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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8章 失而覆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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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8章 失而覆得

崔海青還模糊記得自己曾經在水塘邊重重摔下的樣子。

為了成功的死去,他來到同樣的地方,一整天都在那兒摔跤。

很快就有人發現了他。

等崔海青回過神來,水塘邊已經圍滿了人,人們嬉笑著看一個傻子不停站起來,再重重把自己摔下去。

他磕到了頭,卻並沒有失去意識,身上很疼,但並沒有死,所以他必須得再一次站起來。

等他滿頭是血的時候,媽媽找了過來。

她撲開人群,眼睛猩紅,不顧一切撲了進來,嘴裏發出淒厲的悲鳴聲。

她想把他拉起來,可她拉不動,她還想背他,也背不動,她放聲大哭。

“你在想什麽?”媽媽嘶聲問他,“你死了,要我怎麽活?”

崔海青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那個下雨的深秋,他躺在床上,看著媽媽蹣跚著背著竹簍出去,悄悄把藥草搗碎了抹在他的傷處。

她像頭老黃牛一般的幹活,在一個四的漏風的棚子裏照顧一個傻兒子,餓著肚子把吃的一口一口餵給他。

崔海青覺得不能再這樣了。

所以那天,有個外村的人不懷好意問:傻子,你要跟著我們去掙錢嗎?在煤礦裏頭,一個月有一百塊哩。

他義無反顧點了頭,跟著走了。

那之後,是漫長而黑暗的十年。

他被關在地下礦坑裏終日不見太陽,不停幹著體力活,得到的只有一張床一口飯。

可總算不會再拖累媽媽了。

歲月匆匆,崔海青在長久的沈默中,籠罩在腦子裏的霧氣竟然一天天的淡了下去,他感覺自己恢覆清明的時間變長了。

但同時,大腦總是一股股的劇痛,讓他無法入睡。

崔海青預感自己的日子不長了。

正好黑礦場也被查了,有人把他們接出來,還補發了部分工資。

公安詢問過崔海青具體信息後,還給他開了臨時的身份證明。

崔海青這時才知道外面的世界已經翻天覆地。

他第一次坐上火車前往家鄉。

他什麽都不懂,連紙幣都沒有用過,但他現在已經清醒了,腦子轉得快,一回生二回熟就學會了。

他還去了趟醫院,確診了大腦裏的不治之癥。

早就預料到這個結果,所以他內心很平靜,只想在死之前再看媽媽一眼。

他從模糊的記憶中拼湊著線索,找到當年的崔家村。

這裏早變了樣,公路寬敞,鄉路平整,有很多磚瓦房,有拖拉機,墻上寫著標語。

他打聽媽媽的下落,有人告訴他,“你問那個瞎老婆子嗎?她兒子早些年被拐走了,她出去找兒子,再也沒回來過。”

沒有一個人認出他來。

他又打聽當年那個叔。

“你說他啊,大路邊上那間屋子不就是,院子很大哩,逢人就說兒子很出息,在城裏賺了錢,要回來給他蓋樓房。”

崔海青找過去,叔叔一開始也沒認出他來,直到他一腳將人踹倒在地上。

叔叔想爬起來,他再一腳踹過去,一次又一次,直到他痛的站不起來,只能趴在地上。

“你想起我了麽?”崔海青問他。

叔叔臉上露出驚訝而悔恨的神色,他開始痛哭流涕,“海青,是你嗎?你還活著……太好了……你媽,你媽一直在找你啊!”

“當年我也不知道怎麽鬼迷了心竅,我就是跟你玩鬧,真的沒想到你會摔成傻子,叔不是故意的!”

“原諒叔好嗎,叔錯了……”

崔海青沒說原諒也沒說不原諒。

只是向他問了很多當年的事情。

他那時稀裏糊塗的什麽都不懂,媽媽遭受了什麽,他其實並不清楚。

叔叔一開始推說不了解,崔海青便將他捆在床上堵了嘴,找出他攢的錢,在他面前一張一張燒掉。

燒到第四張時,他又一次痛哭流涕,什麽都願意說了。

崔海青也是從那時才知道有許佩玲這麽個人,村裏都在傳她當年就懷著野種,後來去城裏了,據說過得不錯,她娘家弟弟吹噓過姐夫靠賣藥賺大錢。

賣藥兩個字觸動了崔海青的神經,他又問了很多細節,直到什麽也問不出來為止。

他沒有心軟,放火燒了這間屋子,留下叔叔一個人在火海裏,悄然離去。

因為做得很幹凈,叔叔平日裏就總喝爛酒,這件事並沒有引起任何波瀾。

崔海青順著許佩玲娘家人這條線,慢慢摸到了寧城,確定當年是許佩玲和奸夫一起檢舉的他們。

同時,他也找到了媽媽。

她在汽車站附近擺了個小面攤,因為瞎著眼睛,幹活不便,所以生意並不好,只能勉強維持生計。

有人說,那個瞎老婆子的兒子丟了,她在車站做小生意,就是因為當年被拐走時,據說是從這個車站帶走的。

她就在這等著,都十年了。

崔海青去她那兒吃面,吃到了記憶中的味道,眼淚悄悄流進了面湯裏。

還好他早已面目全非,長滿胡子,媽媽並沒有把他認出來。

他還看到有個叫花子過來要錢,媽媽便從臟汙的包裏掏出5角錢給了他。

有人對她說,“那叫花子有手有腳的,不比你個瞎老婆子身體好,你還給什麽錢?”

媽媽認真道,“誰沒有個落難的時候呢?我幫了他,就當是在積德吧,希望我兒子在外頭落難,有人也肯幫幫他。”

那人也不好再勸,長長的嘆息。

他們說,要不是想著要把兒子找到,這瞎老太可能早就活不下去了。

也許讓她心裏有個念想,也不是壞事。

崔海青沈默聽著這些,只感到萬箭穿心。

他甚至想,如果沒有清醒過來就好了……稀裏糊塗的死在礦坑裏,沒有那麽多痛苦,也許並不是壞事。

可他已經沒幾天可活了,他必須要去報仇。

他悄悄看著媽媽忙碌的樣子,看她不時總往車站門口張望著。

他多想回到小時候,只有他們母子在破舊的屋子裏,明明什麽也沒有,又日子是那麽平靜而容易滿足。

最後,他在面攤的塑料布底下留下300塊錢。

然後留戀的看了一眼。

冥冥之中,媽媽也在此時轉過頭,目光茫然地看著他,久久沒有移開。

崔海青在心裏記住她的模樣,轉身快速消失在車站的人流中。

他跟蹤許佩玲,找到她的住處。

在一個下雨的晚上,他悄悄尾隨,趁許佩玲開門的時候,用準備好的鐵錘把她砸暈,然後拖入屋中。

他並不記得這個女人,但是她讓媽媽瞎了眼睛,害她吃盡了苦,崔海青手上已經有一條人命了,本來就該下地獄的,現在要收第二條。

他手掐在女人的脖子上。

許佩玲從短暫的暈眩後醒了過來,和重病孱弱的崔海青相比,她明顯健康而強壯。

她放聲尖叫掙紮,“放開我!你放開我!”

“你是不是要錢?我給你錢!”

“我有很多錢,你要多少,我給你,別殺我!”

崔海青冷眼看著她,默默收緊了手上的力道。

許佩玲馬上就要窒息了。

直到一個十歲模樣的男孩突然從屋子裏沖過來,看到眼前一幕,他似乎嚇傻了。

“小宣,快救我……小宣……”

男孩這個年紀身高已經長出來了,但似乎膽子很小,嚇得跌坐在地上不靠近,只是祈求道,“別殺我媽媽,求求你……”

“放了我媽,放了她。”

“求你了……不要傷害我媽……”

母子情深的畫面令崔海青頭痛欲裂。

他知道自己隨時可能失明,或是突然腦死亡,他只有這一次機會了。

可他的手抖得好像篩子一樣,根本無法控制自己。

許佩玲趁他為頭疼而痛苦時,猛一下掙脫了,一邊咳嗽大口吸著氧氣,一邊放聲大叫。

崔海青意識鬧出這樣的動靜,他已經很難再得手。

在有人過來前,他捂著頭快速離開。

生命的最後,他暈倒在一家小小的醫館門口。

為什麽是這裏呢?

可能是裏頭正給人針灸的女大夫,讓他想起了曾經媽媽的樣子。

等他醒來,發現自己躺在醫館的床上,一個五官秀美卻面容有些憔悴的女人正在照顧他。

“你醒了。”女人似乎有些高興,“能站起來嗎,你住在哪兒,要不要我幫你找家裏人過來?”

崔海青搖了搖頭。

這是一個好人。

所以他不能死在這裏。

想到這兒,他面無表情的站起來,連聲謝謝也沒說,這顯得很沒禮貌,他心想,但也只能這樣了。

很遺憾沒有報仇。

很遺憾沒有再多看一下媽媽。

無數的遺憾,也只能這樣了。

崔海青挪動腳步,身影消失在了這場深秋的細雨裏。

……

喬清清回過神時,眼睛已經紅了。

耳邊是吳霞的哭聲,她正抱著17歲的崔海青,為失而覆得與苦盡甘來而哭。

喬清清心裏是說不出來的滋味。

她沒想到,自己上一世竟然是見過崔海青的。

她就是那間醫館的女大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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