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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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曦姑娘出嫁那天，府中上下張燈結彩。
大紅燈籠從大門一直掛到後院，廊下綁著紅綢，窗上貼著雙喜，連院子裏的老槐樹都系上了紅繩。丫鬟小廝們進進出出，腳步都比平日輕快幾分，臉上帶著笑。
可那笑，有幾分是真的，只有他們自己知道。
主母站在府門口，一身絳紫色禮服，發髻高挽，金釵步搖。她臉上掛著得體的笑，可那笑意底下，是掩不住的不舍與失望。
侯爺站在她身側，身姿依舊挺拔，像邊關的城墻。可他的側臉比平日更冷硬了些，嘴角緊抿，一言不發。
花轎擡起的那一刻，主母的眼淚終於落了下來。侯爺沒有看她，只是伸手，輕輕握住了她的手。那手掌寬厚溫暖，此刻卻有些涼。
人群中，獨獨不見公子的身影。
曦姑娘坐在花轎裏，透過轎簾的縫隙往外看。她看見了母親的紅眼眶，看見了父親緊抿的嘴角，看見了滿府的喜慶紅綢。可她找了一圈，沒有找到那個人。
她的哥哥，陸清遠。
他沒有來送她。
連最後一面都不願意見。
曦姑娘的手慢慢捏緊了手中的蘋果，那顆蘋果是陪嫁的吉祥果，紅彤彤的，像一顆心。她捏得太緊，把果皮捏出幾道深深的印痕。
恨意從心底升起來，像一根刺，紮在那裏，拔不出來。
他憑什麽？憑什麽這樣對她？她是他的妹妹，是他在這個世上最親的人之一。可他連送她出門都不肯。
她不知道的是，陸清遠此刻正站在書房的窗前，望著遠處那片漸漸遠去的紅色，一動不動。他沒有去送，不是不想，是不敢。
他怕自己忍不住，怕自己會當著滿府賓客的面問出那句話——“你真的願意嫁給他嗎？”
他怕答案。
花轎遠了。那片紅色漸漸模糊，融進長街盡頭的暮色裏。陸清遠閉上眼，長長地籲出一口氣。窗外的風吹進來，吹得桌上的書頁嘩嘩作響。
他轉過身，走回書案前，坐下。拿起筆，想寫點什麽，可筆懸在半空，遲遲落不下去。墨汁從筆尖滴下來，落在宣紙上，洇開一團黑色。
他盯著那團黑色，看了很久。
沒有人知道他在想什麽。也許連他自己都不知道。
在一片喧囂與離別之中，春燕站在人群裏，滿眼都是淚水。
她的目光緊緊跟隨著那頂花轎，從府門口一直追到長街盡頭，追到那片紅色變成一個小點，追到什麽都看不見了。
她的嘴唇在微微發抖。她想哭，可不敢哭出聲。今天是曦姑娘大喜的日子，不能哭，不吉利。
她只能忍著。忍得眼眶通紅，忍得喉嚨發緊，忍得心口像被什麽東西堵住了一樣。
那是她的女兒。
是她十月懷胎生下來的女兒。
是她親手抱給別人、喊了別人十八年“娘”的女兒。
可她沒有資格站在前面，沒有資格像主母那樣拉著曦兒的手說幾句體己話，沒有資格在花轎擡起的時候哭出聲來。
她只能站在人群的最後面，踮著腳尖，拼命地看。看一眼，少一眼。
主母立在一旁，將這一幕盡收眼底。
她看著春燕那雙哭紅的眼，心裏忽然像被什麽東西輕輕揪了一下。
這個春燕，從曦姑娘落地那天起就在跟前。日日相伴，夜夜相守。姑娘哭，她哄；姑娘病，她守；姑娘受委屈，她比誰都心疼。
主母想起曦兒小時候發高燒，燒得渾身滾燙，她急得團團轉，是春燕整夜整夜地守在床邊，一遍一遍地用涼帕子敷在曦兒額頭上。她想起曦兒學走路時摔破了膝蓋，哭得撕心裂肺，是春燕把她抱在懷裏，一邊哄一邊掉眼淚。
那些時候，她在做什麽？
她在在打理府中事務，在陪侯爺應付來來往往的賓客。
她是個好主母，可她不算是好母親。
主母輕輕嘆了一聲。她是親娘，可這一刻，竟覺得自己的不舍，比不過眼前這個人。
她不知道的是，春燕心裏藏著的話，一輩子也說不出口。
那是一個秘密，壓在她心口十八年，壓得她喘不過氣來。
她只能憋著。憋得胸口發悶，憋得夜裏睡不著覺，憋得每次看見曦姑娘喊主母“娘”的時候，心口像被刀割一樣。
那是她的女兒。
可她卻不知道。
花轎遠了。嗩吶聲也遠了。
熱鬧像潮水一樣退去，府門口只剩下滿地紅紙屑和幾串沒放完的鞭炮。丫鬟婆子們三三兩兩散了，一邊走一邊小聲議論著什麽，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被人聽見。
我站在人群外，正要轉身回去，餘光忽然掃見一個人影。
是娘。
她沒有走。
她還站在原地，一動不動的。她的目光還落在長街盡頭，那片紅色早已消失的方向。
我停下腳步，遠遠地看著她。
她瘦了。比上次見她又瘦了一圈。衣裳空蕩蕩地掛在身上，像是掛在一根枯枝上。她站在那裏的樣子，像隨時都會被風吹倒。
我心裏忽然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滋味。
從什麽時候開始的？從什麽時候起，母親變成了這個樣子？
我記得她以前不是這樣的。她雖然對我不算親近，可她走起路來風風火火的，嗓門也大，在廚房裏一聲吆喝，隔著兩進院子都聽得見。
可現在，她像個紙人，風一吹就要散了。
她在看什麽？在等什麽？曦姑娘已經走了，嫁進四皇子府了，以後就是皇家的人了。她一個奶娘，站在這裏看什麽呢？
我忽然想起方才主母看娘的眼神。那眼神裏有驚訝，有困惑，還有一種我說不清的東西——像是憐憫，又像是自愧不如。
主母在看什麽？她在看一個奶娘對小姐的不舍？
不對。
奶娘對小姐再好，也不會好到那種程度。
我娘看曦姑娘的眼神，不是奶娘看小姐的眼神。
那是一個母親看女兒的眼神。
這個念頭從我腦子裏冒出來的時候，我自己都嚇了一跳。我連忙搖搖頭，把這個荒唐的念頭甩掉。
我娘是曦姑娘的奶娘，從曦姑娘落地那天起就在跟前。日日相伴，夜夜相守。姑娘哭，她哄；姑娘病，她守。她看著曦姑娘長大，感情深一些，也是人之常情。
可是……
可是什麽呢？
我說不上來。
可我就是覺得哪裏不對。
母親看曦姑娘的眼神太深了。深得不像一個奶娘。
我站在那裏，想了很久，想不通。
風從巷口灌進來，吹得我的衣角獵獵作響。娘還站在那裏，一動不動，像被抽空了的軀殼。
我想走過去，想問她一句“娘，你怎麽了”。可我的腿不聽使喚，邁不開步。
我怕。
我怕我問了，她會哭。我怕她哭了，我會心疼。我怕我心疼了，就會心軟。
我娘對我不好。
從小她對我的態度總是淡淡的，不冷不熱，不遠不近。她從不抱我，從不親我，從不喊我“寶貝”或“心肝”。她看我的眼神，不像看女兒，倒像看一個欠了她債的人。
我不知道她為什麽這樣對我。
也許她不喜歡我。也許她後悔生了我。也許她覺得我是個累贅，是個拖累，是她這輩子最大的錯誤。
我曾經恨過她。
恨她為什麽把所有的溫柔都給了別人，留給我的只有冷漠和疏離。
可現在，看著她站在風裏，瘦得只剩一把骨頭，我忽然恨不起來了。
她是我娘。
不管她對我好不好，她都是。
我轉過身，走了。
書房裏，公子坐在書案後，手裏握著一卷書，卻沒有翻。
我端著茶盞走進去，輕輕擱在案上。他擡起頭，看了我一眼。
“外面都散了嗎？”
“散了。”我站在一旁，垂著眼，“曦姑娘……已經走了。”
公子沈默了片刻。
“嗯。”
他拿起茶盞，喝了一口，又放下。動作很慢，像是在想什麽事情。
我猶豫了一下，還是開了口：“公子，今日……您怎麽沒去送曦姑娘？”
公子沒有立刻回答。他看著案上那團墨跡——那是他之前發呆時落下的，已經幹了，洇成一團深黑色的圓。
“不想去。”他說。
“為什麽？”
他擡起頭，看著我。
“你覺得呢？”
我低下頭，不知道該說什麽。那是他的妹妹，他為什麽不去送？他不喜歡曦姑娘？還是他不滿意這樁婚事？
“公子，您是不是……不滿意四皇子？”
公子沒有回答這個問題。他靠在椅背上，望著窗外的天空。夕陽已經落盡了，天邊只剩一抹暗紅色的餘暉，像是一道正在愈合的傷疤。
“她嫁過去，會過得好嗎？”他忽然問。
我一楞。
“曦姑娘……四皇子應該會對她好吧？”我說得沒有底氣。
公子輕輕笑了一聲。那笑容很淡，帶著幾分苦澀。
“應該？”
他搖了搖頭，不再說了。
我站在那裏，心裏忽然有些不是滋味。
“公子，”我輕聲說，“您別擔心了。曦姑娘她……她喜歡四皇子，您知道的。”
公子看著我，目光有些覆雜。
“你倒是不恨她。”
我楞住了。
“恨她？”
“她當初那麽對你。”公子說，“迷香、綁你、差點害死你。你不恨她？”
我沈默了片刻。
恨嗎？
恨過。
後來我看她種種過往，發現她怕公子不理她。她怕主母不喜歡她。她怕自己不夠好。她怕失去一切。
她不是天生的壞人。她只是太想要了。太想要被愛，太想要被看見，太想要證明自己值得。
而我不需要爭取，卻輕而易舉得到了她得不到的東西。
我有主母的憐愛，有公子的保護，有李媽媽的照拂。我有她沒有的。她恨我，是因為她羨慕我。
“不恨了。”我說。
公子看著我，像是在確認我說的是不是真話。
“真的？”
“真的。”我擡起頭，對上他的眼睛，“她害過我，可她也可憐。而且……她是您的妹妹。我不恨她。”
公子看了我很久。
然後他伸出手，輕輕握住了我的手。
“你總是這樣。”他說。
“怎樣？”
“心軟。”
我想說我不是心軟，我只是……不想把一輩子都耗在恨一個人身上。恨太累了。恨一個人，要記住她做了什麽，要記住自己受了什麽苦，要一遍一遍地回憶那些不好的事情。
我不想那樣。
我想記住好的事情。記住他教我讀書的樣子，記住他替我擰幹裙角的樣子，記住他說“不是納妾，是娶”的樣子。那些好的事情，夠我想一輩子了。
可我沒有說。
我只是讓他握著我的手，感受著他掌心的溫度。
窗外，天色徹底暗了。
書房的燈亮起來，燭火跳了跳，映出兩個人的影子。
我靠在他肩上，閉上眼。
心裏卻還在想著方才站在風裏的那個人。
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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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紅燈籠從大門一直掛到後院，廊下綁著紅綢，窗上貼著雙喜，連院子裏的老槐樹都系上了紅繩。丫鬟小廝們進進出出，腳步都比平日輕快幾分，臉上帶著笑。
可那笑，有幾分是真的，只有他們自己知道。
主母站在府門口，一身絳紫色禮服，發髻高挽，金釵步搖。她臉上掛著得體的笑，可那笑意底下，是掩不住的不舍與失望。
侯爺站在她身側，身姿依舊挺拔，像邊關的城墻。可他的側臉比平日更冷硬了些，嘴角緊抿，一言不發。
花轎擡起的那一刻，主母的眼淚終於落了下來。侯爺沒有看她，只是伸手，輕輕握住了她的手。那手掌寬厚溫暖，此刻卻有些涼。
人群中，獨獨不見公子的身影。
曦姑娘坐在花轎裏，透過轎簾的縫隙往外看。她看見了母親的紅眼眶，看見了父親緊抿的嘴角，看見了滿府的喜慶紅綢。可她找了一圈，沒有找到那個人。
她的哥哥，陸清遠。
他沒有來送她。
連最後一面都不願意見。
曦姑娘的手慢慢捏緊了手中的蘋果，那顆蘋果是陪嫁的吉祥果，紅彤彤的，像一顆心。她捏得太緊，把果皮捏出幾道深深的印痕。
恨意從心底升起來，像一根刺，紮在那裏，拔不出來。
他憑什麽？憑什麽這樣對她？她是他的妹妹，是他在這個世上最親的人之一。可他連送她出門都不肯。
她不知道的是，陸清遠此刻正站在書房的窗前，望著遠處那片漸漸遠去的紅色，一動不動。他沒有去送，不是不想，是不敢。
他怕自己忍不住，怕自己會當著滿府賓客的面問出那句話——“你真的願意嫁給他嗎？”
他怕答案。
花轎遠了。那片紅色漸漸模糊，融進長街盡頭的暮色裏。陸清遠閉上眼，長長地籲出一口氣。窗外的風吹進來，吹得桌上的書頁嘩嘩作響。
他轉過身，走回書案前，坐下。拿起筆，想寫點什麽，可筆懸在半空，遲遲落不下去。墨汁從筆尖滴下來，落在宣紙上，洇開一團黑色。
他盯著那團黑色，看了很久。
沒有人知道他在想什麽。也許連他自己都不知道。
在一片喧囂與離別之中，春燕站在人群裏，滿眼都是淚水。
她的目光緊緊跟隨著那頂花轎，從府門口一直追到長街盡頭，追到那片紅色變成一個小點，追到什麽都看不見了。
她的嘴唇在微微發抖。她想哭，可不敢哭出聲。今天是曦姑娘大喜的日子，不能哭，不吉利。
她只能忍著。忍得眼眶通紅，忍得喉嚨發緊，忍得心口像被什麽東西堵住了一樣。
那是她的女兒。
是她十月懷胎生下來的女兒。
是她親手抱給別人、喊了別人十八年“娘”的女兒。
可她沒有資格站在前面，沒有資格像主母那樣拉著曦兒的手說幾句體己話，沒有資格在花轎擡起的時候哭出聲來。
她只能站在人群的最後面，踮著腳尖，拼命地看。看一眼，少一眼。
主母立在一旁，將這一幕盡收眼底。
她看著春燕那雙哭紅的眼，心裏忽然像被什麽東西輕輕揪了一下。
這個春燕，從曦姑娘落地那天起就在跟前。日日相伴，夜夜相守。姑娘哭，她哄；姑娘病，她守；姑娘受委屈，她比誰都心疼。
主母想起曦兒小時候發高燒，燒得渾身滾燙，她急得團團轉，是春燕整夜整夜地守在床邊，一遍一遍地用涼帕子敷在曦兒額頭上。她想起曦兒學走路時摔破了膝蓋，哭得撕心裂肺，是春燕把她抱在懷裏，一邊哄一邊掉眼淚。
那些時候，她在做什麽？
她在在打理府中事務，在陪侯爺應付來來往往的賓客。
她是個好主母，可她不算是好母親。
主母輕輕嘆了一聲。她是親娘，可這一刻，竟覺得自己的不舍，比不過眼前這個人。
她不知道的是，春燕心裏藏著的話，一輩子也說不出口。
那是一個秘密，壓在她心口十八年，壓得她喘不過氣來。
她只能憋著。憋得胸口發悶，憋得夜裏睡不著覺，憋得每次看見曦姑娘喊主母“娘”的時候，心口像被刀割一樣。
那是她的女兒。
可她卻不知道。
花轎遠了。嗩吶聲也遠了。
熱鬧像潮水一樣退去，府門口只剩下滿地紅紙屑和幾串沒放完的鞭炮。丫鬟婆子們三三兩兩散了，一邊走一邊小聲議論著什麽，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被人聽見。
我站在人群外，正要轉身回去，餘光忽然掃見一個人影。
是娘。
她沒有走。
她還站在原地，一動不動的。她的目光還落在長街盡頭，那片紅色早已消失的方向。
我停下腳步，遠遠地看著她。
她瘦了。比上次見她又瘦了一圈。衣裳空蕩蕩地掛在身上，像是掛在一根枯枝上。她站在那裏的樣子，像隨時都會被風吹倒。
我心裏忽然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滋味。
從什麽時候開始的？從什麽時候起，母親變成了這個樣子？
我記得她以前不是這樣的。她雖然對我不算親近，可她走起路來風風火火的，嗓門也大，在廚房裏一聲吆喝，隔著兩進院子都聽得見。
可現在，她像個紙人，風一吹就要散了。
她在看什麽？在等什麽？曦姑娘已經走了，嫁進四皇子府了，以後就是皇家的人了。她一個奶娘，站在這裏看什麽呢？
我忽然想起方才主母看娘的眼神。那眼神裏有驚訝，有困惑，還有一種我說不清的東西——像是憐憫，又像是自愧不如。
主母在看什麽？她在看一個奶娘對小姐的不舍？
不對。
奶娘對小姐再好，也不會好到那種程度。
我娘看曦姑娘的眼神，不是奶娘看小姐的眼神。
那是一個母親看女兒的眼神。
這個念頭從我腦子裏冒出來的時候，我自己都嚇了一跳。我連忙搖搖頭，把這個荒唐的念頭甩掉。
我娘是曦姑娘的奶娘，從曦姑娘落地那天起就在跟前。日日相伴，夜夜相守。姑娘哭，她哄；姑娘病，她守。她看著曦姑娘長大，感情深一些，也是人之常情。
可是……
可是什麽呢？
我說不上來。
可我就是覺得哪裏不對。
母親看曦姑娘的眼神太深了。深得不像一個奶娘。
我站在那裏，想了很久，想不通。
風從巷口灌進來，吹得我的衣角獵獵作響。娘還站在那裏，一動不動，像被抽空了的軀殼。
我想走過去，想問她一句“娘，你怎麽了”。可我的腿不聽使喚，邁不開步。
我怕。
我怕我問了，她會哭。我怕她哭了，我會心疼。我怕我心疼了，就會心軟。
我娘對我不好。
從小她對我的態度總是淡淡的，不冷不熱，不遠不近。她從不抱我，從不親我，從不喊我“寶貝”或“心肝”。她看我的眼神，不像看女兒，倒像看一個欠了她債的人。
我不知道她為什麽這樣對我。
也許她不喜歡我。也許她後悔生了我。也許她覺得我是個累贅，是個拖累，是她這輩子最大的錯誤。
我曾經恨過她。
恨她為什麽把所有的溫柔都給了別人，留給我的只有冷漠和疏離。
可現在，看著她站在風裏，瘦得只剩一把骨頭，我忽然恨不起來了。
她是我娘。
不管她對我好不好，她都是。
我轉過身，走了。
書房裏，公子坐在書案後，手裏握著一卷書，卻沒有翻。
我端著茶盞走進去，輕輕擱在案上。他擡起頭，看了我一眼。
“外面都散了嗎？”
“散了。”我站在一旁，垂著眼，“曦姑娘……已經走了。”
公子沈默了片刻。
“嗯。”
他拿起茶盞，喝了一口，又放下。動作很慢，像是在想什麽事情。
我猶豫了一下，還是開了口：“公子，今日……您怎麽沒去送曦姑娘？”
公子沒有立刻回答。他看著案上那團墨跡——那是他之前發呆時落下的，已經幹了，洇成一團深黑色的圓。
“不想去。”他說。
“為什麽？”
他擡起頭，看著我。
“你覺得呢？”
我低下頭，不知道該說什麽。那是他的妹妹，他為什麽不去送？他不喜歡曦姑娘？還是他不滿意這樁婚事？
“公子，您是不是……不滿意四皇子？”
公子沒有回答這個問題。他靠在椅背上，望著窗外的天空。夕陽已經落盡了，天邊只剩一抹暗紅色的餘暉，像是一道正在愈合的傷疤。
“她嫁過去，會過得好嗎？”他忽然問。
我一楞。
“曦姑娘……四皇子應該會對她好吧？”我說得沒有底氣。
公子輕輕笑了一聲。那笑容很淡，帶著幾分苦澀。
“應該？”
他搖了搖頭，不再說了。
我站在那裏，心裏忽然有些不是滋味。
“公子，”我輕聲說，“您別擔心了。曦姑娘她……她喜歡四皇子，您知道的。”
公子看著我，目光有些覆雜。
“你倒是不恨她。”
我楞住了。
“恨她？”
“她當初那麽對你。”公子說，“迷香、綁你、差點害死你。你不恨她？”
我沈默了片刻。
恨嗎？
恨過。
後來我看她種種過往，發現她怕公子不理她。她怕主母不喜歡她。她怕自己不夠好。她怕失去一切。
她不是天生的壞人。她只是太想要了。太想要被愛，太想要被看見，太想要證明自己值得。
而我不需要爭取，卻輕而易舉得到了她得不到的東西。
我有主母的憐愛，有公子的保護，有李媽媽的照拂。我有她沒有的。她恨我，是因為她羨慕我。
“不恨了。”我說。
公子看著我，像是在確認我說的是不是真話。
“真的？”
“真的。”我擡起頭，對上他的眼睛，“她害過我，可她也可憐。而且……她是您的妹妹。我不恨她。”
公子看了我很久。
然後他伸出手，輕輕握住了我的手。
“你總是這樣。”他說。
“怎樣？”
“心軟。”
我想說我不是心軟，我只是……不想把一輩子都耗在恨一個人身上。恨太累了。恨一個人，要記住她做了什麽，要記住自己受了什麽苦，要一遍一遍地回憶那些不好的事情。
我不想那樣。
我想記住好的事情。記住他教我讀書的樣子，記住他替我擰幹裙角的樣子，記住他說“不是納妾，是娶”的樣子。那些好的事情，夠我想一輩子了。
可我沒有說。
我只是讓他握著我的手，感受著他掌心的溫度。
窗外，天色徹底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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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裏卻還在想著方才站在風裏的那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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