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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第 19 章 她怎麽能不喜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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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第 19 章 她怎麽能不喜歡?

第十九章

“新婚快樂,餘為霜。”

一句話便將二人拉回那一天。

冬月初七,大雪。

侯府張燈結彩,紅綢覆雪,三步一盞喜燈,照得整條長街亮如白晝,海晏河清。

然而眼下時局並不太平。

一個月前,帝崩於暴疾。

翌日,煙霞郡以“清君側”為名舉兵,檄文直指內閣首輔餘氏——蠹國禍政,罪不容誅。

叛軍之中,有一白衣軍師運籌帷幄。傳言乃前朝大晏宗室遺孤,短短數日連破十七城,殷軍名將望旗披靡。

城破之日,叛軍首領單騎入侯府。

去見一位故人。

鳳冠霞帔的世子妃。

……

大雪紛飛。

江成璧推開喜房的門時,身後是漫天的白,身前是滿眼的紅。

紅燭紅帳。紅被褥,紅嫁衣。

她的新房布置得很美。貝闕珠宮,金玉滿堂。而她坐在那一片紅裏,是最美的存在。

她擡起頭,看見他。

臉上的笑意還未散去,震驚已經湧上來。

“江成璧……”

她叫他的名字,聲音很輕,像是怕驚著什麽。

他站在門口,沒動。

玄甲上落滿了雪,肩頭那層白正在慢慢化開,洇成水漬。

他手裏提著一柄劍,劍尖滴瀝不斷。

“嘀嗒”、“嘀嗒”。落在門檻上,和雪水混在一起。

他看著她。

看了很久。

然後他走進去。

一步,兩步,三步。

黑靴踏在喜房的金磚上,悶悶的響。每一步都像踩在她心上。

他在她面前站定。

低頭看著她。

鳳冠上垂下來的珠玉,在她臉側輕輕晃動。她的臉被燭光映得緋紅,如壘砌的雲霞。眼睫彎彎,唇上點了胭脂。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她也是這樣紅著臉,站在他面前。

那時候她說:“成璧,我們要永遠在一t起。”

現在她看著他,眼睛裏只有震驚和恐懼。

他笑了一下。

那個笑,和從前一般無二。淡淡的,不動情,卻讓人猜不透。

“新婚快樂,”他說,“餘為霜。”

餘為霜張了張口,沒想到他闖入她的婚房竟然只為了賀她一聲新囍?

一年了。

自那日她當眾摔碎玉笛、廢棄婚約,已經整整一年。

坊間皆傳他們老死不相往來。她嫁她的邱世子,他走他的青雲梯。兩不相欠。

直到殷帝暴斃,硝煙四起。

直到那個“大晏宗室遺孤”的傳言,沸沸揚揚。

直到今日。

她看著他。

他還是那張清冷的臉。雪塑冰雕,青蓮濯濯,讓人移不開眼。

但有什麽不一樣了。

他的眼睛。

那雙眼睛,以前是黑的,但看她的時候會有微微的光,仿佛憐愛,仿佛喜悅。

現在還是黑的。

但那光,沒了。

他伸出手。

微涼的手指,落在她面頰上,緩緩摩挲。

她沒動。

他的手指從她臉頰滑到下頜,又滑回來。溫潤細膩的觸感,像上好的絲綢。

“十四年前,”他開口了,聲音很低,“大晏亡國那夜,似乎也跟今日一般,雪落不停。”

她微怔。

他繼續說。

“餘為霜,你小字冬月。出生於冬月廿九醜時三刻——那一夜,是大晏建國八百年來,最冷的一夜。”

他的手指停在她耳側。

“你降世時,你的父親餘閣老焚香告廟,說此女落地時天降瑞雪,必主大貴。”

他盯著她,嘆息。

“他是多麽言出必行的一位慈父。抱著新生的嫡女,笑著說,吾女當配天下英才。”

“於是十四年後,榜下捉婿,親手為你選了當朝探花。佳偶天成,一世美滿。”

餘為霜不知他為何提及此事,張了張嘴,想說什麽。

卻被江成璧忽然的俯身截斷。

謫仙一般的面龐逼近,近得能感受到他呼出的氣息,薄唇吐出的字句卻陡轉陰冷。

“你可知在你出生的同一天,數個時辰前——”

他的聲音像從地獄裏飄出來。

“蕭氏皇族三百餘口,血染宮階。”

她的瞳孔驟然收縮。

“令尊親手將我繈褓中的弟弟,摜死在丹墀之上。”

他盯著她的眼睛,“用的那雙手——”

他撫在她臉上的手指,忽然收緊。

“正是抱過你的手。”

她渾身一僵。

他松開手,退後一步。

“蕭某不才,”他說,“今日特來向世子妃問一句——”

他看著她,聲音很輕,很柔。

“當年我弟弟的血,有沒有濺到您的繈褓上?”

她這才感到,被他撫過的半面,都是滑膩膩的。

濃郁的血腥味縈繞鼻端。

令人作嘔。

她忍不住低頭,朝他的手掌看去。

那只剛才撫過她臉的手,掌心一片紅色。指縫間也紅得瘆人。

那紅色已經幹了,發黑發褐,但那股腥氣還在,混著他身上的雪水,混著滿屋的紅燭香氣,攪成一團,往她鼻子裏鉆。

她忽然想吐。

餘為霜擡起頭,看著他的臉。

那些話,她一個字也聽不懂。或許是聽懂了,卻不敢面對。

少女渾身發抖,鳳冠上的珠玉敲得細碎,叮叮當當,像催命的鈴。

她想站起來,想撐住,膝蓋卻陣陣發軟,幾乎要滑坐到地上。

江成璧不許。

他按住她的肩膀,把她死死按坐在喜床上。

肩胛骨傳來痛意,少女疼得嘴唇發白,卻一聲不吭。

她的鳳冠歪了,珠串纏在鬢邊。臉上塗的胭脂被冷汗沖花,一道一道,紅的白的,像是慘遭蹂躪的嬌貴牡丹。

江成璧逼著她,逼她把他眼底的那些東西,全部收進眼睛裏。

他等這一天,等了多久?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他看著她的時候,那雙眼睛裏,有痛快的,有悲慘的,有仇恨的,有怨憤的……

有太多她看不懂的東西。

她忽然想逃。

“怎麽會有這種事……”

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很輕,很飄,像夢囈散在冷空氣中。

“你在騙我,對不對?”

她擡起頭,看著他。

揚起唇,僵硬地扯出一個笑。

“這一定……一定是父親派你來捉弄我的……”

她的聲音越來越低,幾乎聽不見,“把戲……”

死寂。

忽然的,他笑了。

那個笑和剛才那個不一樣。

眉眼微彎,唇角揚起,整張臉的線條都軟了。雪光從門縫裏擠進來,落在他臉上,把那層陰翳洗去了幾分。

睫毛上沾著的不知是雪水還是別的什麽,亮晶晶的,像少年時的晨露。

就好像,他重新變回了那個清風朗月的探花郎。

“我是特地來賀世子妃新婚的。”

他的手指在她鬢邊一頓,像是把什麽東西推了進去。直起腰,壓迫感驟然遠離。

她順勢站起。

鳳冠上的珠玉敲擊,細細碎碎的響,忽然,一支玉簪從她鬢邊滑脫出來,摔在地上。

碎了。

碎成幾塊。四分五裂。

她完全不顧,伸手抓住他的袖子,抓起他的手,掰開他的手指。

是血,是鮮血無疑。

驚栗感瞬間爬滿脊背。

“你方才去了何處?”

她的聲音在抖,整個人像是頃刻就要碎裂。

“你去了我家?你對他們做了什麽?你做了什麽?!”

江成璧不語。

她忽然明白了。

他手上沾的,是什麽。

——是她親人的血。

這個意識摜入腦海的一瞬間,她感到四肢百骸的血液驟然凝固,眼前一黑,幾乎站立不穩。

鳳冠上的珠玉敲擊不斷,夾雜著她驚懼的喘息。

青年修長的手被她死死抓著,指甲深深嵌入他的肌膚,陷進去,他像感覺不到一樣。

他低頭,看著她腳邊那根四分五裂的玉簪。

剛剛,他親手為她戴上。

率兵進城的時候,他看見路邊小攤上的這簪子很好看。

玉蘭花的形狀。白玉溫潤。

他覺得,她會喜歡。

於是他留下一塊銀鋌,便取走了。

其實早在見到餘為霜的第一眼江成璧就知道,自己是來殺她的。

他會親手結束這貫穿了他一生的是非恩怨,血海仇深。

他要把餘家全族送進泉下,向他的父皇母後、列祖列宗賠罪。

可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何會順手買下這支簪子。

他只是覺得,那個女孩子,會喜歡的。

就像當年,他送她那支玉笛。

簪子碎片崩開的時候,有一顆濺到他靴面上。江成璧低頭,看了很久。

恍然大悟似的,他眨了眨眼。

原來,不喜歡啊。

——她怎麽能不喜歡?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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