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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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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殿試結束,皇上與陸清遠說了許久的話。

太子站在一旁,目光始終落在陸清遠身上。

從方才陸清遠對答時起,他便在觀察這個人。不是因為他是陸侯之子,也不是因為父皇對他另眼相待。而是因為,陸清遠說的那些話。

“守邊之道,不在築城,而在安民。”

這句話,太子曾在父皇的案頭見過。

那是三年前的事了。他第一次隨父皇批閱邊關奏報,一份奏折引起了他的註意。那奏折是陸侯親筆所書,密密麻麻寫了幾千字,說的都是邊關百姓的疾苦——賦稅太重,商路不通,子弟無學,人心思離。

太子當時看完,沈默了很久。他問父皇:“陸侯是武將,為何說的卻是文官的話?”

父皇答他:“因為真正的武將,心裏裝的是百姓,不是戰功。”

這句話,太子記了三年。

如今,他在這殿上,從陸侯的兒子口中,又聽到了同樣的話。不是照搬,是化成了自己的理解,說得更細、更透、更有血有肉。

太子看向陸清遠的目光,漸漸深了。

這個人,不只是陸侯之子。

他是真的懂。

“父皇,”太子忽然開口,聲音溫和,“兒臣鬥膽,想請教陸公子幾句。”

皇上微微頷首。

太子轉向陸清遠,目光清正,不急不緩:“陸公子在策論中說,‘守邊之道,不在築城,而在安民。民安則邊固,邊固則國安。’此言極是。只是如何‘安民’,公子可有具體方略?”

陸清遠定了定神。

他知道太子在考他。不是刁難,是認真在問。

他略作思索,開口答道:“回太子殿下,臣以為,安民之道有三。”

“其一,在減賦。邊關之地,民力本就艱難。春耕要交糧,秋收要交糧,養幾口人要交稅,養一頭牛也要交稅。百姓苦不堪言,便無心守土。若能減免賦稅,讓百姓吃飽穿暖,他們自然願意留下來。”

“其二,在通商。邊關與北地貿易,並非只有壞處。北人需要茶葉、布帛、鐵器,我朝也需要北地的馬匹、皮毛。若能將邊貿納入正軌,有序開展,百姓獲利,商賈雲集,邊關自然會興旺起來。”

“其三,在教化。邊關子弟,若能讀書識字,知忠義之道,將來便是最好的守邊之人。他們生在邊關,長在邊關,比任何人都在乎這片土地。若朝廷能興辦義學,讓窮苦人家的孩子也能讀書,三五年看不出什麽,十年二十年,邊關便不再是蠻荒之地。”

陸清遠說完,殿內一片安靜。

太子聽著,目光越來越亮。

陸清遠說的每一條,都與三年前陸侯奏折中的主張暗暗相合。可陸侯的奏折是大而化之的,說的是方向;陸清遠說的,卻是將那些方向拆開揉碎了,變成一條條可行的方略。

這是年輕人特有的銳氣——不滿足於“應該怎麽做”,而要想“具體怎麽做”。

太子又問了幾句,關於邊貿如何管控、義學如何興辦、賦稅如何減免。陸清遠一一作答,不急不躁,條理分明。

兩人對答之間,竟有幾分默契。

不是客套的默契,而是真正思路上的一致。太子說的,陸清遠能接住;陸清遠說的,太子能聽懂。

太子忽然笑了笑,轉向皇上:“父皇,兒臣曾讀過陸侯三年前的邊關奏折。那時陸侯說,守邊之道在民心向背。如今陸公子說的,是將這句話拆開揉碎了,變成一條條可行的方略。”

他頓了頓,語氣裏多了幾分鄭重:

“兒臣以為,虎父無犬子。”

皇上看著他,目光裏閃過一絲欣慰。

他知道太子在想什麽。

太子今年二十出頭,正是需要人輔佐的時候。東宮屬官雖多,卻大多是老成持重之輩,少了幾分銳氣。而陸清遠,出身將門,心思細密,卻又帶著年輕人獨有的熱忱。

這正是太子缺的人。

更重要的是,太子是真的欣賞他,不是因為他的身份,而是因為他的見識。

皇上點點頭,沒有多說什麽,只是看向陸清遠的目光,又多了幾分深意。

四皇子站在一旁,始終沒有說話。

他的目光,落在太子與陸清遠之間。

那兩人正說著話,一個問得認真,一個答得誠懇,一來一往間,竟有幾分旁人插不進去的默契。

四皇子垂下眼,目光落在自己袖口的雲紋上。

那裏繡著一只五爪金龍,只有皇子才能用的紋樣。

他擡起手,拂了拂袖口。那動作很輕,像是只是整理衣袍。可他的指尖在龍紋上停留了一瞬,比拂過別處時略長了一息。

然後他放下手,目光不經意間掃過禦座上的父皇。

父皇正看著太子和陸清遠,唇邊帶著淡淡的笑意。那笑容裏,有欣慰,有滿意,還有一絲四皇子看不太懂的東西。

是溫軟。

那溫軟,不是天子看臣子的,倒像是長輩看晚輩的。

可四皇子知道,那溫軟不全是給陸清遠的。

是給那個站在他們身後的人。

那個從未出現在這裏,卻無處不在的人。

四皇子的目光微不可察地沈了沈。

他忽然想起小時候聽過的一件事。

聽說父皇未登基時,與陸侯夫婦一起長大,三人情同手足。父皇還是太子時,陸侯娶了那位青梅竹馬的姑娘。

聽說大婚那日,父皇親自送嫁,一直送到侯府門口。

聽說他在門口站了很久,久到內侍不得不輕聲提醒,他才轉身回宮。

四皇子那時候還小,聽不懂這些“聽說”裏的意思。後來長大了,懂了。

可懂了之後,他反而更不懂了。

父皇如今看陸清遠的眼神,那樣溫軟,那樣慈愛。

是真的只因為他是陸侯之子嗎?

還是因為,他是她的兒子?

四皇子垂下眼,唇角依舊掛著那抹淡淡的笑意。

只是那笑意,沒有到達眼底。

殿試結束,陸清遠退出大殿。

日已西斜,天邊鋪開一片橘紅。

他站在殿外,深深吸了一口氣。

胸中那塊大石,終於落了地。

殿內那些目光——皇上的、太子的、四皇子的——此刻都離他遠了。只剩下風,穿過宮墻,吹在他臉上,帶著初夏的暖意。

他想起方才皇上說的那些話。

“我們三個,是一塊兒長大的。”

“有一回,朕與你父親偷溜出宮……”

“你母親的手最巧。”

皇上說這些的時候,目光望著遠方,像是穿透了重重宮墻,落在了很遠很遠的地方。那目光裏有追憶,有懷念,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陸清遠垂下眼,不再去想。

那是上一輩的事,輪不到他來想。

他邁步往宮門走去,腳步輕快了些。

集英殿內,皇上看著他的背影,久久沒有移開目光。

太子站在一旁,輕聲說:“父皇,陸公子確實有乃父之風。”

皇上點點頭,沒有說話。

四皇子靜靜立著,目光穿過殿門,落在那個漸行漸遠的背影上。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方才陸清遠對答時,提到邊關通商的事。他說的那些話,和太子平日的主張,幾乎如出一轍。

是巧合?

還是……

四皇子垂下眼,唇角那抹笑意依舊掛著,只是眼底沒有半分溫度。

夕陽將陸清遠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一直鋪到宮門的盡頭。

他走在宮道上,兩側是朱紅的高墻,頭頂是一線天。這裏和外面是兩個世界——外面是市井煙火,這裏只有規矩和沈默。

可此刻,他覺得這沈默也不那麽壓人了。

他想起母親。

母親此刻一定在佛堂裏跪著。每次他考試,母親都去佛堂跪著,一跪就是一兩個時辰。他說過不用,母親只是笑笑,說:“我在佛前替你求個心安,你自己去考便是。”

他也想起玥兒。

那個丫頭此刻一定在府裏坐立不安,一趟一趟往外跑,問有沒有消息。小滿一定會打趣她:“你這是幹什麽?公子又不在,你跑出去看什麽?”

她一定會瞪小滿一眼,嘴硬說:“我、我就是想去看看。”

然後臉紅。

他想著,嘴角彎了彎。

腳步更快了些。

與此同時,侯府。

我在後罩房裏坐不住,一趟一趟往外跑。

小滿打趣我:“你這是幹什麽?公子又不在,你跑出去看什麽?”

我瞪她一眼:“我、我就是想去看看,有沒有消息。”

“有消息也傳不到你耳朵裏。”小滿笑,“消息先到主母那兒,主母知道了,才輪到我們。你跑斷腿也沒用。”

我知道她說得對,可我就是坐不住。

腿像不是我自己的,總想往外走。走到門口看一眼,沒有消息,回來坐一會兒,又站起來,再去看一眼。

小滿看著我,嘆了口氣:“你去佛堂陪主母坐坐也好。她一個人在裏頭,怕是比你還急。”

我頓了頓,點點頭。

佛堂在正院東邊,一個小小的偏院。院裏有棵老槐樹,枝葉茂密,把日頭遮了大半。地上落著細碎的影子,風一吹,晃來晃去。

我輕輕推開門。

檀香裊裊,那氣味沈沈的,聞著讓人心安。

主母跪在蒲團上,手裏撚著佛珠,嘴唇微微翕動,念念有詞。她穿著一件藕荷色的素衣,頭發只簡單挽了個髻,沒有戴那些金釵步搖。佛堂裏的她和正堂裏的她,像是兩個人。

我悄悄在她身側跪下,沒有出聲。

主母沒有睜眼,也沒有停下手裏的佛珠。

可她的嘴唇動了動,多念了一句。

我聽不清她在念什麽。

但我看見,她撚佛珠的手指,微微在抖。

我垂下眼,雙手合十,跟著她一起跪著。

心裏只念著一句話:公子一定要中,公子一定要中。

我不知道此刻,正有一道聖旨,正往侯府而來。

馬蹄踏著青石板,嘚嘚嘚的,越來越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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