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0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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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章

林玥兒跪在候府正廳的青磚上,膝蓋硌得生疼。

十月的風從門縫裏灌進來,桂花的香氣甜得發苦。可她無暇顧及,一雙眼睛只落在面前的陸柳曦身上。

陸柳曦站在她面前,手裏捏著一支翡翠簪子,簪頭雕著一朵栩栩如生的牡丹,在日光下泛著溫潤的光。她的手指修長白皙,捏著簪子像是在把玩一件精致的玩物。

“這簪子,是你偷的。”陸柳曦的聲音不高不低,剛好讓正廳裏所有人都能聽見。

她穿著一件淺紫色衣裳,頭上戴著銜珠步搖,走起路來叮當作響。她是侯府嫡女,陸家唯一的小姐,從小被捧在手心裏長大,要什麽有什麽,從不知道“得不到”三個字怎麽寫。此刻她站在那裏,下巴微微揚起,用一種居高臨下的目光看著林玥兒,像是在看一只螞蟻。

林玥兒擡起頭,看了她一眼。

那目光很平靜,平靜得不像一個跪在地上挨罰的人。沒有驚慌,沒有恐懼,甚至沒有憤怒。她只是看著陸柳曦,目光裏沒有恨,也沒有怕,只有一種淡淡的疏離。

“曦姑娘,”她的聲音不大,卻很穩,“奴婢沒有偷。”

“沒有偷?”她冷笑一聲,“那這簪子怎麽會在你房裏?”

“奴婢不知道。”林玥兒的聲音還是那麽穩,“奴婢進府才三天,連曦姑娘住哪個院子都不知道,更沒見過這支簪子。”

陸柳曦的臉色變了一瞬。

她沒想到這個新來的丫鬟敢回嘴。在侯府裏,還沒有哪個下人敢這樣跟她說話。

“你的意思是,我冤枉你?”

陸柳曦的聲音尖了起來,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她最恨別人質疑她,尤其是當著這麽多下人的面。她沒有再說話,只是轉過身,走到主位旁邊的椅子上坐下,端起茶盞,輕輕吹了吹浮沫,喝了一口。那姿態很優雅,優雅得像個真正的大家閨秀。可她放下茶盞時,眼底閃過一絲冷光。

“把手伸出來。”她輕輕動了動嘴唇,像是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打到她認為止。”

旁邊的婆子遲疑了一下。那是王媽媽,五十來歲,圓臉,小眼睛,看人的時候總是瞇著眼,像是在掂量什麽。她在侯府當了二十年的差,什麽場面沒見過,可此刻她的臉上閃過一絲猶豫——不是因為心疼這個新來的丫鬟,是因為她不確定曦姑娘這麽做,主母會不會不高興。

陸柳曦沒有看她,只是低頭撥弄著腕上的玉鐲。那玉鐲是上好的和田玉,通透溫潤。

“怎麽,我的話不管用了?”

王媽媽不再遲疑,揮了揮手。兩個粗使婆子走上前,一左一右按住林玥兒的肩膀。林玥兒沒有掙紮,她把手伸出來,掌心朝上,十根手指攤開,放在青磚上。那雙手很瘦,骨節分明,指腹上有薄繭,是做粗活留下的痕跡。

板子落下來的時候,青磚地面發出沈悶的響聲。

第一下。木板砸在掌心上,聲音又脆又悶。林玥兒咬住嘴唇,她沒有出聲。嘴唇被咬破了,一股腥甜的味道在舌尖漫開。手掌瞬間腫了起來,紅得發紫。

第二下。她的手輕微往後縮了一下,可按住她的婆子又把她按了回去。掌心已經破了皮,血珠子滲出來。

第三下。第四下。

手指開始腫脹,關節處泛起青紫。血從掌心淌下來,順著指縫滴在地上。

正廳裏安靜極了,只剩下板子落在皮肉上的悶響。那聲音沈悶,壓抑,讓人喘不過氣來。丫鬟們站在一旁,低著頭,誰都不敢出聲。有幾個年紀小的,眼眶已經紅了,可她們不敢哭,只是把臉埋得更低。

林玥兒沒有出聲。她跪在那裏,脊背挺得筆直,臉上連眉頭都沒皺一下,仿佛那板子不是落在她身上。額角的汗珠滾下來,砸在青磚上,無聲無息。指甲斷了,指尖全是血,可她一聲沒吭。

不是不怕疼。是疼慣了。從小到大,她挨的打比吃的飯還多,早就學會了不叫。叫了也沒人心疼,不如省下那口氣,撐著自己別倒下去。那股子韌勁兒,不是天生的,是被人打出來的,打進骨頭裏,再也磨不掉了。

春燕站在角落裏,看著這一切。

她是林玥兒的親娘,此刻她站在那裏,面無表情。她的眼珠子動了一下,看了看跪在地上的林玥兒,又移開了。

沒有人註意到她的眼眶紅了一瞬。只是紅了一瞬,很快就恢覆了正常,像是被風吹了一下。

她看著林玥兒,就像看一個和自己毫無關系的人。

主母走進正廳的時候,板子已經落了二十幾下。

她本來是路過。今日天氣好,她想在府裏走走。小滿跟在後面,手裏捧著一件披風,怕夫人著涼。主母走到正廳門口的時候,聽見裏面有動靜,腳步頓了一下。

“怎麽回事?”

她的聲音不大,可正廳裏所有人都聽見了。王媽媽的手一抖,板子差點掉在地上。陸柳曦的臉色變了一瞬,很快又恢覆了正常。她站起來,迎上去,挽住主母的手臂。

“母親,這丫頭偷了我的翡翠簪子,我正在審她呢。”她的聲音軟軟的,帶著幾分撒嬌的意味。

主母沒有看她。

她的目光越過陸柳曦,落在跪在地上的那個女孩身上。那女孩穿著青色的粗布衣裳,頭發有些散了,幾縷碎發垂在額前。她的手攤在青磚上,掌心紅腫發紫,破了皮,血珠子滲出來,沾在地上。指甲斷了兩根,手指上有血痕。可她的脊背是直的,直得像一棵竹子。

她沒有哭。

主母的心裏忽然有什麽東西被狠狠撞了一下。她也說不上來是什麽感覺,只是看著那孩子跪在那裏,脊背挺得筆直,像是在跟誰較勁。那眉眼之間,讓她想起一個人。

“你叫什麽名字?”她眼眶泛紅,問道。

“回夫人,”那女孩的聲音有些啞,可還是很穩,“奴婢叫玥兒。”

玥兒。主母在心裏默念了一遍,覺得這兩個字念起來很順口。她沒有再多想,只是看著那雙流血的手,眉頭微微蹙起。

“你是新入府的丫鬟?”主母輕聲問道。

“是……”林玥兒垂下眼,聲音低了下去。

春燕從角落裏走上前,跪了下來。“回主母,這丫頭是奴婢的姑娘。是奴婢管教不嚴,給主母添麻煩了。”

主母看了她一眼,語氣裏帶著幾分感慨:“是你家姑娘?說起來,當年你我同日生產,一晃這麽多年過去了,孩子都這麽大了。”

“是……是。主母還記得奴婢生產的事,奴婢萬不敢當。”春燕低著頭,聲音有些發緊,眼底閃過一絲慌亂。

“都起來說話。”主母的眉眼彎了彎。

春燕站起身,退到曦姑娘身後站定。她是曦姑娘的奶娘,曦姑娘的生活起居一向由她打理。林玥兒是春燕的女兒,母女同在府裏當差,在侯府裏也不算稀奇。

主母的目光重新落在玥兒身上。

“這孩子眉眼生得真好。”她頓了頓,聲音輕了下來,“簪子是你偷的嗎?”

林玥兒擡起頭,看著主母。

她眼底沒有淚,卻像是有一簇火苗在燒。是不甘——不甘心被冤枉,不甘心跪在這裏,被人當成一個賊。

“回夫人,”她說,聲音不大,卻很穩,“奴婢沒有偷。”

主母看著她的眼睛,看了很久。

那眼睛裏有倔強,有委屈,可沒有閃避。一個人的眼睛不會說謊。主母看人看了一輩子,她知道什麽樣的眼睛是幹凈的,什麽樣的眼睛是臟的。這孩子的眼睛,是幹凈的。

“小滿,”主母開口了,“去曦兒房裏把妝匣拿來,看看到底是怎麽回事。”

陸柳曦的臉色變了。“母親……”

主母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淡,可陸柳曦立刻閉了嘴。

小滿去了。回來的時候,手裏拿著一個妝匣,打開,裏面有十幾支簪子,金的、玉的、翡翠的,琳瑯滿目。

“夫人,在曦姑娘妝匣裏,還發現了一支一模一樣的。”小滿把兩支簪子並排放在桌上。

正廳裏一片寂靜。

陸柳曦的臉漲得通紅,像是被人當眾扇了一耳光。她的嘴唇在發抖,想說什麽,可什麽都說不出來。她只是狠狠瞪了林玥兒一眼,那眼神像刀子,紮得人心裏發慌。

主母沒有看陸柳曦。她看著林玥兒,看著這個跪在地上、挨了二十多板子、卻一聲都沒吭的孩子,看著那雙紅腫流血的手。

她聲音裏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心疼。“委屈你了。”

林玥兒咬著牙,慢慢站起來。腿有些麻,晃了一下,又穩住了。她把手縮進袖子裏,不想讓人看見那些血痕。可主母看見了。

“手伸出來。”

林玥兒遲疑了一下,還是把手伸了出來。血珠子還在往外滲。手指腫脹,關節處青紫一片。

主母看著那雙手,眉頭皺得更緊了。

“去拿藥來。”她對小滿說。

“夫人,”林玥兒開口了,“奴婢沒事。”

主母沒有理她。她接過小滿遞來的藥瓶,親手把藥粉撒在林玥兒的掌心上。藥粉碰到傷口,刺骨的疼,林玥兒咬著牙,沒有縮手。主母的動作很輕,很慢,像怕弄疼她。

“疼嗎?”主母問。

“不疼。”林玥兒說。

主母看了她一眼,嘴角彎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種想笑又不敢笑的、小心翼翼的表情。

“嘴硬。”

林玥兒楞了一下。那兩個字,讓她想起一個人。一個只在夢裏見過的人。

主母把她的手輕輕放下。

“從今天起,你就到書房伺候吧。”主母的聲音不大,可整個正廳都聽得清清楚楚。“在公子身邊當差,比在廚房強。手傷了,先養幾日再去。”

陸柳曦的嘴唇咬得更緊了。她站在一旁,手指攥著帕子,攥得指節發白。她不明白,一個偷東西的丫鬟,憑什麽能讓母親另眼相看?憑什麽能去書房伺候?那不是誰都能去的地方。

林玥兒低著頭,看著自己被包好的手,心裏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滋味。她擡起頭,想道謝,可主母已經轉過身,不再看她。

“都散了吧。”主母的聲音有些疲憊。

丫鬟們魚貫而出。腳步聲漸漸遠去,正廳裏很快就安靜下來。只剩下林玥兒一個人,站在空蕩蕩的大廳裏,看著自己包著白布的雙手。

陸清遠站在正廳外的廊下,從頭到尾都看見了。

他是被這裏的動靜引來的。本來是要去書房,路過這裏,聽見有板子聲,腳步頓了一下,站在廊柱後面,側身朝裏看。

他看見那女孩跪在地上挨板子。板子落在手掌上,又脆又悶。她把手攤在青磚上,沒有縮,沒有躲。掌心腫了,紫了,破了皮,流血了。可她一聲都沒叫。

從頭到尾,一聲都沒叫。

他見過太多人。人一旦受了委屈,要麽哭,要麽鬧,要麽求饒。可這個女孩不一樣。她不哭,不鬧,不求饒。她只是跪在那裏,把所有的一切都咽了下去。

他想起小時候練武,師父打他的手心,他也是一聲不吭。師父說,這孩子骨頭硬。他現在在那女孩身上,看見了當年的自己。

後來他看見母親給那女孩上藥,把那女孩指到書房。他看著那女孩站起來,一瘸一拐地走出正廳,把手縮在袖子裏,低著頭,安安靜靜的,像什麽都沒有發生過。

陸清遠站在廊柱後面,看著她走遠。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麽站了那麽久。廊下不知何時起了風,卷著桂花的香氣穿堂而過,帶來細細密密的香甜。

他轉過身,往書房走去。走了兩步,忽然停下來。

“有點意思。”他說。

聲音很輕,輕得只有他自己聽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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