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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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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院

輸液袋上的液體已經快打完了,滴滴答答的聲音有點煩人,姜潤瑜隔幾秒就會擡頭看一眼門口的方向。

小羅收拾著昨晚的檢查單據,一邊觀察著姜潤瑜的神情,笑著打趣:“怎麽,等老板嗎?”

姜潤瑜“嗯”了一聲,聲音悶悶的。

他昨晚明明記得沈青嵐答應了,今天一早就來。

小羅見狀,故意輕松地解釋:“老板路上可能有點堵車,要不就是在停車場排隊了。”

姜潤瑜低頭:“沒事。”

小羅嘆了口氣,坐到床邊,輕輕拍了拍他膝蓋:“小孩子就該被大人放在最重要的位置,懂嗎?遲到了也不是你的錯。”

姜潤瑜沒擡頭,只是用指尖慢慢蹭著自己手腕上還沒拆的留置針,動作很輕,像是在安撫自己。

病房門在這時被敲了敲。

秦楚楠推門進來,白大褂在晨光裏微微泛著光,手裏抱著一個文件夾。

“潤瑜,醒得挺早啊。”她笑著打招呼,又瞥了一眼房間,挑眉調侃道,“咦?沈姨不是說今天來嗎?怎麽還沒影?”

小羅趕緊打圓場:“可能在路上堵著呢,老板工作忙。”

秦楚楠輕哼了一聲,走到床邊,把資料放在小桌上:“忙也不能忙到遲到接兒子出院吧。”

說完,她沒有再繼續這個話題,只拉了把椅子坐下來。

“行,那等你媽一會,正好早上沒啥事,等會護士來拔留置針,拔完針要是還沒來,咱就不等了。”

又等了一會,遲遲沒有人影,直到又一次開門。

“拔針了。”

是負責護理的護士,推著一輛小推車走了進來,車上擺著無菌操作包、棉簽和剪刀。

護士查看了一下輸液袋:“好差不多了,那留置針我就拔掉了,稍微有點酸脹,忍一下。”

姜潤瑜微微點頭,把手臂伸了出去,露出那根細細貼在皮膚上的透明導管。

護士熟練地戴上手套,消毒,拔針,壓迫止血,一氣呵成。

白色的棉球繃帶纏在了他手臂上。

“按壓五分鐘,不然容易淤血。”護士叮囑完,低頭在護理記錄上做了登記。

小羅站在旁邊,眼神一直落在門口,似乎還抱著一絲最後的希望。

可時間一分一秒過去,門外依舊空空蕩蕩,沒有熟悉的高跟鞋聲,也沒有急匆匆的腳步,走廊外只有陌生的病人和家屬經過的聲音。

小羅低頭看了姜潤瑜一眼,見少年神情安靜,眉毛順著眼窩輕輕垂著,一副再平常不過的樣子。

手機震動,小羅一看是老板的,連忙打開。

:小羅麻煩你了,公司這邊臨時出了急事,加上小瑾早上吵著鬧著要去醫院耽誤了時間,我哄好小瑾送去學校後,就來不及再趕去醫院了。

小羅深吸一口氣,暗罵老板不靠譜,有時候真的想敲開老板的腦袋看看裏面到底在想什麽,她明明可以讓自己去送小瑾上學,來醫院陪潤瑜出院,真是……偏心的沒邊。

姜潤瑜註意到了,出聲詢問:“是我媽嗎?”

小羅勉強的笑了一下:“老板她可能……”

姜潤瑜按壓針口的手陡然一緊,隨即無所謂的垂下眼睛。

秦楚楠掃了一眼墻上的鐘,拍了拍手,打破沈默:“行了,別耽誤時間了。”

小羅“嗯”了一聲,出門去辦手續了。

“來,咱們最後再把事兒說一遍。”秦楚楠收好文件,轉而又抽出兩張紙,“一張是出院小結,這個給學校的,一張是後續覆查和用藥計劃,我都給你準備好了。”

她絮絮叨叨的交代著。

“根據這一周的綜合情況,現階段暫不需要緊急手術,可以短期出院。但要嚴格遵守醫囑,控制情緒波動,避免劇烈運動,保持作息規律。”

她頓了頓,擡眸看了姜潤瑜一眼,認真道:“之後,一定要來定期覆查,如果有新癥狀,比如頭痛加劇、吐字不清、肢體無力,要立即覆診。”

“高考前這段時間,繼續口服降顱壓藥物。”

“還有,學習強度控制在合理範圍內,別連續熬夜。”

說到這兒,她嘴角微微彎起,像是開了個輕松的玩笑:

“雖然你能考到接近滿分很了不起,但如果因此病倒了,就一點也不值得了。”

姜潤瑜擡頭看她,真誠地說:“謝謝你,楠姐。”

“別謝我。”秦楚楠把筆往胸前口袋一插,聲音放緩了一點:“謝你自己,還肯努力撐著。”

她頓了頓,又正色道:“潤瑜,後面的時間很重要,你身體現在雖然暫時穩定,但膠質瘤不可能自己消失,也不會停滯不動,高考結束,我們還得立刻著手安排手術,知道嗎?”

“嗯,我知道。”

秦楚楠盯著他看了兩秒,最後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沒再多說什麽。

“行了,快走吧。”她半開玩笑地揮揮手,“醫院這地方,待得太久了,連人都發黴了。”

小羅這時候也回來了,還帶著一袋子藥,看著秦楚楠準備離開,明白一切事情都交代完了,她連忙說:“秦醫生我能加您一個聯系方式嗎?老板她比較忙,有時候可能不怎麽看消息。”

秦楚楠無語凝噎:“是嗎,真不夠上心的,名片給你,備註是病人姜潤瑜的家屬。”

小羅收起名片,一臉認真:“好的秦醫生。”

姜潤瑜把一袋藥裝進背包裏。

小羅開了個玩笑:“小瑜,以後吃藥要比考試還準時,知道嗎?”

姜潤瑜接過袋子,笑了一下:“知道了,小羅姐。”

秦楚楠抱著臂:“行了,走吧,回學校去。”

小羅拿了外套給姜潤瑜披上。

臨走前,姜潤瑜還是忍不住,轉頭看了看空蕩蕩的門外走廊。

那裏只有來來往往陌生的病人和家屬,醫生們推著儀器匆匆而過。

沒有沈青嵐。

他低頭拉了拉外套的拉鏈,語氣輕輕的,帶著點自嘲似的釋然:“走吧。”

-

小羅把車停到學校大門口,拉開後備箱,從裏面搬出一個銀灰色的行李箱,擺在姜潤瑜面前。

“小羅姐,這個……”姜潤瑜遲疑了一下,目光落在箱子上,又擡頭看向她。

“老板讓我給你帶的。”小羅笑著拍拍箱蓋,“裏面是她特意叮囑準備的,老板說看你挺喜歡吃草莓的,就讓我給你準備了些,還有一些別的有吃的、有喝的,還有點換洗衣物。”

姜潤瑜指尖輕輕蹭了蹭箱子的拉桿,他看著小羅的眼睛:“好,那謝謝小羅姐了。”

小羅想到他和老板之間岌岌可危的關系,又趕緊補了句:“老板真的很關心你,你出院,她也很著急安排這些。”

姜潤瑜“嗯”了一聲,算是應答,只是有些敷衍,思緒飄遠。

說起來,寢室的他們應該也會愛吃的。

他手指搭在拉桿上,微微用力把行李箱扶到自己身側。

小羅看到姜潤瑜拉過去了,表情都放松了些,她彎著腰,一邊幫他檢查好行李箱拉鏈和鎖是否還好著,一邊打趣:“拿回去吧,裏面零食挺多的。回班上分一分,大家肯定高興。”

姜潤瑜點頭:“嗯,正有此意,如果不是他們,小羅姐你就要白收拾了。”

小羅一楞:“那正好,老板這箱子算是起了好作用了。”

姜潤瑜點點頭,拉著行李箱走了兩步,回頭又補了一句:

“對了,我沒有怪……媽媽不來,小羅姐你替我轉告一下吧,謝謝她,也謝謝你。”

小羅心裏一酸,伸手幫他理了理歪掉的背包肩帶,輕聲道:“小瑜……你不用這麽懂事,不用總是為老板開脫,明白嗎?老板沒來,就是她的錯,”小羅做狀揮了揮拳,“等我今天回去好好跟老板說道說道。”

姜潤瑜笑出了聲,朝著小羅揮手,拉著行李箱,朝學校裏走去。

陽光斜斜地打在他的背影上,把他影子拉得細細長長。

……

“誒誒誒,同學,你怎麽自說自話地走進學校了呢,你校服呢?你校牌呢?”門衛大叔一邊招手,一邊皺著眉喊。

“……”

姜潤瑜才突然意識到事情嚴重性。

他沒穿校服也沒帶校牌。

他猛地一頓,低頭一看,一身醫院寬大的便服,鞋子也是隨便套的,行李箱拖著,活脫脫一個精神病院出來的樣子。

姜潤瑜在心裏狠狠罵了自己一句這都忘記了,正準備手忙腳亂解釋,就聽見一道熟悉的男聲從側面傳來。

“哎哎哎,我的人我的人!”

班主任快步走來,臉上掛著微笑,一邊揮手一邊朝門衛解釋:“自己班的學生,今天剛出院,我來接的,校服校牌都在寢室呢,別緊張別緊張。”

門衛大叔這才緩了口氣,嘟囔著:“下次早點打招呼哈,嚇我一跳,我以為精神病院跑出來的呢。”

班主任拍拍姜潤瑜的肩膀,笑著道:“走吧,潤瑜,先回寢室換身衣服。”

倆人朝著寢室的方向走去。

“老班,我聽班裏他們說,梁老師最近一直說他們,這是咋回事?”

梁成,他們高三上剛換的語文老師,聽說是副校長的親戚,教學質量中等,無功無過。

班主任揉了揉頭發,嘆氣:“我剛想和你說這事兒,梁成那人,你知道的,心思一直不在教學上,但他關系戶我也不好說什麽,好在教學質量不錯,不拖咱們班後腿就行。

本來帶完你們,鍍層金,他就好評職了。

結果就那晚的晚自習不正好是梁成嗎,結果出了這麽大的事情,你都被救護車拉走了,他才慢悠悠的出現,被校長抓了個正著,他這計劃就泡湯了心裏不舒服,導致最近不少學生都在反應,我們幾個老師也上報了。

可惜……”

班主任露出一個無奈的表情:“關系戶,搞不走。”

進了寢室樓,班主任把他帶到寢室門口,看著他打開門,把行李箱推進去。

班主任站在門口,沒急著走,反而靠著門框笑著提醒他:“你慢慢整理,不急。”

“等一會兒就下課了,你想去吃飯現在就可以去了,要不然等會還得和別人擠,或者你想回教室也可以,哪都不想去就躺會兒,別逞強,知道嗎?”

姜潤瑜“嗯”了一聲,把行李箱拉到床邊,動手整理起來。

班主任又看了他一眼,想了想,叮囑:“有什麽事給老師打電話,特批你光明正大地帶手機。”

“好,謝謝老班。”姜潤瑜答應得很乖,只是又躊躇著道,“我的事情,沒有給你帶來什麽麻煩吧。”

“嗐,”班主任一擺手,“能有什麽事兒。”

姜潤瑜點點頭:“那就好,我還帶擔心呢聽你剛才說。”

“放心吧,,我也是有關系的好吧。”

班主任見也沒什麽自己的事情了,姜潤瑜也看起來比之前好了很多,放心地轉身離開,臨走前順手替他把門帶上。

姜潤瑜打開行李箱,最先湧出來的是被陽光曬過的棉麻味,混著淡淡的薰衣草香,是小時候慣用的衣物柔順劑味道。

另一邊裝了些零食,還有一盒透明包裝的草莓。

姜潤瑜的指尖在箱子裏碰到一個鐵皮盒子,冰涼觸感讓他怔了怔。掀開蓋子,裏面整齊碼著的曲奇餅幹散發著黃油香氣,是很早就在超市貨架上消失的老牌子。

窗外飄來大爺修剪草坪的聲響,遠處操場上體育課的哨聲,風從半開的窗戶溜進來,掀起窗簾一角,帶進幾縷新割草地的青澀的味道。

寢室的寂靜讓這些細微的聲音和氣味都被放大,水管裏隱約的水流聲、書桌上小鬧鐘的滴答、還有自己呼吸時衣料摩擦的窸窣。

他忽然想起住院時某個輾轉難眠的深夜,臨床大爺的收音機小時候老街常放的戲曲,月光透過百葉窗,在消毒水氣味中劃出一道溫柔的銀河。

那時他蜷縮在病床上,突然特別想吃這種童年餅幹,卻想到再也買不到了,只是有點遺憾。

但此刻,手捧著沈青嵐不知從哪個老式雜貨鋪翻出了這種餅幹,心情一時覆雜難測。

還是他喜歡的口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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