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第150章（正文完結） 謝謝你回來救……
關燈
小
中
大
第150章 第150章（正文完結） 謝謝你回來救……
宋晚風醒了後又像之前一樣, 沒有表露出太多難過，她很聽話地遵循鐘橙的醫囑，按時吃藥休息。
那天太陽重新降臨人世, 賜予恩澤後就消失不見, 留給人們一場空歡喜。此後幾天依舊是陰雨天，但就在宋晚風可以下床走動後的第三天，整個永劫之日的人們齊齊見證了一場闊別幾年的日出。
所有人停下了手頭的工作, 紛紛走出屋外。除了最開始的一陣歡呼聲, 大家全都安靜下來，擡著頭一動不動凝望著東邊, 看著那一輪旭日將天從灰藍渲染成魚肚白，漸漸泛起粉紫和淺橙，霞光越來越盛, 層層鋪展。
它像是破殼的新生雛鳥, 一點點蓬勃迸發, 帶著滿滿的希望, 讓安靜的人心裏波濤洶湧, 明明無比喧囂, 卻不敢發出一聲。
最終太陽露頭了，剎那間金光迸發，碎裂了整個天際。
人群中有人發出了一聲啜泣，起初極為壓抑, 到最後像是忍不住了, 一聲接一聲，最終帶著無盡的委屈和驚喜，哭著道：“我們終於等到了晨曦。”
原本晨曦的隊員，幾乎是同時想起了基地成立之時宋晚風說的那句話, 那不僅僅是一句暗語，一句口號，更是她們一路堅持下去的支撐，是她們的希望。
“我——自——牢——籠——仰——望——蒼——穹！”
不知是誰率先嘶聲喊出這句話，每一個字都鏗鏘有力，裹挾著心底積壓已久的吶喊，聲音略帶破音，裹著濃濃的哭腔，是激動，更是滿懷希望的感動。
短暫的停頓後，在場所有人不約而同地齊聲嘶吼，聲音匯聚，山呼海嘯，震徹天際：“我自牢籠仰望蒼穹，在黑暗中等待晨曦！”
這一刻她們比任何時候都更深刻地感知到這句話的意義。
在這濃烈到極致的情感裏，太陽徹底掙脫了最後的羈絆，完整地懸於天際，肆意釋放著全部的光與熱。它靜靜地俯瞰著這群歷經苦難的人們，溫柔接納著她們所有的苦楚、掙紮與滿心希望。
宋晚風緩緩起身，擡手拉開了窗簾。
柔和的日光順著窗縫湧入，輕輕落在她身上，又緩緩滑落地面，距離唐朝雨的病床，僅有半米之遙。
她聽著屋外震天的聲響，眼眶漸漸泛紅，卻沒有加入那場聲勢浩大的情緒宣洩，只是靜靜地望著病床上的人，而後緩緩推開了房門。
兩束陽光就此傾瀉而入，灑滿了整個房間。
她坐在椅子上，摸了摸唐朝雨的手。
“糖糖，我還沒見過陽光下的你呢。”
她笑了笑，又指了指地上的陽光，“你躺在這裏，都碰不到陽光。上一次你沒看到，這一次可不能錯過了。”
唐朝雨自然無法回應她，她頓了頓，又站起來，聲音平靜得像之前和唐朝雨話家常一樣，“你在這裏等一等，我去搬個輪椅過來，推你出去曬曬太陽。都不知道這太陽會持續多久，要是像之前一樣一會兒就走了，就不好了。”
她推門出去，視線接觸到太陽，感覺有些被灼傷，只能遺憾地扭過頭避開。
已經深秋了，陽光落在身上很溫暖，很舒服。她加快了步子，想讓唐朝雨早些感受一下陽光。
躺在床上的人肌膚蒼白，下頜處那一層紅色紋路早就褪得幹幹凈凈，露出素凈清瘦的模樣。
屋外的陽光雖沒有落在她身上，卻也讓她躺在了光裏。可以清楚看到她薄薄一層肌膚下青色的小血管，是長久沒有見光導致的。
她呼吸輕而緩，陷入沈睡之中，表情恬靜而放松。
而就在屋外響起輪椅軋過的動靜時，床上的人眉心很快地擰了一下，眼簾下的眸子也不安地顫動。這動靜持續不過四五秒，在鐘橙陪著宋晚風進來後，再一次陷入了安靜。
鐘橙照舊給唐朝雨做了檢查，宋晚風在一邊一直盯著，鐘橙已經習慣了，連忙道：“朝雨的身體機能維持得還不錯，雖然肌肉還是有些萎縮，但被動訓練做得很好，你也把她照顧得很好，已經比預期要好很多。她要是醒過來，加上自主鍛煉，不難恢覆的。”她說得很自然，像確定唐朝雨很快就能醒了一樣。
宋晚風笑了一下，點了點頭，“我帶她去曬曬太陽，你先忙去吧。”
太平鎮那群高級變異者依舊不肯罷休，時不時騷擾人類。於是聯合政府成立了巡邏隊在防禦地帶巡查清剿它們，和它們對戰，抗體要更安全保險的，鐘橙帶領的團隊在進行二代抗體的研發，任務很重。
鐘橙擺擺手，就忙去了。她比任何人都知道，表現得越平常，越不在意，宋晚風才會更好受點。
宋晚風的身體依舊虛弱，可唐朝雨太過清瘦，她獨自一人，便能輕松將人抱到輪椅上。
晨曦基地依舊保留著，只是歷經大修重建，如今已然成為兩大聯合政府的核心辦公地。
宋晚風推著輪椅，帶著唐朝雨來到辦公大樓後的小公園。這裏種著聯合政府境內僅存的綠植，皆是此前徐清所在的部門精心培育而成，往日裏只能依靠人造光艱難存活，今日終於得以沐浴在真正的陽光之下。
難得因病得以休整，宋晚風終於有了大把時間陪伴唐朝雨。她緊緊握著唐朝雨微涼的手，側眸望著東方漸漸攀升的太陽，輕聲與她絮絮低語。
其實這半年來，她從未好好陪過唐朝雨。除了每天雷打不動的兩小時，為唐朝雨按摩肌肉、放松身體，其餘時間，她都埋首於繁雜的工作之中，每每忙到深夜十一二點才回到房間。午夜夢回，時常被噩夢驚醒，便只能在無邊黑暗裏，靜靜凝視著唐朝雨，直至天明。
她心裏藏著無盡的恐懼，除卻忙碌的工作，她找不到任何精神寄托，也沒有絲毫可以逃避的餘地。
“你說過你會回來，我便一直等你。可有時候，我會恍惚，甚至覺得這一切都是我的臆想，你根本從未說過那樣的話。”游戲徹底崩潰後，她再也看不到控制面板，找不到半點唐朝雨發消息給她的證據。
“糖糖，這個世界越變越好了，我夢寐以求的安寧終於要實現了，你知道了一定會替我開心。”她說著低下頭看了看唐朝雨的手，又扭過頭吸了吸鼻子，聲音帶著難以抑制的哽咽，“可是你知道嗎，事實上，它變得越好，我就越痛苦。我失去了奮鬥的目標，也失去了你……你要是再不回來，我真的熬不住了。”
這個議長她一點也不想當，只是眼下想要維系今後十幾年，乃至幾十年的安定，她必須忍耐，必須完善制度，不能在這時候功虧一簣。也得虧了局面未定，不然她早就崩潰了。
每每意識到那麽多人都好好的，就連她憎恨的玩家都活著，卻只有唐朝雨一個人留在那裏，她就感到錐心刺骨。
太陽連續出來了三天，這已經是一個明確的信號，環境正在一點點恢覆。有了陽光，植物的存活就有了可能，只要再凈化水源和空氣，她們完全有可能回到戰爭爆發前的日子。
每一個人都滿懷希望，全力投入後續重建，而宋晚風則照舊推著唐朝雨去曬太陽。
唐朝雨昏迷的原因所有人都知道，而她和宋晚風一路走過來有多不易，她們也清楚。只是身為局外人，除了嘆息，也不知道該如何勸慰。
徐瑄在忙著進行武器研發時，也偷偷在研究宋晚風當初留給她的那段代碼，之前本來是希望她可以找到和方舟對話的渠道，如今雖然游戲崩潰，但是也許可以找到游戲的雲端。不管怎麽樣，好歹是個希望。
只是沒成功之前徐瑄不敢提，怕讓宋晚風再一次失望。她很清楚，宋晚風再經不起任何打擊了。
徐清在後面盯著徐瑄，順著她的視線看到了宋晚風和她身邊的唐朝雨，她看了很久，又把目光落在了徐瑄身上。隨後上前把外套給徐瑄披上，雖然有陽光，可徐瑄從工作室出來，只穿了一件針織衫。
徐瑄扭頭看到了徐清，滿是悵然的臉上浮出了笑意，“姐姐。”
徐清有些嗔怪，“多大人了，還不知道冷熱嗎？”
徐瑄抿嘴笑得愈發燦爛，“你慣的。”
這話假也不假。沒有去新區入職之前，徐清真是一手包辦她的生活起居，在這麽惡劣的條件下，在生活中，她真的沒吃過多少苦。
徐清無奈，只是看著她把衣服穿好。
徐瑄穿好衣服順手就把徐清手握住了，徐清臉頰微紅忍不住看了眼周圍，想要掙脫，卻被徐瑄強行握著，她認真盯著徐清，眼底滿是堅持。
徐清最終還是掙脫了，見徐瑄低著頭嘴唇抿得死緊，原本的輕松歡喜全部變成了難過，徐清嘆了口氣，輕聲道：“在別人悲傷時，幸福也是一種打擾，你不懂嗎？”
徐瑄猛然擡起頭，她扭頭看了眼遠處的唐宋二人，又死死盯著徐清，眼底有些不可思議。雖然這些日子來，徐清明顯態度軟化，也不排斥自己親近她，但卻從沒明確答應她，可她眼下這句話，分明是……
“姐姐，姐姐，你……我沒理解錯對吧？”
她眼神亮得嚇人，壓低聲音激動地語無倫次。
徐清轉身就走，這人，都說了還不收斂。
徐瑄本想喊又閉了嘴，快步追上去。
“姐姐，我正在想辦法找朝雨，我不會只管自己幸福的。”
徐清聽完又驚喜又感動還有些窘迫，這麽聰明的人，怎麽現在有點呆呆的呢。
唐朝雨已經記不得過去了多久了，之前她還可以通過手表感知時間，可是不久後她手腕上的表就消失了。她徹底被時間，被空間拋棄，漫無目的地在這虛無中橫沖直撞。
她好像失去了人類的感知能力，失去身體的她，不會餓，不會渴。在這片虛無裏，她看不到黑暗，也聽不見任何聲音。這種環境下，她感覺自己精神都快出問題了，她只能在嘴裏不停呢喃著，不斷回憶自己和宋晚風在一起的一切，到最後她都不知道那些事情是真的，還是自己編造的。
一次又一次懷揣希望，一次又一次墜入失望，漸漸地，唐朝雨已然麻木。她依舊在虛無中穿梭，可動作越來越遲緩，時常會僵在原地，靜靜發呆，再次回過神來，也不知又過去了多少歲月。
“朝來寒雨晚來風。”唐朝雨目光呆滯，一遍遍地呢喃著這句話，茫然地向前挪動著腳步。
她依稀記得，自己要去尋找一個人，可那份恐懼席卷而來——她竟想不起那個人的名字，腦海裏只剩一個模糊不清的輪廓。她怔怔地笑了笑，也罷，連自己的名字都快要忘了。
她又穿過了一個通道，正想繼續往前時，突然聽到很細微的聲音，起初她沒反應，只是繼續嘟囔著，但是又聽到了一聲。
除了自己說話聲外，她太久太久沒聽見聲音了，第一次以為是幻覺，但第二次就無比敏銳了。
唐朝雨木訥的眼神聚焦了一下，僵硬轉了下身體，面朝那個聲音傳來的地方。
又有一聲。
唐朝雨恍惚著朝那走，隨著她走得越來越遠，那聲音越來越清晰，是有人在說話。
“糖糖，你成功了是嗎？”
糖糖？唐朝雨楞住了，這稱呼……
“我沒有被頂號，所以你肯定是成功了。”
又傳來一句，同樣的聲音。
“你走得太急了，什麽都來不及和我說，只留下五個字，這一定是你最重要的話了，對不對？”
“所以糖糖，你一定會遵守承諾，對吧？”
“暴雪內訌了，我詐他們要投降你才會救他們，但是衛東為首的一批人不願意，雙方混戰，暴雪死了很多人。我阻止了秦星野插手，任由他們窩裏鬥。糖糖，你最是心軟，對誰都很好，你會不會覺得我太殘忍。”
唐朝雨所有的感官都在這些飄蕩的聲音裏，她有些不知道對方在說什麽，可是她覺得每一個字都那麽珍貴，舍不得錯過一下。
這人是誰？怎麽這麽熟悉，還有糖糖，好像是在叫自己？
這聲音還在絮絮叨叨地說話，沒有什麽條理，什麽都說，有時語氣溫柔，有時落寞，有時笑著，可是大多時候都帶著化不開的苦澀。
唐朝雨覺得臉頰有些緊繃，她無法流淚，卻清晰感知到了酸澀和腫脹，她就這麽聽著，任由它一點點帶回自己的理智和感知。
她想起來了，她叫唐朝雨。而這道聲音的主人，是宋晚風，就是她要找的人！
她循著聲音進入一個雲端空間，這一次她聽到了無比清楚的一聲嘆息，“糖糖。”
這一句糖糖，剎那間讓唐朝雨止不住抖了起來，“晚風！”
她一個人孤魂一般飄蕩，被整個世界拋棄，險些忘了自己是誰，卻最終猶如上天註定，是宋晚風幫她找到了回去的路。
宋晚風用她徹夜難眠時的思念和濃濃愛意，給唐朝雨定了個錨點。
她終於找到了，這裏就是她的賬戶雲端！
她開始四處找，試圖回到自己的身體裏。只是讓唐朝雨有些絕望的是，之前很清晰的鏈接通道根本無處可尋。她後知後覺意識到一個問題，永劫之日游戲是不是已經崩潰了方舟入侵失敗，不管他們是死亡還是另謀生路，都不會讓游戲繼續下去，所以她根本不可能回去？
唐朝雨一顆心如墜深淵。可是不應該的，她媽不會騙她的。
而就在唐朝雨茫然無措時，她突然看到了一閃而過的通道，定睛看時又消失無蹤。
她揉了揉眼睛，幾乎是屏住呼吸守在那裏，不知過了多久，久到她都快絕望時，那道門再一次打開。這一次唐朝雨一刻不敢耽誤，直接撲了進去。
就在意識被席卷過去時，她聽到了消失很久的唐蘅的聲音，“小雨，你沒選錯人，媽媽也沒選錯人。”
“徐瑄，你進去了嗎？”
唐朝雨聽到了有人在說話，很悶很輕，卻很急切，嗓音緊繃得像是要斷掉。
“成功了一下又掉了，這個系統按理說已經不存在了，現在可能是殘存的一些空間。我再試一試。”
“好，你再試試，再試一試。”
宋晚風從沒這麽急過，她滿頭大汗，眼裏都有了血絲，手無意識地抓著身側的衣服，想靠近徐瑄看她的電腦，又害怕打擾她，像個孩子似的又縮了回去。
唐朝雨勉強睜開眼睛時，只看到她的側臉，面部肌肉緊繃，有些發顫，全無記憶中那個宋隊的冷靜淡然。
她閉了閉眼，緩解身體深處的疲倦感，可是卻又無比迫切想要看看宋晚風。於是她又努力睜開了眼，盯著宋晚風。
徐瑄也不好受，如果不是捕捉到游戲系統端口怕誤了事，她絕不會貿然告訴宋晚風。她全神貫註操作，卻沒了之前的動靜。徐清額頭全是冷汗，嗓子眼幹得發澀，實在忍不住去看宋晚風。
宋晚風渾然不覺，依舊死死看著屏幕這個方向。
徐瑄有些懊悔，如果失敗了，宋晚風恐怕又要……只是忽然她身體僵住了！
徐瑄有些不可思議地定住了腦袋，雙眸睜大，嘴巴都張開了，死死看著宋晚風身後。
宋晚風看她不動了，心已經沈入了深淵，紅著眼睛擡頭看徐瑄時卻看到了她那震驚的模樣，起初疑惑，隨即意識到了什麽，瞬間心跳狂飆，猛地轉過了頭。
恰好撞上了唐朝雨微睜的雙眸。
只一眼，她耳朵發出了嗡鳴，血液沸騰著瘋狂往大腦湧，以至於她手腳不聽使喚做不出任何動作。
她的口唇和嗓子徹底罷工，發不出一點聲音，只有呼吸像瀕死的魚，一聲急促過一聲。
唐朝雨已經沒辦法仔細看宋晚風了，她本就虛弱的意志被宋晚風的反應擊潰，只能閉上眼，眼淚自眼角洶湧而出。
屋內時間像是被暫停，不知過了多久。宋晚風發出一聲急促的抽泣聲，淚意裹著情緒把她喉嚨堵住了。她搖了搖頭往前走了兩步，滿臉的不可置信，也是滿臉的劫後餘生。
她想伸手，卻不敢。眼淚猶如決堤一般落下，她從不知道人會有這麽多眼淚，也頭一次體會到哭得喘不過氣，說不出話，手腳頭皮都發麻的感覺。
宋晚風嘴張了又張，在不受控制發出幾聲哭音後，她喘息著，滿是哭腔地叫了一聲：“糖……糖……糖糖。”
唐朝雨說不出話，她只能拼盡全力點頭。
宋晚風，我來踐諾了。
宋晚風總算找回了身體控制權，跌跌撞撞跑了過去，一把將躺著的唐朝雨扣進了懷裏，死死抱著。
唐朝雨後背都是滾燙的濕意，耳邊是宋晚風壓抑到骨子裏的哭聲，沒有歇斯底裏，只有氣音，那是悲痛太過堵在肺裏的哭聲。讓唐朝雨潰不成軍。
徐瑄踉蹌一步，在後面蹲下身捂住了嘴，嗚嗚哭了出來。
“你……你……終於回來了。”
唐朝雨使勁點頭，聲音碎得不成調子，“嗯，嗯，我回來了。對不起，對不起。”
宋晚風有很多很多話要說，可最後只說了一句話，“謝謝你回來救我。”
永劫之日迎來了真正的晨曦，而宋晚風的晨曦，現在才來。銘感五內，感激涕零。
-----------------------
作者有話說：啊啊啊，終於正文完結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宋晚風醒了後又像之前一樣, 沒有表露出太多難過，她很聽話地遵循鐘橙的醫囑，按時吃藥休息。
那天太陽重新降臨人世, 賜予恩澤後就消失不見, 留給人們一場空歡喜。此後幾天依舊是陰雨天，但就在宋晚風可以下床走動後的第三天，整個永劫之日的人們齊齊見證了一場闊別幾年的日出。
所有人停下了手頭的工作, 紛紛走出屋外。除了最開始的一陣歡呼聲, 大家全都安靜下來，擡著頭一動不動凝望著東邊, 看著那一輪旭日將天從灰藍渲染成魚肚白，漸漸泛起粉紫和淺橙，霞光越來越盛, 層層鋪展。
它像是破殼的新生雛鳥, 一點點蓬勃迸發, 帶著滿滿的希望, 讓安靜的人心裏波濤洶湧, 明明無比喧囂, 卻不敢發出一聲。
最終太陽露頭了，剎那間金光迸發，碎裂了整個天際。
人群中有人發出了一聲啜泣，起初極為壓抑, 到最後像是忍不住了, 一聲接一聲，最終帶著無盡的委屈和驚喜，哭著道：“我們終於等到了晨曦。”
原本晨曦的隊員，幾乎是同時想起了基地成立之時宋晚風說的那句話, 那不僅僅是一句暗語，一句口號，更是她們一路堅持下去的支撐，是她們的希望。
“我——自——牢——籠——仰——望——蒼——穹！”
不知是誰率先嘶聲喊出這句話，每一個字都鏗鏘有力，裹挾著心底積壓已久的吶喊，聲音略帶破音，裹著濃濃的哭腔，是激動，更是滿懷希望的感動。
短暫的停頓後，在場所有人不約而同地齊聲嘶吼，聲音匯聚，山呼海嘯，震徹天際：“我自牢籠仰望蒼穹，在黑暗中等待晨曦！”
這一刻她們比任何時候都更深刻地感知到這句話的意義。
在這濃烈到極致的情感裏，太陽徹底掙脫了最後的羈絆，完整地懸於天際，肆意釋放著全部的光與熱。它靜靜地俯瞰著這群歷經苦難的人們，溫柔接納著她們所有的苦楚、掙紮與滿心希望。
宋晚風緩緩起身，擡手拉開了窗簾。
柔和的日光順著窗縫湧入，輕輕落在她身上，又緩緩滑落地面，距離唐朝雨的病床，僅有半米之遙。
她聽著屋外震天的聲響，眼眶漸漸泛紅，卻沒有加入那場聲勢浩大的情緒宣洩，只是靜靜地望著病床上的人，而後緩緩推開了房門。
兩束陽光就此傾瀉而入，灑滿了整個房間。
她坐在椅子上，摸了摸唐朝雨的手。
“糖糖，我還沒見過陽光下的你呢。”
她笑了笑，又指了指地上的陽光，“你躺在這裏，都碰不到陽光。上一次你沒看到，這一次可不能錯過了。”
唐朝雨自然無法回應她，她頓了頓，又站起來，聲音平靜得像之前和唐朝雨話家常一樣，“你在這裏等一等，我去搬個輪椅過來，推你出去曬曬太陽。都不知道這太陽會持續多久，要是像之前一樣一會兒就走了，就不好了。”
她推門出去，視線接觸到太陽，感覺有些被灼傷，只能遺憾地扭過頭避開。
已經深秋了，陽光落在身上很溫暖，很舒服。她加快了步子，想讓唐朝雨早些感受一下陽光。
躺在床上的人肌膚蒼白，下頜處那一層紅色紋路早就褪得幹幹凈凈，露出素凈清瘦的模樣。
屋外的陽光雖沒有落在她身上，卻也讓她躺在了光裏。可以清楚看到她薄薄一層肌膚下青色的小血管，是長久沒有見光導致的。
她呼吸輕而緩，陷入沈睡之中，表情恬靜而放松。
而就在屋外響起輪椅軋過的動靜時，床上的人眉心很快地擰了一下，眼簾下的眸子也不安地顫動。這動靜持續不過四五秒，在鐘橙陪著宋晚風進來後，再一次陷入了安靜。
鐘橙照舊給唐朝雨做了檢查，宋晚風在一邊一直盯著，鐘橙已經習慣了，連忙道：“朝雨的身體機能維持得還不錯，雖然肌肉還是有些萎縮，但被動訓練做得很好，你也把她照顧得很好，已經比預期要好很多。她要是醒過來，加上自主鍛煉，不難恢覆的。”她說得很自然，像確定唐朝雨很快就能醒了一樣。
宋晚風笑了一下，點了點頭，“我帶她去曬曬太陽，你先忙去吧。”
太平鎮那群高級變異者依舊不肯罷休，時不時騷擾人類。於是聯合政府成立了巡邏隊在防禦地帶巡查清剿它們，和它們對戰，抗體要更安全保險的，鐘橙帶領的團隊在進行二代抗體的研發，任務很重。
鐘橙擺擺手，就忙去了。她比任何人都知道，表現得越平常，越不在意，宋晚風才會更好受點。
宋晚風的身體依舊虛弱，可唐朝雨太過清瘦，她獨自一人，便能輕松將人抱到輪椅上。
晨曦基地依舊保留著，只是歷經大修重建，如今已然成為兩大聯合政府的核心辦公地。
宋晚風推著輪椅，帶著唐朝雨來到辦公大樓後的小公園。這裏種著聯合政府境內僅存的綠植，皆是此前徐清所在的部門精心培育而成，往日裏只能依靠人造光艱難存活，今日終於得以沐浴在真正的陽光之下。
難得因病得以休整，宋晚風終於有了大把時間陪伴唐朝雨。她緊緊握著唐朝雨微涼的手，側眸望著東方漸漸攀升的太陽，輕聲與她絮絮低語。
其實這半年來，她從未好好陪過唐朝雨。除了每天雷打不動的兩小時，為唐朝雨按摩肌肉、放松身體，其餘時間，她都埋首於繁雜的工作之中，每每忙到深夜十一二點才回到房間。午夜夢回，時常被噩夢驚醒，便只能在無邊黑暗裏，靜靜凝視著唐朝雨，直至天明。
她心裏藏著無盡的恐懼，除卻忙碌的工作，她找不到任何精神寄托，也沒有絲毫可以逃避的餘地。
“你說過你會回來，我便一直等你。可有時候，我會恍惚，甚至覺得這一切都是我的臆想，你根本從未說過那樣的話。”游戲徹底崩潰後，她再也看不到控制面板，找不到半點唐朝雨發消息給她的證據。
“糖糖，這個世界越變越好了，我夢寐以求的安寧終於要實現了，你知道了一定會替我開心。”她說著低下頭看了看唐朝雨的手，又扭過頭吸了吸鼻子，聲音帶著難以抑制的哽咽，“可是你知道嗎，事實上，它變得越好，我就越痛苦。我失去了奮鬥的目標，也失去了你……你要是再不回來，我真的熬不住了。”
這個議長她一點也不想當，只是眼下想要維系今後十幾年，乃至幾十年的安定，她必須忍耐，必須完善制度，不能在這時候功虧一簣。也得虧了局面未定，不然她早就崩潰了。
每每意識到那麽多人都好好的，就連她憎恨的玩家都活著，卻只有唐朝雨一個人留在那裏，她就感到錐心刺骨。
太陽連續出來了三天，這已經是一個明確的信號，環境正在一點點恢覆。有了陽光，植物的存活就有了可能，只要再凈化水源和空氣，她們完全有可能回到戰爭爆發前的日子。
每一個人都滿懷希望，全力投入後續重建，而宋晚風則照舊推著唐朝雨去曬太陽。
唐朝雨昏迷的原因所有人都知道，而她和宋晚風一路走過來有多不易，她們也清楚。只是身為局外人，除了嘆息，也不知道該如何勸慰。
徐瑄在忙著進行武器研發時，也偷偷在研究宋晚風當初留給她的那段代碼，之前本來是希望她可以找到和方舟對話的渠道，如今雖然游戲崩潰，但是也許可以找到游戲的雲端。不管怎麽樣，好歹是個希望。
只是沒成功之前徐瑄不敢提，怕讓宋晚風再一次失望。她很清楚，宋晚風再經不起任何打擊了。
徐清在後面盯著徐瑄，順著她的視線看到了宋晚風和她身邊的唐朝雨，她看了很久，又把目光落在了徐瑄身上。隨後上前把外套給徐瑄披上，雖然有陽光，可徐瑄從工作室出來，只穿了一件針織衫。
徐瑄扭頭看到了徐清，滿是悵然的臉上浮出了笑意，“姐姐。”
徐清有些嗔怪，“多大人了，還不知道冷熱嗎？”
徐瑄抿嘴笑得愈發燦爛，“你慣的。”
這話假也不假。沒有去新區入職之前，徐清真是一手包辦她的生活起居，在這麽惡劣的條件下，在生活中，她真的沒吃過多少苦。
徐清無奈，只是看著她把衣服穿好。
徐瑄穿好衣服順手就把徐清手握住了，徐清臉頰微紅忍不住看了眼周圍，想要掙脫，卻被徐瑄強行握著，她認真盯著徐清，眼底滿是堅持。
徐清最終還是掙脫了，見徐瑄低著頭嘴唇抿得死緊，原本的輕松歡喜全部變成了難過，徐清嘆了口氣，輕聲道：“在別人悲傷時，幸福也是一種打擾，你不懂嗎？”
徐瑄猛然擡起頭，她扭頭看了眼遠處的唐宋二人，又死死盯著徐清，眼底有些不可思議。雖然這些日子來，徐清明顯態度軟化，也不排斥自己親近她，但卻從沒明確答應她，可她眼下這句話，分明是……
“姐姐，姐姐，你……我沒理解錯對吧？”
她眼神亮得嚇人，壓低聲音激動地語無倫次。
徐清轉身就走，這人，都說了還不收斂。
徐瑄本想喊又閉了嘴，快步追上去。
“姐姐，我正在想辦法找朝雨，我不會只管自己幸福的。”
徐清聽完又驚喜又感動還有些窘迫，這麽聰明的人，怎麽現在有點呆呆的呢。
唐朝雨已經記不得過去了多久了，之前她還可以通過手表感知時間，可是不久後她手腕上的表就消失了。她徹底被時間，被空間拋棄，漫無目的地在這虛無中橫沖直撞。
她好像失去了人類的感知能力，失去身體的她，不會餓，不會渴。在這片虛無裏，她看不到黑暗，也聽不見任何聲音。這種環境下，她感覺自己精神都快出問題了，她只能在嘴裏不停呢喃著，不斷回憶自己和宋晚風在一起的一切，到最後她都不知道那些事情是真的，還是自己編造的。
一次又一次懷揣希望，一次又一次墜入失望，漸漸地，唐朝雨已然麻木。她依舊在虛無中穿梭，可動作越來越遲緩，時常會僵在原地，靜靜發呆，再次回過神來，也不知又過去了多少歲月。
“朝來寒雨晚來風。”唐朝雨目光呆滯，一遍遍地呢喃著這句話，茫然地向前挪動著腳步。
她依稀記得，自己要去尋找一個人，可那份恐懼席卷而來——她竟想不起那個人的名字，腦海裏只剩一個模糊不清的輪廓。她怔怔地笑了笑，也罷，連自己的名字都快要忘了。
她又穿過了一個通道，正想繼續往前時，突然聽到很細微的聲音，起初她沒反應，只是繼續嘟囔著，但是又聽到了一聲。
除了自己說話聲外，她太久太久沒聽見聲音了，第一次以為是幻覺，但第二次就無比敏銳了。
唐朝雨木訥的眼神聚焦了一下，僵硬轉了下身體，面朝那個聲音傳來的地方。
又有一聲。
唐朝雨恍惚著朝那走，隨著她走得越來越遠，那聲音越來越清晰，是有人在說話。
“糖糖，你成功了是嗎？”
糖糖？唐朝雨楞住了，這稱呼……
“我沒有被頂號，所以你肯定是成功了。”
又傳來一句，同樣的聲音。
“你走得太急了，什麽都來不及和我說，只留下五個字，這一定是你最重要的話了，對不對？”
“所以糖糖，你一定會遵守承諾，對吧？”
“暴雪內訌了，我詐他們要投降你才會救他們，但是衛東為首的一批人不願意，雙方混戰，暴雪死了很多人。我阻止了秦星野插手，任由他們窩裏鬥。糖糖，你最是心軟，對誰都很好，你會不會覺得我太殘忍。”
唐朝雨所有的感官都在這些飄蕩的聲音裏，她有些不知道對方在說什麽，可是她覺得每一個字都那麽珍貴，舍不得錯過一下。
這人是誰？怎麽這麽熟悉，還有糖糖，好像是在叫自己？
這聲音還在絮絮叨叨地說話，沒有什麽條理，什麽都說，有時語氣溫柔，有時落寞，有時笑著，可是大多時候都帶著化不開的苦澀。
唐朝雨覺得臉頰有些緊繃，她無法流淚，卻清晰感知到了酸澀和腫脹，她就這麽聽著，任由它一點點帶回自己的理智和感知。
她想起來了，她叫唐朝雨。而這道聲音的主人，是宋晚風，就是她要找的人！
她循著聲音進入一個雲端空間，這一次她聽到了無比清楚的一聲嘆息，“糖糖。”
這一句糖糖，剎那間讓唐朝雨止不住抖了起來，“晚風！”
她一個人孤魂一般飄蕩，被整個世界拋棄，險些忘了自己是誰，卻最終猶如上天註定，是宋晚風幫她找到了回去的路。
宋晚風用她徹夜難眠時的思念和濃濃愛意，給唐朝雨定了個錨點。
她終於找到了，這裏就是她的賬戶雲端！
她開始四處找，試圖回到自己的身體裏。只是讓唐朝雨有些絕望的是，之前很清晰的鏈接通道根本無處可尋。她後知後覺意識到一個問題，永劫之日游戲是不是已經崩潰了方舟入侵失敗，不管他們是死亡還是另謀生路，都不會讓游戲繼續下去，所以她根本不可能回去？
唐朝雨一顆心如墜深淵。可是不應該的，她媽不會騙她的。
而就在唐朝雨茫然無措時，她突然看到了一閃而過的通道，定睛看時又消失無蹤。
她揉了揉眼睛，幾乎是屏住呼吸守在那裏，不知過了多久，久到她都快絕望時，那道門再一次打開。這一次唐朝雨一刻不敢耽誤，直接撲了進去。
就在意識被席卷過去時，她聽到了消失很久的唐蘅的聲音，“小雨，你沒選錯人，媽媽也沒選錯人。”
“徐瑄，你進去了嗎？”
唐朝雨聽到了有人在說話，很悶很輕，卻很急切，嗓音緊繃得像是要斷掉。
“成功了一下又掉了，這個系統按理說已經不存在了，現在可能是殘存的一些空間。我再試一試。”
“好，你再試試，再試一試。”
宋晚風從沒這麽急過，她滿頭大汗，眼裏都有了血絲，手無意識地抓著身側的衣服，想靠近徐瑄看她的電腦，又害怕打擾她，像個孩子似的又縮了回去。
唐朝雨勉強睜開眼睛時，只看到她的側臉，面部肌肉緊繃，有些發顫，全無記憶中那個宋隊的冷靜淡然。
她閉了閉眼，緩解身體深處的疲倦感，可是卻又無比迫切想要看看宋晚風。於是她又努力睜開了眼，盯著宋晚風。
徐瑄也不好受，如果不是捕捉到游戲系統端口怕誤了事，她絕不會貿然告訴宋晚風。她全神貫註操作，卻沒了之前的動靜。徐清額頭全是冷汗，嗓子眼幹得發澀，實在忍不住去看宋晚風。
宋晚風渾然不覺，依舊死死看著屏幕這個方向。
徐瑄有些懊悔，如果失敗了，宋晚風恐怕又要……只是忽然她身體僵住了！
徐瑄有些不可思議地定住了腦袋，雙眸睜大，嘴巴都張開了，死死看著宋晚風身後。
宋晚風看她不動了，心已經沈入了深淵，紅著眼睛擡頭看徐瑄時卻看到了她那震驚的模樣，起初疑惑，隨即意識到了什麽，瞬間心跳狂飆，猛地轉過了頭。
恰好撞上了唐朝雨微睜的雙眸。
只一眼，她耳朵發出了嗡鳴，血液沸騰著瘋狂往大腦湧，以至於她手腳不聽使喚做不出任何動作。
她的口唇和嗓子徹底罷工，發不出一點聲音，只有呼吸像瀕死的魚，一聲急促過一聲。
唐朝雨已經沒辦法仔細看宋晚風了，她本就虛弱的意志被宋晚風的反應擊潰，只能閉上眼，眼淚自眼角洶湧而出。
屋內時間像是被暫停，不知過了多久。宋晚風發出一聲急促的抽泣聲，淚意裹著情緒把她喉嚨堵住了。她搖了搖頭往前走了兩步，滿臉的不可置信，也是滿臉的劫後餘生。
她想伸手，卻不敢。眼淚猶如決堤一般落下，她從不知道人會有這麽多眼淚，也頭一次體會到哭得喘不過氣，說不出話，手腳頭皮都發麻的感覺。
宋晚風嘴張了又張，在不受控制發出幾聲哭音後，她喘息著，滿是哭腔地叫了一聲：“糖……糖……糖糖。”
唐朝雨說不出話，她只能拼盡全力點頭。
宋晚風，我來踐諾了。
宋晚風總算找回了身體控制權，跌跌撞撞跑了過去，一把將躺著的唐朝雨扣進了懷裏，死死抱著。
唐朝雨後背都是滾燙的濕意，耳邊是宋晚風壓抑到骨子裏的哭聲，沒有歇斯底裏，只有氣音，那是悲痛太過堵在肺裏的哭聲。讓唐朝雨潰不成軍。
徐瑄踉蹌一步，在後面蹲下身捂住了嘴，嗚嗚哭了出來。
“你……你……終於回來了。”
唐朝雨使勁點頭，聲音碎得不成調子，“嗯，嗯，我回來了。對不起，對不起。”
宋晚風有很多很多話要說，可最後只說了一句話，“謝謝你回來救我。”
永劫之日迎來了真正的晨曦，而宋晚風的晨曦，現在才來。銘感五內，感激涕零。
-----------------------
作者有話說：啊啊啊，終於正文完結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