇白得沒有血色。她站在那裏，像一朵快要枯萎的花，可那雙眼睛裏，燒著一種讓人脊背發涼的光。
“動手。”她說，聲音很輕。說完，她轉身走出破廟，上了馬車。車簾落下，遮住了她的臉。
漢子攥著麻繩朝我撲過來。一把掐住我的脖子，把麻繩繞在我脖子上。他的手粗糙滾燙，帶著一股濃烈的汗臭味，熏得我想吐。
麻繩勒緊的那一刻，我聽見自己的喉嚨裏發出一聲奇怪的聲音——不是喊叫，不是哭泣，像是什麽東西要被掐斷了。空氣進不去也出不來，胸口像要炸開。
眼前開始發黑。佛像的眼睛半睜半閉，像是在看我，又像是什麽都沒看。供桌上那半截沒燒完的香，歪歪斜斜地立在那裏，像是也在看我。
我想喊清遠的名字，喊不出聲。嘴唇在動，可一個字都發不出來。
我想起他站在桂花樹下對我笑的樣子。那天陽光很好，桂花還沒開，只有葉子，綠油油的。他站在樹下，穿著月白色的袍子，手裏拿著一卷書，看見我來，擡起頭，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可我記了很久。
我想起他說“此生唯一”時眼底的光。那天夜裏，燭火跳了跳，映在他眼睛裏，像是兩顆星星。他說那句話的時候，聲音很輕，可每一個字都像是刻在我心上的。
我想起他低頭吻我時睫毛輕輕顫動的樣子。他的睫毛很長，垂下來的時候，像兩片羽毛。他吻得很輕，像是怕弄疼我。
那些畫面一幀一幀從我腦子裏閃過，像走馬燈。每一個畫面都那麽清楚，清楚得像昨天才發生。
我不想死。
我還沒嫁給他。我還沒給他生兒育女。我還沒和他過完這一輩子。
我不能死。
手不知道哪來的力氣，在黑暗中胡亂摸索。手指觸到發間那支冰涼的簪子——清遠送我的那支銀簪，簪頭雕著一朵小小的梅花。
我拔下簪子，用盡最後的力氣，朝身後那個人的大腿上狠狠紮去。
“啊——！”
那漢子慘叫一聲，松開了手。簪子紮進肉裏，血順著他的腿淌下來，滴在我手上，溫熱的，黏糊糊的。他低頭看著腿上那個血窟窿，臉都白了。
麻繩松了。空氣猛地灌進喉嚨，嗆得我劇烈咳嗽。每咳一聲，嗓子都像被刀子在刮。
我顧不上疼，踉蹌著爬起來，往門口跑。腿是軟的，踩在地上像踩在棉花上，使不上勁。可我不敢停。
身後傳來罵罵咧咧的聲音：“還想跑！”
我跑出了門。
外面是荒山。枯草、碎石、雜亂的灌木，沒有路。我不知道該往哪裏跑，只知道不能停，停下來就是死。
身後傳來腳步聲——他追出來了，一瘸一拐，卻越來越近。
我跑了幾步，被枯草絆了一下，摔倒在地。膝蓋磕在石頭上，疼得我眼淚直流。我咬著牙爬起來，又跑了幾步，又被碎石絆倒了。這一次，我爬不起來了。
身後的人追了上來，一把揪住我的頭發，把我往回拖。
“跑啊，你倒是跑啊！”那漢子的聲音喘著粗氣，像是被氣瘋了，“老子今天非弄死你不可！”
頭皮被扯得生疼，我拼命掙紮，指甲摳進泥地裏，摳出一道道深深的痕跡。可那漢子的力氣太大了，我根本掙不脫。
就在我以為自己要死在這裏的時候——
馬蹄聲。
急促的馬蹄聲，由遠及近，像悶雷一樣滾過來。那聲音越來越近，越來越響，震得地上的碎石都在跳動。
那漢子楞了一下，松開手，回頭看去。
一道黑影從山坡上沖下來，騎著馬，像從地獄裏殺出來的修羅。馬蹄揚起的塵土在月光裏飄散，像一團灰色的霧。
是清遠。
他翻身下馬的時候，馬還沒停穩。他幾乎是摔下來的，膝蓋磕在地上，他顧不上疼，爬起來就往我這邊沖。
我看見他的臉色白得像紙，眼睛紅得嚇人，眼底全是血絲。嘴唇幹裂起皮，下巴上冒出青色的胡茬。他像是好幾天沒睡了，袍子上全是灰，袖口磨破了，露出裏面白色的裏衣。
那漢子看見他，嚇得臉都白了，松開我，轉身就跑。
清遠沒有追。他沖到我面前，蹲下來，手在發抖，捧起我的臉。他的手指冰涼，觸到我的皮膚時，像是一塊冰。他的眼眶紅紅的，有什麽東西在裏面打轉，可他死死忍著，不讓它落下來。
“玥兒……玥兒……”
他的聲音啞得幾乎聽不清，像是好幾天沒喝水，喉嚨裏像塞了棉花。他說不出完整的句子，只是反覆念著我的名字，一遍一遍。
我看著他，眼淚一下子湧了出來。
“清遠……清遠……”
我想說“你來了”，想說“我就知道你會來”，可喉嚨被勒傷了，每說一個字都像刀子在割。我只能喊他的名字，一遍一遍地喊。
清遠把我抱進懷裏，抱得很緊很緊，緊得我喘不過氣來。他的下巴抵在我發頂，他的心跳很快很快，快得像要從胸腔裏蹦出來。
“對不起……我來晚了……對不起……”
他的聲音在發抖，整個人都在發抖。他把臉埋在我頭發裏，肩膀一聳一聳的。他哭了。那個在朝堂上不卑不亢、在四皇子面前寸步不讓的陸清遠，哭了。
我伸出手，輕輕摸他的臉。指尖觸到一片濕熱。
“別哭……”我的聲音沙啞得不像自己，“我沒事……我沒事……”
他擡起頭，捧起我的臉，拇指輕輕擦過我臉上的淚痕。他的手在抖，指尖冰涼。
“疼不疼？”
我搖頭，又點頭，哭得說不出話。
他低頭，額頭抵著我的額頭，閉上眼，長長地出了一口氣。那口氣像是憋了好幾天，終於吐出來了。
“我們回家。”他說。
他把我打橫抱起來，往馬那邊走。他的步子很穩，手臂很有力，像是抱著什麽易碎的東西，小心翼翼，每一步都走得很慢，怕顛著我。
我靠在他懷裏，聽著他的心跳，心裏是從未有過的安穩。
清遠把我扶上馬，自己翻身上來，從後面抱住我，一只手拉著韁繩，一只手環著我的腰。
“坐穩了。”
他輕輕一夾馬腹，馬小跑起來。夜風從耳邊吹過，帶著秋天特有的涼意。我靠在他懷裏，聞著他身上熟悉的墨香，還有風塵仆仆的味道。
“你怎麽找到我的？”我輕聲問。
“四皇妃。”他說，“她今天派人出城，我們一路跟過來的。”
“你們？”
“太子去了四皇府，拖住了四皇子。我跟來救你。”
我楞了一下。太子……太子也來了？
“太子他……”
“放心。”清遠的聲音低低的，“太子不是一個人去的。”
我沒有再問。靠在他懷裏，閉上眼。馬蹄聲在夜裏回蕩，一下一下，像心跳。
我知道，從今往後，無論發生什麽，他都會在我身邊。
我靠在清遠懷裏，看著那片光一點點亮起來，心裏是從未有過的平靜。
“清遠。”
“嗯？”
“你說過，此生唯一。”
“嗯。”
“我也是。”
他沒有說話，只是把我抱得更緊了。
馬蹄聲在晨光裏回蕩，載著兩個人，往家的方向去。
身後，破廟越來越遠，消失在晨霧裏。
像是做了一場噩夢。
可我不知道的是——四皇妃的馬車並沒有回府。車簾緊垂，誰也不知道她去了哪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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