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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自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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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自習

謝昱的手立即按住了那本子,但梁成的手也已經伸過來啪地壓在她的手背上,謝昱只覺得心裏一激靈,本子便被抽走了。

梁成翻著本子,翻得很慢,一頁一頁的,紙頁在指間發出沙沙的響聲,是相對完整的小說設定集,笑了。

“寫小說?”他說,“這是個好事情啊,若是能賺得錢來,倒也是一條路。”

謝昱有些生氣:“我沒想拿去賺錢,就算我不行又怎麽了,我只是......”

“你急什麽,我什麽時候說你賺不到錢了?”梁成冷笑。

江弈皺了皺眉:“你……”

“喲,江弈。”梁老師視線移向她,“你倒是會替人說話,那你成天拿著相機轉來轉去,有拍出什麽好東西嗎?”

江弈不說話了,只把筆扣在桌上,“啪”地一聲輕響。

梁成拿著那本子,走回講臺上去。

他將本子拍在桌上,“啪——”的一聲震的大家內心一驚。

“整天到晚開小差,好好的作文模板不去背,整起這些東西來。”

謝昱攥緊了拳頭,她低著頭,江弈看不見她的臉,只看見那攥緊的拳頭,青白青白的,骨節都凸出來了。

“梁老師,”江弈臉色不虞,站起來,椅子和地面碰撞出悶厚刺耳的聲音,“你這話說的就有些過了吧,謝昱她晚修不學習是一碼事,你貶低她又是一件事情,你這麽懂,你怎麽不去寫書,反倒在晚自習上說三道四,真是搞笑。”

梁成不緊不慢地說,“江弈,誰讓你插嘴的,吵到別人怎麽辦?你們班最近什麽風氣,我都是為了你們好啊。”

這麽一套道德綁架下來,江弈聲音變小了些,但還是倔強地說:“我只是陳述事實而已,老師。”

梁成便笑了:“事實?事實就是你們不過是有點小聰明,你們班主任也是好的,手機手機不管,電腦也由著你們使,一天到晚心思不放在學習上,盡搞這些有的沒的。”

“你們這些人,”梁老師目光從江弈臉上移開,“總覺得自己聰明點,有點特長,就能另辟蹊徑,不願下功夫,不肯規規矩矩,一副我和普通學生不一樣的樣子。

我問你們,成績好又怎麽樣,以後進了社會又能如何呢?”

他的眼光又落在了姜潤瑜的身上:“還有,別以為我不知道,有人以為自己生病回來就還和以前一樣啊,一個晚自習,書也不看就開始寫卷子了。”

這話一落,姜潤瑜把筆緩緩放下。

以往每當梁成犯病時,班裏的人包括姜潤瑜都不願意出頭大鬧,最多頂他幾句,大家都是念書念出來的,念了這些年,早就懂得一個道理,尊師重道,更何況以後擡頭不見低頭見的,誰更難熬大家都清楚。

只是當死亡有了明確的倒計時時,這擺在學生和老師之間厚重的壁壘好像變得有些可笑了。

於是姜潤瑜擡起了頭。

他坐直的身體往椅子後靠,聲音不大不小,剛好夠整個教室的人能聽到。

“梁老師,你好像,對我們班很不滿?你是來教書的還是來挑刺的?”

梁成大概是沒想到姜潤瑜會接腔,只是楞神的功夫,姜潤瑜繼續說了下去。

“你說我們心思不放在學習上,那我問你,整個年級哪個班的成績最好?”

“梁老師,”他站起來了,椅子劃著地面,那聲音也是刺耳的,卻和剛才江弈站起時不同,更加尖銳:“你為什麽對我們班這麽大意見?”

姜潤瑜不等梁成答話,便自己說了下去。

“是因為你那晚玩忽職守在先,出了事之後想推幹凈,結果你丟了職稱評定的機會。”

梁成明顯是懵了,他想反駁,卻一時語塞,擡手指向姜潤瑜:“你……你知道你在說什麽嗎?!”

“我知道。”姜潤瑜平靜地看著他,“我在說什麽你最清楚不過了,你對著我們這些學生撒什麽氣?”

教室靜得能聽見窗外的風聲,能聽見楊樹的葉子在風裏響著,沙沙的,沙沙的,那白熾燈的光,照在姜潤瑜臉上,照出他鼻梁上的一道影子,風聲穿過半開的窗戶,掠過他睫毛。

“你知道你在做什麽嗎?這是汙蔑!”梁成急了。

姜潤瑜擡眸:“我和江弈一樣,只是在陳述事實而已,你要是覺得我在汙蔑你,我們大可以去找校長,讓他來評評理。”

梁成的嘴巴動了幾下,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我記得你帶過的最好的成績,也不過縣一等獎吧?”姜潤瑜不屑的笑了笑,繼續攻擊:“我說真的,梁成你怎麽當上老師的?這麽蠢?”

“?”

教室裏不知誰笑了出來。

“……姜潤瑜你、你……”梁成臉色漲得通紅,眼神在全班掃了一圈,意圖要抓住剛才某個附和的人來做炮灰,“你剛剛罵老師是吧?!你說的是什麽?你再說一遍?”

“我說你蠢,又笨又蠢。

“我要找你家長!”梁成氣急敗壞,又拿謝昱的本子在桌上拍,“你給我出去——”

“找吧,你盡管找。”姜潤瑜無所謂地說,心想他們能理你我吃好吧。

梁成被堵得一楞,手一頓,嘴半張著,說不出話來。

“還有,”姜潤瑜擡眼看他,他嘆了口氣,“你要是覺得我們是因為都怕你,才不反抗你,那你就太可憐了。”

“說實話,於我而言,你的教學水平一般,其他人我不知道,反正一直以來,我是把你當空氣看的,只是今晚我不願意忍了。”

梁成目眥欲裂。

沈默中,沒想到是謝昱先擡起頭,小聲說了一句:“其實我也是,你的語文水平確實教不了我什麽。”

氣氛到這兒了,章澤也不管這麽多了,他喊道:“梁老師——你知道我們為什麽叫你‘梁狗’嗎?因為你真的很喜歡叫。”

孫朝陽大笑兩聲,壓也壓不住了:“梁狗嘬嘬嘬——”

壓抑的笑聲從各個角落裏浮起來。

姜潤瑜裝模作樣地瞪了後面兩人一眼。

“行了,梁老師我替腸兒和陽子和你說聲抱歉,他們說得有些過了。”

梁成沒懂姜潤瑜這個轉折,只覺得有更大的陰謀,他想結束這場批判了,但還沒開口,又被姜潤瑜奪過了話頭。

“不過,我說你蠢那句,”姜潤瑜慢悠悠地接上,“我就不道歉了。”

他無奈搖頭:“事實而已。”

陳懷:……六百六十六。

而梁成此刻整張臉都漲紅了,像是一只即將爆開的氣球:“你們……姜潤瑜你完了!給我寫檢討!!我這就去教導處!!”

“慢走不送。”

梁成踏出門那一刻,門被“砰”地一聲甩上。

林程安嘆了口氣:“你瘋了吧。”

“還好吧。”姜潤瑜也不否認。

孫朝陽還在笑。

“哈哈哈哈哈。”章澤笑得快抽過去了,“孫朝陽你該喊咱姜哥‘爹’了,還記得中午的賭吧。”

孫朝陽楞了一下才想起中午的隨口一說,沒想到這麽快就實現了。

“好啊,在這兒等我呢,姜潤瑜你不會是為了我這聲爹才開團的吧!”

姜潤瑜:“你猜。”

孫朝陽頭探出窗外,晚風風拂過他的面頰:“行,行!”他雙手攏在嘴邊,對著夜色高聲喊道:“姜——爹——”

回聲在夜色裏蕩開一圈又一圈。

姜潤瑜:“行了行了兒子。”

班裏鬧哄哄的笑作一團。

“好了,安靜點吧,別的班都在上自習呢,”姜潤瑜把謝昱的筆記本從講臺上拿了下來還給她,接著就坐回座位上:“繼續上晚自習吧。”

一班的人本來就是在趕進度的做作業和覆習,梁成這場戲還好有姜潤瑜打斷,要不然就要一個人唱不知道多久。

晚自習結束以後也沒有等到梁成帶人來,鈴聲響起,大家自覺起來收拾東西準備下課。

“餵,”章澤從卷子中探出頭,壓低聲音說:“新校區天臺,去不去?”

陳懷立刻會意,從旁邊湊過來,溫熱的呼吸噴在姜潤瑜的耳畔:“走否?”

他說話時帶著薄荷糖的清涼氣息。

“走。”姜潤瑜把最後一道題寫完,幹脆地站了起來。

幾人收拾好東西,章澤和孫朝陽先出去探路了。

一行人從後門繞出教學樓,後操場的鐵門果然如傳言所說,鎖只是虛掛著。

孫朝陽一馬當先推開門,接著穿過窄巷就到了教學樓下,幾人從側面爬上連廊翻進去,踩在水泥臺階上發出“咯噔咯噔”的聲響,到了頂層再從消防梯再往上爬一層就到了天臺。

“nb,真刺激。”章澤第一個爬上天臺。

夜風毫無遮擋地刮過來,吹得校服獵獵作響。

“我操這風……”陳懷抱著胳膊,沖著夜空張嘴罵了一句,“冷死我了,這溫差也太大了。”

章澤卻精神得很,張開雙臂沖著天大喊:“闊列哇,機油噠——”

聲音被風裹著,在空曠的樓宇間回蕩了一圈又一圈。

章澤的喊聲驚飛了棲息在樹梢的麻雀,撲棱棱的振翅聲隨之響起。

林程安被這動靜嚇了一跳,反應過來沒好氣地嫌棄道:“別嚷嚷了,吵死了。”

章澤一個鎖喉:“老林啊,我看你是紅豆吃多了相思啊——”

孫朝陽依舊是撐著別人的肩膀亂跳:“好玩好玩!”

“你再喊一嗓子就真完美了,等會值班保安直接上來了。”陳懷笑著拽他衣服。

“你要是這麽說。”孫朝陽立即大喊了一句:“嗚呼——爽——!”

“你們說,”章澤開口開啟了話題,“梁成現在是不是正唾沫橫飛地跟他爸告我們狀呢?”

“那必須的。”孫朝陽湊過來,順著他的視線望去,“我都能想象他那張臉——”他做了個扭曲的表情,惹得眾人一陣哄笑。

幾個人就那樣你追我打地在天臺上瘋跑了一圈。

姜潤瑜走在最後,懶得動彈。

“姜潤瑜別掉隊!”

“讓人家剛出院就跑。”林程安調侃,“真是好狠心啊。”

大家也確實該體諒一下病人,於是找了塊相對幹凈的墻邊坐下,眺望著看不清的遠方。

“高考之後可以幹什麽?”

“哦哦我被保送了。”林程安靠著墻。

“呃誰問了?”

“我要買電腦,我要組主機!”孫朝陽舉手。

陳懷:“許願打完耳洞我爸媽不會弄死我。”

章澤:“那我要許願我爸媽給我出去玩的經費了。”

幾人又就著旅游這個話題聊開了,規劃起還沒有人到達但人人都憧憬的未來。

姜潤瑜深吸一口氣,夜風灌進肺裏,帶著露水的濕潤,他雙膝並攏,臉擱在膝蓋上,風吹得他帽子都有些偏離了,他扯了扯線帽。

城市的燈火遠遠地亮著,就像是堆滿願望的玻璃珠子撒在地平線。

“你呢,今晚的大功臣,別光聽咱們說啊。”

幾人齊齊看向他。

他擡頭,“沒想好,不過現在和你們待在一起就很好。”

很好。

風起了。

姜潤瑜說:“我許願我們都高考順利。”

“哎喲——”孫朝陽第一個跳起來,“你這不廢話嗎!”

陳懷笑著拽他,“我還許願我們高考考省前百呢。”

林程安:“那我許願大家都不滑檔。”

章澤摸摸下巴:“好高大尚啊你們的願望。”

孫朝陽騎在陳懷的肩膀上,聞言搓搓陳懷的發頂:“那肯定沒咱陳大少爺本人高大尚是不是?”

陳懷家裏有錢,經常被這群人打趣,陳懷忍不住笑出來,林程安面無表情:“好久沒看到少爺這麽笑過了。”

幾人又笑起來,姜潤瑜把臉埋進臂彎裏看著他們,低聲在心裏說:

我許願你們一生福壽綿長,如松柏之常青,似流水之不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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