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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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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來

姜潤瑜轉入了ICU,不知道什麽時候能再醒來。

在此期間,文行幸和沈青嵐爆發了一次爭吵:“沈青嵐!你總是這樣,你總是這樣!你總是要在事情不可挽回的時候才表現出你有多愛他。可失去的,發生的事已經不可挽回的你懂嗎?一定要小瑜病危了你才終於知道要低下你的頭嗎?”

沈青嵐悶著,沒有回話。

姜正國離開了醫院就再也沒回來了,或許又去賺錢了,沈青嵐沒有聯系他。

陳懷訂好的用來慶祝姜潤瑜出院和畢業的飯店也被往後延了一段時間。

消息也沒瞞過外婆,老人家就和大多人一樣在ICU門口支了小床,到了可以探望的時間就進去。

姜潤瑜嘴裏插著氣管,臉頰浮腫,透著不健康的蠟白與青灰,外婆照常輕輕拍著姜潤瑜沒插管子的地方,盡管知道姜潤瑜不會回應,但她還是忍不住絮絮叨叨。

“阿潤啊,外婆又來了,外婆在這裏啊,昨天小瑾說想和你吃飯了,你好久才能醒呢?都這些來天了,你老師和朋友之前也來了,但是這裏邊只讓我們能進來,他們也可擔心你的。”

她靜靜地說著,同時也伸出手輕輕地拍著姜潤瑜沒有插管的那只手背。

“明天要第五天了,阿潤,快點醒來吧,青嵐也很想你的。”

媽媽。

姜潤瑜的食指極其輕微地抽動了一下。

外婆感覺自己的手被什麽東西碰到,霎時她意識到了什麽,扶著床欄站起,她渾濁的眼睛倏然睜大,屏住呼吸,一眨不眨地盯著外孫的手,然後快速移到姜潤瑜的臉上。

他的眼皮開始不停地顫動,幾番嘗試後,終於艱難地掀開了一條縫隙,那渙散的目光,一點點、一點點地,艱難地移動,落在了外婆布滿皺紋的臉上。

姜潤瑜的頭無法轉動,眼神有些斜斜地看著外婆,然後他對著外婆,嚅動著嘴唇。

外。

婆。

-

姜潤瑜醒了以後還需要再在ICU呆些天。

護士定時來給他翻身,毛巾擦過去,溫熱的,一下一下,擦過那些他不想被人觸碰的地方。

又一次兩個護士進來給他擦身,她們難得說著話,姜潤瑜照例閉上眼睛,只是這次他忽然覺得有什麽東西從眼角滑下來,涼涼的,滑進耳朵眼裏。

姜潤瑜不知道那是眼淚,直到其中一個護士輕輕啊了一聲:“別哭別哭,是不是弄疼了?不舒服嗎?”

他才發覺自己落了淚,但他沒睜眼,只是又有一滴滑下來。

護士停下來,用幹凈的毛巾一角輕輕按在他眼角和耳朵,把那滴眼淚吸走了,毛巾溫熱的,按在皮膚上很輕。

她說:“沒事的,我們都輕一點,我們眼裏沒有男女的。”

護士沒再說話,只是繼續給他擦。

下午外婆就進來探視了。

外婆說:“阿潤啊,媽媽在外面。”她指了指門外,“但只讓進來一個,她就讓我進來了,她在外面等著。”

姜潤瑜的眼皮動了一下,算是回應。外婆握著他的手,拇指在他手背上輕輕摩挲,一下一下的。

“媽媽讓我跟你說,對不起。”外婆的聲音很輕,“她說那天她說那樣的話,她說對不起,青嵐就是那個樣子的,她從小就不會說話。”

外婆的眼睛一直看著姜潤瑜的臉,說著說著就又哽咽起來,她伸出手,輕輕握住姜潤瑜沒紮針的那只手,那只手浮腫著,皮膚涼涼的。

姜潤瑜看著她,看著她的眼睛,那雙眼睛渾濁了,眼角有很深的紋路,外婆已經很老了,不如他記憶中那樣了,以前的外婆總是笑著的,能麻利地幹很多活也不喊累,能牽著他走很多很多山路。

姜潤瑜看著她,眼珠子微顫,像是水面上的一點漣漪,他的嘴唇動了動,隔著那根管子,但發不出聲音,喉嚨裏只有一點微弱的氣音。

外婆說:“你不用說話,阿婆都知道。”

她握著他的手,又摩挲了一下。

她說:“你好好養病,好了咱們就回家,回阿婆家,阿婆給你做好吃的,小時候最喜歡吃外婆做的雞翅了,每次能吃大半盤,吃得滿嘴都是油。”

姜潤瑜的嘴唇還在動,喉嚨裏還是只有氣音,他的眼睛裏有東西在慢慢聚起來,亮晶晶的,像是要流下來又沒流下來,他的手指動了動,在外婆手心裏動了一下。

旁邊路過的護士看見了,從導臺那邊拿過來那個寫字的板。

她把綁著姜潤瑜的束縛帶解開,然後把板子放在姜潤瑜的手,把筆塞進他手裏:“你想說什麽,寫下來吧,只是不好寫。”

過去高考這麽多天,姜潤瑜再一次握住了筆,這比他以前和陳懷他們蒙著眼睛寫字地小游戲要難多了。

他把筆尖抵在板子上,很慢很慢地劃,歪歪扭扭,但他看不到自己寫的字,於是繼續寫下去,筆畫蜿蜒,像是小孩剛學寫字。



難過





出去

寫完最後一個字,筆從他手裏滑下去,落在床上,姜潤瑜只是看著外婆,眼睛裏那點亮晶晶的東西終於滑下來,順著眼角流進耳朵裏。

外婆看著字,看著他,淚也落了下來:“阿潤,不哭了,再忍忍好不好?”

-

可惜之後,姜潤瑜的狀態不好,他開始持續低燒,分不清自己到底是醒著還是睡著,好像上一秒剛睡去,下一秒游掙紮著醒來,而耳邊永遠是不停息的及其運作的聲音。

毫無尊嚴地被人插上尿管,日覆一日地被人翻身體看有沒有長褥瘡,手腳被綁上束縛帶,無法翻身,無法屈腿,就好像,就好像自己已經提前進入了棺材,只是這裏永遠亮如白晝,大概不如棺材裏漆黑一片。

姜潤瑜快要瘋了,除了是被病痛折磨,他感覺自己好像已經看到了過世的外公,他和遺照上地照片一樣,慈祥地看著自己,外公。

外公你來接我了嗎,我要死了嗎?

姜潤瑜分不清這是什麽,是幻覺?還是真的,他分不清,只是一轉眼,外公又不見了,墻壁上長滿了爬山虎,他們瘋狂地生長,從墻角爬上,爬上,蔓延到天花板上,終於把永遠明亮地頂燈遮住了,只是它們還不停止,爬到了姜潤瑜的頭頂,然後又開始交織下垂,無數的黑色的小蟲子,飛蛾,蜘蛛,蜈蚣在枝葉上蝸居,然後爬山虎一下,一下往他的頭生長。

姜潤瑜看到爬山虎藤蔓上細小的絨毛,看到葉子的葉脈,看到黑色蟲子的眼睛,蜈蚣的腳,越來越近,越來越近地往眼睛裏爬。

跑不了揮不開。

姜潤瑜劇烈地掙紮起來,很快吸引了值班的護士。護士叫來了人死死按住了他,於是姜潤瑜感到蟲子爬到自己的臉上,爬到眼瞼,爬上虹膜,最後爬進了自己的眼睛裏,而蜈蚣鉆進了耳朵裏,他感到劇烈的疼痛,終於喊出了聲音,他太久沒有說話,聲音落入自己的耳朵都有些陌生:“有蟲子,有蟲子!你們看不到嗎,你們放開我!求你們了!求你們了!”

姜潤瑜驚恐發作,瞳孔劇烈地顫抖,只是一張嘴飛蛾又飛入了嘴巴,他反胃,可是頭也被牢牢扼住,那爬山虎繼續地下垂,落到腿上,這使爬山虎們又找到了可以攀附的東西,很快就纏滿了姜潤瑜的全身。

好癢好癢好癢好癢好癢好癢好癢好癢好癢好癢好癢好癢好癢好癢好癢好癢好癢好癢好癢好癢好癢好癢好癢好癢好癢好癢好癢好癢好癢好癢。

姜潤瑜想大喊想逃離,可是束縛帶囚禁著他,爬山虎侵占了他,周圍人的面孔也逐漸變了模樣,一個一個的眼睛從臉上張開,背後長出來飛蛾的翅膀,隨著他們的動作一扇一扇,翅膀上的粉就落滿了他的全身。

-

姜潤瑜被推了鎮靜劑,沒多久就安靜了下來閉上眼睛,盡管如此,他還是聽到護士說:“又一個譫妄癥?”

“嗯,束縛帶之後綁緊點,剛才差點掙脫了,這麽多人都按不住他,明明都瘦的跟紙一樣了。”

“我都怕給他按骨折了。”

腳步遠了,隔壁床的呻吟又進入耳朵裏,遠處搶救的聲音也吵鬧起來,他想捂住耳朵,可是無法擡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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