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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院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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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院2

住院部很安靜,姜潤瑜睜開眼時,天還沒有完全亮,病房一角的點滴瓶輕輕晃著,針頭貼著他手背的皮膚,一點點的痛感從針口擴散。

他側頭看了看窗外發藍的天,思考現在大概幾點了。

門被輕輕推開,來的是秦楚楠,她一身白大褂,懷裏夾著病例本,一如既往幹凈利落的模樣。

秦楚楠有些驚訝他醒的這麽早,她走到床邊,把病歷擱到床頭櫃上。

“醒了?頭還暈嗎?說的出話麽?”

姜潤瑜點頭,聲音沙啞:“還好。”

他舔了舔嘴唇,想坐起。

秦楚楠見狀,幫他調高了床背:“慢慢來,你昨天情況不太好,顱內壓上去了,幸虧送得及時。”

姜潤瑜沒說話,只是輕輕點頭。

“你班主任昨晚處理事情,又回醫院來了,守到一點多才走,”她說,“他說你這孩子平常就不愛讓人操心,一出事兒就不得了了。”

姜潤瑜垂眼,心說又麻煩老師了。

“你知道你這次進醫院意味著什麽嗎?”秦楚楠拉了把椅子坐下,“如果你健康,昨天壓根不致於昏迷,你膠質瘤的位置不好。”

“況且你昨天的情緒起伏太大,還記得昏迷前發生的事情嗎。”

姜潤瑜點點頭。

“那還行,如果嚴重的話,你甚至會丟失昏迷那一段記憶,我們接下來會安排手術前評估,然後做一個穿刺或者開顱活檢確定病理分型,術後再評估後續。”

她停了一下,語氣終於變得柔軟了一些:“但你是年輕人,恢覆會快一些,好好配合我們醫生。”

“楠姐。”他忽然出聲。

“嗯?”

“我還要高考。”

秦楚楠皺眉。

他垂下眼睛:“我不想在醫院裏一直呆著。”

“我知道你擔心什麽,”秦楚楠接了話,順手幫他掖了掖被子,“你是高三生,這種時候沒有誰比你更焦慮,但潤瑜,高考只是場考試,生命是長路。”

“你現在做的每一個決定,都會影響你之後的道路,你的未來。”

姜潤瑜沒說話,只是指尖在被角輕輕摩挲,無聲的抗拒著。

秦楚楠站在床邊,語氣少有地帶了點氣,“我剛剛和我老師談過了。你這個情況,學校那邊完全可以請假幫你處理,哪怕明年再考,也不是不能接受,你為什麽非要堅持今年?”

窗外的陽光透過病房的窗紗灑進來,落在他因脫水略顯蒼白的側臉上。

良久,姜潤瑜才開口:“即使這只是二級膠質瘤,你們也無法保證手術後不會留下語言障礙、記憶障礙、甚至認知功能的損害,況且膠質瘤一定會覆發的不是嗎。”

秦楚楠想張口反駁,卻無言。

姜潤瑜靠在枕頭上,轉著手腕上的醫院識別環,“我無法預知未來,我不是為了上大學,我只是擔心……甚至我活不到明年,而高考,其實我不是為了高考,我只是想和他們再待久一點。”

“你明白嗎?姐姐。”

“那你知不知道你可能隨時會暈過去?”秦楚楠開口,語氣冷硬,“到時候怎麽辦?”

“我不會後悔,這是我自己選的。”

秦楚楠看著他,空氣裏彌漫著消毒水的氣味,刺鼻又壓抑,病房安靜到只聽得見摩擦被褥的細微聲音。

“你不怕嗎?哪怕是二級,也意味著隨時可能惡化。”

“到那個時候我會害怕的吧,但是這不是還沒到那個地步嗎?”

清瘦的少年不缺乏向前的勇氣,只是這勇氣太耿直。

秦楚楠沒辦法,但還是嚴肅地說:“那你必須時刻和我保持聯系,我讓你來醫院你就得來。”

姜潤瑜輕輕笑了一下,他就知道秦楚楠會同意的。

他頓了頓,“我能下去走走嗎?”

“現在?”秦楚楠挑眉,“你不再躺會?”

“我想曬曬太陽,不走遠。”他擡眼看她,帶著一點懇求。

秦楚楠盯了他幾秒,最後還是點了點頭:“戴上帽子,記得保暖,二十分鐘以內,我就當沒看見,給你弄副拐杖,你的腳還沒好。”

-

姜潤瑜穿著醫院發的外套,手插在兜裏,慢慢走出病房。

樓下的小花園,清晨的陽光透過薄霧灑下來,還帶著幾分尚未散盡的濕氣,灌木上的露水在晨光裏閃著亮光,空氣中帶著青草與消毒水混合後的氣息。

姜潤瑜剛走出門口,就被風吹的打了個冷顫。

他拉了拉病號服的領口,慢慢往前走。

病房樓下的小花園此時空空蕩蕩,只偶爾有住院部的老人坐在輪椅裏曬太陽。

他沿著石板路轉了一圈,剛坐到長椅上,背後就傳來輕快的腳步聲。

一道熟悉的聲音像春天枝頭炸開的第一朵花一樣跳出來:

“潤瑜哥?!”

他一頓,轉頭,看到不遠處的溫煦正小跑著朝他走來,外套系得松松垮垮,頭發被風吹得有點亂。

“你怎麽在這兒?”他問,話還沒說完,眼睛就已經四下打量他,“不對,你怎麽穿著病號服?”

看起來溫煦還不知道昨天發生的事情。

“……”姜潤瑜輕輕嘆了口氣,“來看病啊。”

“啊?”溫煦明顯一楞。

他笑了笑,語氣平常:“昨天摔跤了,腳扭了,來醫院給包紮一下。”

“腳扭了至於住院?”溫煦坐到他的旁邊,揪了揪自己的袖子,“你爸媽這麽關心你啊。”

姜潤瑜沒有直接回答。

“你怎麽來了?”他轉移話題。

“是因為我奶今天出院,我陪我爸來辦手續,”溫煦撇撇嘴,“他一直在病房裏和醫生說話,說什麽‘等一下再走’,然後我出來透口氣就碰到你了。”

他一口氣說完,聲音裏有些雀躍,大概是一早就撞見自己的偶像,高興的不行。

姜潤瑜看著他,眼角終於舒緩了些。

溫煦嘰嘰喳喳地繼續說下去。

“潤瑜哥,你有沒有發現現在的花園特別安靜?就和學校晚上,我們在競賽班的晚自習一樣。”

他繼續說下去:“我奶住院這段時間,我要是陪護一晚上的話,早上都會從這邊離開醫院,然後一般會有一只橘貓,最喜歡趴在長椅靠背上曬太陽,不過今天不知道去哪兒了,可惜。”

姜潤瑜順著她的手指看過去,確實空空的。

溫煦轉頭看向姜潤瑜:“說到貓,你都好久沒去看長福,你給貓起了名字,你就要常去看它呀——”

“不過長福也總是神出鬼沒的,我去找它的時候它總是不見。”

姜潤瑜眨了眨眼:“你最近話比以前多很多。”

“有嗎?我一直都很多話好不好。”他笑嘻嘻地,“只不過我剛認識你的時候不敢說那麽多,怕你嫌我吵。”

“現在不怕了?”

“因為我覺得我們是朋友了,而且我最近碰到你時你總是一個人。”

他說完之後自己楞了一下,低頭看著自己扯皺的衣擺,“我就是……感覺你最近你總是一個人在想事情不說出來,我奶說,人要是老不說話,會被世界吞掉的。”

姜潤瑜手指緩緩摩挲著長椅邊緣:“哪有,我話向來比較少。”

溫煦沒信,只是從口袋裏掏出一顆糖,剝開紙遞給他:“真的假的,給你,一個病房的小孩給我的糖,分你一個。”

姜潤瑜接過糖,薄荷味的,嘴裏立刻泛起一股清涼。

“潤瑜哥,你還記得你教我怎麽做那道函數題嗎?你說過,變量不怕變,就怕看不清本質……我覺得人好像也是這樣吧。”

我什麽時候能看清你呢。

溫煦繼續說:“我總想和你說許多關於我的很多很多事,讓你聽見,因為我覺得一個人憋著事情很難受,或許我多說一些你就會多放松一些了。”

他呲著大牙繼續說:“但如果把你心裏想的事情想通了,就不可以再一個人躲著了。”

“那如果我一直想不明白呢?”姜潤瑜問。

溫煦想了想說:“那我就每天煩你,直到你想通,嘿嘿我自作多情,你別生氣啊,我就是隨便講講,嘮叨慣了。”

“……沒生氣。”

“那你要答應我。”

“嗯?”

“一定要開心一點,要等到我高考完,去你讀的大學裏找到你。”

“為什麽想讀我的大學?”

“因為你的選擇總不會有錯的。”

溫煦的笑容在太陽下熠熠生輝。

姜潤瑜一時不知道該如何作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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