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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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那一夜，我幾乎沒怎麽睡。
躺在床上，翻來覆去，腦海裏全是公子的模樣——他低垂的眼睫，他溫熱的唇，他抵在我額間時那輕輕的氣息，還有那句“是我陸清遠唯一的女人”。
每每想起，心便跳得像要蹦出來。
我捂著臉，在黑暗中無聲地笑，笑完又想哭。從不知喜歡一個人是這樣的滋味——像喝了一盞蜜，甜得發膩，又像偷吃了青梅，酸得牙根發軟。
窗外天色將明未明時，我終於迷迷糊糊睡了過去。可夢裏也是他，夢見他牽著我的手，走過長長的回廊，兩旁是盛放的桃花，花瓣落在我們肩上，他低下頭來，又要吻我——
“玥兒姐姐！”
我一驚，猛地睜開眼。
小滿的臉湊在我面前，笑嘻嘻的：“做什麽美夢呢？嘴角都翹上天了。”
我騰地坐起來，臉燒得厲害：“胡說什麽！”
“我胡說？”小滿眨眨眼，伸手指我的枕頭，“那你臉紅什麽？還有，這枕頭都被你抱得皺成一團了。”
我低頭一看，果然，枕頭被我死死摟在懷裏，像摟著什麽寶貝似的。我連忙丟開，耳根子燙得能煎雞蛋。
“去去去，別瞎打聽。”我推她一把，手忙腳亂地穿衣裳。心裏卻虛得很——方才那夢，可不敢讓她知道。
洗漱完畢，我照常往公子書房去。
走到半路，腳步卻忽然慢了下來。
見了面，我該怎麽面對他？還像從前那樣恭恭敬敬地行禮，喚一聲“公子”？可經過了昨夜，我還能像從前那樣嗎？他呢？他會怎麽對我？會不會後悔了？會不會覺得我輕浮？
心裏像揣了只兔子，蹦得我手足無措。
書房的門虛掩著。
我在門口站了片刻，深吸一口氣，輕輕推開門。
公子坐在書案後，手裏拿著一卷書，聽見動靜擡起頭來。
四目相對。
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先是怔了怔，隨即眼底漾開一絲極淡的笑意。那笑意很輕，卻像一顆石子投進心湖，蕩開圈圈漣漪，讓我好不容易平覆的心跳又亂了起來。
“來了？”他問，聲音如常。
我垂下眼，屈膝行禮：“公子早安。”
我走進去，像往常那樣去給他沏茶。可手伸出去時，卻不小心碰到了茶盞，發出一聲輕響。
我連忙穩住，耳根卻燙了起來。
身後傳來一聲極輕的笑。
我不敢回頭，只裝作沒聽見，心裏卻恨自己不爭氣——不過是親了一下，怎麽就手也抖了心也慌了，往後可怎麽得了？
這一日，公子待我與從前並無不同。該吩咐的吩咐，該問的問，語氣淡淡的，神情也是淡淡的。
可偶爾，當我擡頭時，會發現他在看我。
那目光很短，一觸即離，卻像一片羽毛，輕輕拂過心尖，癢癢的，麻麻的，讓我心裏甜得像灌了蜜。
公子放下手裏的書，看了我一眼：“城南新開了一家酒樓，醬板鴨做得不錯。晚上帶你去嘗嘗。”
我一楞：“帶我？”
“嗯。”語氣平平的，“叫上小滿和長福。”
我“哦”了一聲，心裏卻甜絲絲的。
傍晚時分，我們四個人出了門。
小滿跟在我身邊，眼睛亮晶晶的，一路上嘰嘰喳喳說個不停：“玥兒姐姐，你吃過醬板鴨嗎？我聽說那家的鴨子可好吃了，皮脆肉嫩，連骨頭都是酥的。”
“沒吃過。”我說。
“我也沒吃過！”小滿蹦蹦跳跳的，“今天可算開葷了。”
長福走在前面，回頭瞪她：“你就知道吃。”
“你不吃？”小滿不服氣。
長福沒理她，轉過臉去。
公子走在我身側，步子不快不慢。暮色從四面八方湧上來，把天邊染成橘紅色。街上的行人漸漸少了，兩旁的店鋪開始上板，只有幾家食肆還亮著燈，飄出飯菜的香氣。
城南的酒樓不大，門面卻收拾得幹凈。我們上了二樓，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小二殷勤地沏了茶，又端上來幾碟小菜。
醬板鴨是最後上的。
一整只鴨子，碼在白瓷盤裏，醬色濃郁，香氣撲鼻。小滿的眼睛都直了，筷子伸出去，又縮回來，偷偷看了公子一眼。
“吃吧。”公子說。
小滿立刻夾了一塊，塞進嘴裏，嚼了兩下，眼睛瞪得溜圓：“好吃好吃……”
長福嫌棄地看了她一眼，給她倒了杯水。
我夾了一塊放進嘴裏。皮是脆的，肉是嫩的，醬汁滲進每一絲纖維裏，鹹中帶甜，甜中帶辣，吃完嘴裏還留著花椒的麻。
“好吃嗎？”公子問我。
“好吃。”我點點頭。
他看了我一眼，又夾了一塊放在我碗裏。
小滿在一旁擠眉弄眼，我假裝沒看見。
吃完飯，天已經黑透了。
我們沿著長街往回走。風從街口灌進來，吹得燈籠晃來晃去。長福提著燈籠走在最前面，公子跟在他身後，我和小滿走在最後面。
路過那家熟悉的桂花糕店時，我停下腳步。
“公子，”我叫住他，“您不是愛吃桂花糕嗎？我去買一份，您帶回去當宵夜。”
公子回頭看了我一眼。
“快去快回。”
“嗯。”
小滿要跟我一起去，被我按住了：“你在這兒等著，我馬上就回來。”
她撅了撅嘴，到底沒跟上來。
我小跑到店門口，掌櫃的正在收拾櫃臺，見了我，笑著問：“姑娘，還是老樣子？”
“對，一份桂花糕。”
“好嘞。”
掌櫃轉身去打包，我站在櫃臺前，百無聊賴地等著。夜風吹過來，帶著桂花還沒開盡的香氣，甜甜的，膩膩的。
我拿了桂花糕，剛跨出門檻，還沒來得及看清街上的燈火，一只手便從背後伸過來，猛地捂住了我的口鼻。
那手掌粗糙滾燙，死死捂上來，我連氣都喘不上來。另一只手箍住我的腰，將我整個人往後拖。
我拼命掙紮，指甲摳進那只手的手背，那人卻紋絲不動，只拖著我往巷子深處去。
我想喊，喊不出聲。
我想回頭看他一眼，脖子被人卡住，動不了。
耳邊是桂花糕落地的聲音，“啪”的一聲，糕點的甜香散了一地。
然後，什麽都聽不見了。
不知過了多久，我被一陣顛簸晃醒。
嘴裏塞著布團，又酸又臭，熏得我幾欲作嘔。雙手被反綁在身後，麻繩勒進肉裏，疼得鉆心。眼睛被黑布蒙著，什麽也看不見。
馬車。我被人扔在馬車裏。
車輪滾滾，不知往哪裏去。
我蜷縮在車廂角落，渾身發抖。恐懼像冰水一樣從腳底漫上來，漫過膝蓋，漫過胸口，漫過喉嚨，幾乎要將我溺斃。
公子……公子知道我被人擄走了嗎？他有沒有看見？他會不會來找我？
眼淚湧出來，被黑布吸幹，黏糊糊地糊在臉上。
我不知道過了多久。
馬車停了。有人把我拽下來，像拽一只麻袋。我被拖著走，踩過碎石，踩過枯枝，踩過松軟的泥土。我聽見烏鴉在頭頂叫，一聲一聲，淒厲得像哭。
門被推開，我被扔了進去。
膝蓋撞在硬邦邦的地面上，疼得我渾身一顫。身後的門“砰”一聲關上，落鎖的聲音像刀子紮進心裏。
有人扯掉了我頭上的黑布。
光線刺得我睜不開眼，好一會兒，才漸漸看清——
這是一間破廟。
佛像倒在一旁，金漆剝落，露出底下灰撲撲的泥胎。供桌缺了一條腿，歪歪斜斜地靠在墻邊，上面還有半截沒燒完的香，不知是哪年哪月的。地上鋪著厚厚的灰塵，墻角結著蛛網，空氣裏彌漫著一股潮濕的黴味，混著香灰和老鼠屎的臭氣。
窗子用木板釘死了，只留了幾條縫，透進來幾線光，在地上畫出一道道慘白的線。那些光線裏有無數細小的灰塵在飛舞，慢悠悠的，像是時間在這裏走得特別慢。
我跪坐在地上，雙手還被綁著，嘴裏塞著布團，動彈不得。
冷。破廟裏比外面冷得多。風從木板縫裏灌進來，吹得供桌上的灰塵揚起又落下。遠處有野狗在叫，一聲一聲，淒厲得像鬼哭。
我蜷縮在角落裏，渾身發抖。
費這麽大周折綁我，怕是早有預謀。這一回，兇多吉少。
與此同時，陸清遠等了許久，不見玥兒回來。
“怎麽還沒回來？”小滿踮著腳往店門口看，“不就是買一份桂花糕嗎？”
長福也伸長了脖子：“我去看看。”
他小跑到店門口，往裏一看，掌櫃正在擦櫃臺。
“掌櫃的，方才那個買桂花糕的姑娘呢？”
掌櫃擡起頭：“走了啊，包好就走了。”
長福的心猛地一沈。
“什麽時候走的？”
“有一陣了。”掌櫃想了想，“差不多一盞茶的功夫。”
長福轉身就跑。
“公子……”他的聲音在發抖，“掌櫃說玥兒姑娘早就走了。”
陸清遠的臉色一下子白了。
“分頭找。”他的聲音壓得極低，“你往東，我往西。小滿，你回府叫人。”
小滿的臉也白了，拼命點頭。
陸清遠沿著長街一路找，一路喊。路過那條巷口的時候，他聞見一股熟悉的甜香——是桂花糕的味道。
他蹲下來，借著月光，看見了地上糕點的殘渣散了一地，已經涼透了。
他的手在發抖。
玥兒，你在這裏被人帶走的。
就在他眼皮底下。
他擡起頭，望著黑洞洞的巷子，眼底翻湧著從未有過的狠厲。
那一夜，侯府燈火通明。
侯爺派了府裏所有的家丁出去找，陸清遠騎著馬，一條街一條街地搜，從天黑搜到天亮，從天亮又搜到天黑。
沒有。
哪裏都沒有。
小滿哭得眼睛都腫了，一遍一遍地說：“都怪我……都怪我沒跟著去……要是我跟著玥兒姐姐一起去買桂花糕，就不會……”
長福蹲在她身邊，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陸清遠站在窗前，望著外頭的天色，一動不動。
那包桂花糕還擱在案上，甜香已經散了，只剩下涼透的殘渣。
他閉上眼，深深吸了口氣。
玥兒，你在哪裏？
你一定要等我。
破廟裏。
窗外的光線從白色變成橘色，又從橘色變成灰色，最後徹底暗了下去。
我靠在那尊倒掉的佛像旁邊，渾身發軟。佛像的眼睛半睜半閉，像是在看著我，又像是什麽都沒看。
有人來送過水，送過硬得像石頭的饅頭。我沒有吃，我怕有毒。可我又怕死，怕死了就見不到清遠了。
眼淚又湧了上來。
公子，你在哪裏？
你說過，此生唯一。
你還沒有娶我呢。
你不能說話不算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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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每想起，心便跳得像要蹦出來。
我捂著臉，在黑暗中無聲地笑，笑完又想哭。從不知喜歡一個人是這樣的滋味——像喝了一盞蜜，甜得發膩，又像偷吃了青梅，酸得牙根發軟。
窗外天色將明未明時，我終於迷迷糊糊睡了過去。可夢裏也是他，夢見他牽著我的手，走過長長的回廊，兩旁是盛放的桃花，花瓣落在我們肩上，他低下頭來，又要吻我——
“玥兒姐姐！”
我一驚，猛地睜開眼。
小滿的臉湊在我面前，笑嘻嘻的：“做什麽美夢呢？嘴角都翹上天了。”
我騰地坐起來，臉燒得厲害：“胡說什麽！”
“我胡說？”小滿眨眨眼，伸手指我的枕頭，“那你臉紅什麽？還有，這枕頭都被你抱得皺成一團了。”
我低頭一看，果然，枕頭被我死死摟在懷裏，像摟著什麽寶貝似的。我連忙丟開，耳根子燙得能煎雞蛋。
“去去去，別瞎打聽。”我推她一把，手忙腳亂地穿衣裳。心裏卻虛得很——方才那夢，可不敢讓她知道。
洗漱完畢，我照常往公子書房去。
走到半路，腳步卻忽然慢了下來。
見了面，我該怎麽面對他？還像從前那樣恭恭敬敬地行禮，喚一聲“公子”？可經過了昨夜，我還能像從前那樣嗎？他呢？他會怎麽對我？會不會後悔了？會不會覺得我輕浮？
心裏像揣了只兔子，蹦得我手足無措。
書房的門虛掩著。
我在門口站了片刻，深吸一口氣，輕輕推開門。
公子坐在書案後，手裏拿著一卷書，聽見動靜擡起頭來。
四目相對。
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先是怔了怔，隨即眼底漾開一絲極淡的笑意。那笑意很輕，卻像一顆石子投進心湖，蕩開圈圈漣漪，讓我好不容易平覆的心跳又亂了起來。
“來了？”他問，聲音如常。
我垂下眼，屈膝行禮：“公子早安。”
我走進去，像往常那樣去給他沏茶。可手伸出去時，卻不小心碰到了茶盞，發出一聲輕響。
我連忙穩住，耳根卻燙了起來。
身後傳來一聲極輕的笑。
我不敢回頭，只裝作沒聽見，心裏卻恨自己不爭氣——不過是親了一下，怎麽就手也抖了心也慌了，往後可怎麽得了？
這一日，公子待我與從前並無不同。該吩咐的吩咐，該問的問，語氣淡淡的，神情也是淡淡的。
可偶爾，當我擡頭時，會發現他在看我。
那目光很短，一觸即離，卻像一片羽毛，輕輕拂過心尖，癢癢的，麻麻的，讓我心裏甜得像灌了蜜。
公子放下手裏的書，看了我一眼：“城南新開了一家酒樓，醬板鴨做得不錯。晚上帶你去嘗嘗。”
我一楞：“帶我？”
“嗯。”語氣平平的，“叫上小滿和長福。”
我“哦”了一聲，心裏卻甜絲絲的。
傍晚時分，我們四個人出了門。
小滿跟在我身邊，眼睛亮晶晶的，一路上嘰嘰喳喳說個不停：“玥兒姐姐，你吃過醬板鴨嗎？我聽說那家的鴨子可好吃了，皮脆肉嫩，連骨頭都是酥的。”
“沒吃過。”我說。
“我也沒吃過！”小滿蹦蹦跳跳的，“今天可算開葷了。”
長福走在前面，回頭瞪她：“你就知道吃。”
“你不吃？”小滿不服氣。
長福沒理她，轉過臉去。
公子走在我身側，步子不快不慢。暮色從四面八方湧上來，把天邊染成橘紅色。街上的行人漸漸少了，兩旁的店鋪開始上板，只有幾家食肆還亮著燈，飄出飯菜的香氣。
城南的酒樓不大，門面卻收拾得幹凈。我們上了二樓，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小二殷勤地沏了茶，又端上來幾碟小菜。
醬板鴨是最後上的。
一整只鴨子，碼在白瓷盤裏，醬色濃郁，香氣撲鼻。小滿的眼睛都直了，筷子伸出去，又縮回來，偷偷看了公子一眼。
“吃吧。”公子說。
小滿立刻夾了一塊，塞進嘴裏，嚼了兩下，眼睛瞪得溜圓：“好吃好吃……”
長福嫌棄地看了她一眼，給她倒了杯水。
我夾了一塊放進嘴裏。皮是脆的，肉是嫩的，醬汁滲進每一絲纖維裏，鹹中帶甜，甜中帶辣，吃完嘴裏還留著花椒的麻。
“好吃嗎？”公子問我。
“好吃。”我點點頭。
他看了我一眼，又夾了一塊放在我碗裏。
小滿在一旁擠眉弄眼，我假裝沒看見。
吃完飯，天已經黑透了。
我們沿著長街往回走。風從街口灌進來，吹得燈籠晃來晃去。長福提著燈籠走在最前面，公子跟在他身後，我和小滿走在最後面。
路過那家熟悉的桂花糕店時，我停下腳步。
“公子，”我叫住他，“您不是愛吃桂花糕嗎？我去買一份，您帶回去當宵夜。”
公子回頭看了我一眼。
“快去快回。”
“嗯。”
小滿要跟我一起去，被我按住了：“你在這兒等著，我馬上就回來。”
她撅了撅嘴，到底沒跟上來。
我小跑到店門口，掌櫃的正在收拾櫃臺，見了我，笑著問：“姑娘，還是老樣子？”
“對，一份桂花糕。”
“好嘞。”
掌櫃轉身去打包，我站在櫃臺前，百無聊賴地等著。夜風吹過來，帶著桂花還沒開盡的香氣，甜甜的，膩膩的。
我拿了桂花糕，剛跨出門檻，還沒來得及看清街上的燈火，一只手便從背後伸過來，猛地捂住了我的口鼻。
那手掌粗糙滾燙，死死捂上來，我連氣都喘不上來。另一只手箍住我的腰，將我整個人往後拖。
我拼命掙紮，指甲摳進那只手的手背，那人卻紋絲不動，只拖著我往巷子深處去。
我想喊，喊不出聲。
我想回頭看他一眼，脖子被人卡住，動不了。
耳邊是桂花糕落地的聲音，“啪”的一聲，糕點的甜香散了一地。
然後，什麽都聽不見了。
不知過了多久，我被一陣顛簸晃醒。
嘴裏塞著布團，又酸又臭，熏得我幾欲作嘔。雙手被反綁在身後，麻繩勒進肉裏，疼得鉆心。眼睛被黑布蒙著，什麽也看不見。
馬車。我被人扔在馬車裏。
車輪滾滾，不知往哪裏去。
我蜷縮在車廂角落，渾身發抖。恐懼像冰水一樣從腳底漫上來，漫過膝蓋，漫過胸口，漫過喉嚨，幾乎要將我溺斃。
公子……公子知道我被人擄走了嗎？他有沒有看見？他會不會來找我？
眼淚湧出來，被黑布吸幹，黏糊糊地糊在臉上。
我不知道過了多久。
馬車停了。有人把我拽下來，像拽一只麻袋。我被拖著走，踩過碎石，踩過枯枝，踩過松軟的泥土。我聽見烏鴉在頭頂叫，一聲一聲，淒厲得像哭。
門被推開，我被扔了進去。
膝蓋撞在硬邦邦的地面上，疼得我渾身一顫。身後的門“砰”一聲關上，落鎖的聲音像刀子紮進心裏。
有人扯掉了我頭上的黑布。
光線刺得我睜不開眼，好一會兒，才漸漸看清——
這是一間破廟。
佛像倒在一旁，金漆剝落，露出底下灰撲撲的泥胎。供桌缺了一條腿，歪歪斜斜地靠在墻邊，上面還有半截沒燒完的香，不知是哪年哪月的。地上鋪著厚厚的灰塵，墻角結著蛛網，空氣裏彌漫著一股潮濕的黴味，混著香灰和老鼠屎的臭氣。
窗子用木板釘死了，只留了幾條縫，透進來幾線光，在地上畫出一道道慘白的線。那些光線裏有無數細小的灰塵在飛舞，慢悠悠的，像是時間在這裏走得特別慢。
我跪坐在地上，雙手還被綁著，嘴裏塞著布團，動彈不得。
冷。破廟裏比外面冷得多。風從木板縫裏灌進來，吹得供桌上的灰塵揚起又落下。遠處有野狗在叫，一聲一聲，淒厲得像鬼哭。
我蜷縮在角落裏，渾身發抖。
費這麽大周折綁我，怕是早有預謀。這一回，兇多吉少。
與此同時，陸清遠等了許久，不見玥兒回來。
“怎麽還沒回來？”小滿踮著腳往店門口看，“不就是買一份桂花糕嗎？”
長福也伸長了脖子：“我去看看。”
他小跑到店門口，往裏一看，掌櫃正在擦櫃臺。
“掌櫃的，方才那個買桂花糕的姑娘呢？”
掌櫃擡起頭：“走了啊，包好就走了。”
長福的心猛地一沈。
“什麽時候走的？”
“有一陣了。”掌櫃想了想，“差不多一盞茶的功夫。”
長福轉身就跑。
“公子……”他的聲音在發抖，“掌櫃說玥兒姑娘早就走了。”
陸清遠的臉色一下子白了。
“分頭找。”他的聲音壓得極低，“你往東，我往西。小滿，你回府叫人。”
小滿的臉也白了，拼命點頭。
陸清遠沿著長街一路找，一路喊。路過那條巷口的時候，他聞見一股熟悉的甜香——是桂花糕的味道。
他蹲下來，借著月光，看見了地上糕點的殘渣散了一地，已經涼透了。
他的手在發抖。
玥兒，你在這裏被人帶走的。
就在他眼皮底下。
他擡起頭，望著黑洞洞的巷子，眼底翻湧著從未有過的狠厲。
那一夜，侯府燈火通明。
侯爺派了府裏所有的家丁出去找，陸清遠騎著馬，一條街一條街地搜，從天黑搜到天亮，從天亮又搜到天黑。
沒有。
哪裏都沒有。
小滿哭得眼睛都腫了，一遍一遍地說：“都怪我……都怪我沒跟著去……要是我跟著玥兒姐姐一起去買桂花糕，就不會……”
長福蹲在她身邊，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陸清遠站在窗前，望著外頭的天色，一動不動。
那包桂花糕還擱在案上，甜香已經散了，只剩下涼透的殘渣。
他閉上眼，深深吸了口氣。
玥兒，你在哪裏？
你一定要等我。
破廟裏。
窗外的光線從白色變成橘色，又從橘色變成灰色，最後徹底暗了下去。
我靠在那尊倒掉的佛像旁邊，渾身發軟。佛像的眼睛半睜半閉，像是在看著我，又像是什麽都沒看。
有人來送過水，送過硬得像石頭的饅頭。我沒有吃，我怕有毒。可我又怕死，怕死了就見不到清遠了。
眼淚又湧了上來。
公子，你在哪裏？
你說過，此生唯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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