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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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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渡

姜潤瑜在黑暗中走,不知時間的流逝,不知過了多久,他忽然做起了夢。

他看見周大爺被推進ICU那扇沈重的門,門縫裏洩出白晃晃的光,吞沒了推床的尾部,那扇門關上,又打開,推進去的人卻再沒出來,只有空蕩蕩的床被推走,輪子碾壓地磚的聲音,冰冷,規律,碾過耳膜,然後他看見盛游坐在那張空了的病床上,背對著他,光溜溜的小腦袋耷拉著,手裏還撥弄著小車的輪子。

更多的影子擠進來,模糊,重疊。有媽媽背對著他打電話時微微挺直的肩,有外婆抹眼淚時顫抖的手,有陳懷他們擠在病房裏吵鬧大笑卻漸漸失真的臉……最後,所有紛亂的影像被一股力量蠻橫地攪碎,漩渦中心,是自己頭頂那燈的冰冷炫目的光斑,越來越大,越來越亮,最後變成了一輪高懸天空的烈日。

在那懸日下,他看見了一片麥田。

麥子長得又密又高,顏色是那種熟透了的金黃,麥子們沒過了他的腰,穗子拍打在手臂上,帶起一陣細密的癢,風吹過時蕩起水面的漣漪,宛如在水中朦朧的聽力,偶爾飄來的木質的味道是拴著動物的柵欄。

姜潤瑜看見陳懷幾人站在麥田盡頭招手,嘴裏喊著什麽,但聽不真切。

他踩上泥土,忽然發覺腳心是熱的,他的鞋子丟了,他撥開穗子往前,餘光中,他看到了爸爸媽媽和自己。

那是自己年幼的他們,爸爸還沒開始背上負債,身上帶著一股淡淡的煙草味和汗水味,媽媽穿著一件白色的碎花裙子。他們牽著他的手,在麥浪裏深一腳淺一腳地走,陽光照在他們的臉上,襯得三人的笑容明媚如春。

姜潤瑜開始不受控制地跑,風從耳邊刮過去,帶著草木和泥土的氣味,他很久沒有跑得那麽快了,胸腔裏有氣流在橫沖直撞。

一家人跟著他的跑動也隨之變化。

他看向媽媽,媽媽站在很遠的地方,肩上背著包,手裏牽著沈明瑾,另一只手裏攥著鈔票,一張一張地往地上下。

他看向爸爸,爸爸正數著手裏的鈔票,一會兒笑得開懷,遞給他一顆糖;一會兒又冷下臉,嫌他麻煩、嫌他晦氣,然後這一切變成了一團亂糟糟的毛線。

姜潤瑜想把它理順,可越扯越緊,最後勒住了他的脖子。

他繼續往前跑,毛線團扼地他脖子生疼,但他不願意管,身後跑過的路正一點一點坍縮,黑影如影而隨,他的步伐漸漸停下,黑影如同流體,從姜潤瑜的病服衣領,下擺劃入,黏膩。

“嗬......嗬......”

姜潤瑜費力地擡起頭,他一只手扯起扼住咽喉的毛線,一只手向前伸去。

他看到朋友們,幾個人還是那副沒正形的樣子,穿著藍白的校服,看到班主任腋下夾著教案,眼鏡片在烈日下反著光,又看到媽媽,也看到了爸爸,他看到很多很多人。

陳懷往前猛地一撲,指尖重重地撞在了姜潤瑜的指尖上。

同時姜潤瑜感到自己的額頭被輕輕的撫摸,耳邊傳來了“平安”的低喃。

被毛線團勒住脖子的窒息感瞬間崩斷,姜潤瑜感到腳底一空,整片麥田、烈日、還有那些熟悉的面孔,都在瞬間被一股巨大的力量卷走。他在虛空裏飛速墜落,耳邊全是風聲。

......

眼皮重若千鈞,但他能感覺到睫毛細微的顫動。

姜潤瑜大夢初醒,只覺自己身上黏膩,噩夢一場。

沈重的眼皮終於被掀開一條縫隙,視野先是模糊的一片白光,繼而慢慢對焦,鼻腔裏是病房特有的消毒水氣味。

他的視線掠過扶著輸液架的護士,落在站在稍遠一點的秦楚楠身上。

她正低頭看著手裏的記錄板,眉頭微微蹙著,像是在核對什麽數據,似乎察覺到了姜潤瑜的註視,擡起眼對上了姜潤瑜的視線。

秦楚楠放下手中的事情,快步走來俯下身,手裏拿著個小手電筒,掰開他的眼瞼照了照。

“姜潤瑜,能聽到我說話嗎?”秦楚楠的聲音隔著口罩,悶沈沈的。

姜潤瑜沒法說話。

“能聽到的話,捏一下我的手。”

他費了很大的勁地回捏了一下。

秦楚楠放下心直起身,轉頭對護士說:“意識清醒,準備脫機拔管。”

姜潤瑜的目光跟隨著秦楚楠,他艱難地又勾了勾手指。

秦楚楠安撫地拍了拍少年的頭:“睡吧。”

-

姜潤瑜再次睜眼時,看到的是病房天花板上那塊熟悉的受潮發黃的汙漬。

氧氣管緊緊勒在耳後,塑料吸頭在鼻腔裏噴著幹燥冷硬的氣流。

他試著動了動手。

這一動,右手便碰到了一個溫熱柔軟的東西。

外婆正趴在他的床沿,半邊臉枕在交疊的胳膊上,身上披著那件起了球的深藍色針織開衫,她睡得很輕,幾乎在姜潤瑜指尖微顫的瞬間,外婆就醒了。

“阿潤?可醒了?”

外婆的聲音心疼地發問,她急急地站起來,用那只長滿老繭的手心伸手摸了摸姜潤瑜的臉頰,。

“渴不渴誒?”

姜潤瑜看著外婆,想張嘴,嗓子卻幹啞著,只能發出“嗬嗬——”的破碎聲。

外婆連忙倒了小半杯溫水,插上吸管遞到他嘴邊,姜潤瑜勉強抿了一口,幹涸的喉嚨被水浸潤,他才啞著嗓子吐出話:

“…阿婆。”

外婆的手緊緊抓著他的手,“你在裏頭待了好久哦,醫生說要觀察,不讓進,外婆就在門口坐著。”

“幾點了?”姜潤瑜盯著窗外那抹暗下去的殘陽。

“快6點了,都快晚上了。”外婆坐回折疊小床上,那床窄得只能勉強翻身,上面的薄被亂糟糟的。

“阿婆你回去吧。”姜潤瑜心口有點酸,聲音還是沙啞得厲害。

“阿婆不走,阿婆在這兒守著心裏踏實。”外婆仔細地替他掖好被角,把露在外面的手重新塞進被子裏。

兩人正低聲說著話,病房門被推開了。

沈青嵐走了進來。她手裏提著幾個印著高檔餐廳標志的紙袋,身上依舊是筆挺的西裝,但頭發沒像往常那樣梳得一絲不茍,手裏的紙袋隨著她的走動發出了輕微的摩擦聲。

她站在床尾,目光在姜潤瑜臉上停留,竟然擡手輕輕摸了摸他的臉:“醒了就好,你有空給你朋友發個消息吧,他剛走不久,很擔心你。”

“嗯。”

相顧無言。

“媽。”我好像夢到你了。

“怎麽了?”

“沒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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