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小白歸來 “既然是以前的名字……便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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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小白歸來 “既然是以前的名字……便不……
第二天, 下雪了。
薄薄的一層，落在屋頂、地面和寬廣的田野裏，被太陽一曬, 不到午時就全化了。
陳閑還感慨, 這雪來得挺晚，畢竟算是北方地區，也許是靠近海洋的緣故？
誰知, 當晚這雪又紛紛揚揚下了一整夜。再一天醒來, 積雪已有半尺厚。
宮岫還在河邊打坐。陳閑遠遠看去，只見他頭上、肩上已積了薄薄一層雪。
小雞小鴨們早縮回了窩裏, 小圓卻不怕冷，依舊趴在宮岫腳邊, 頭上背上也蓋了雪，依舊渾不在意地嚼嚼嚼, 很像視頻號裏那種刻板的卡皮巴拉，橘子堆頭上半天不帶掉的。
小一小二小三竟也沒回窩, 依偎在小圓身側。
陳閑走近了才發覺，小圓周遭的空氣都要熱些, 這家夥簡直像個小暖爐，散發著源源不斷的熱氣, 難怪宮岫身上只有零星細雪。
宮岫察覺到他來了，微微擡頭：“早。”
陳閑揚了揚手裏的筐子：“都說雪後的霜打菜更甜, 我去拔些蘿蔔, 回來燉湯。做好了叫您。”
宮岫頷首：“好。”
宮岫在河邊一坐便是半個月, 除了吃飯，幾乎不移動。因此，這天早晨陳閑一出門看到他就站在院中, 很是驚訝。
沒等他開口問，宮岫便先道：“小白要回來了。”
“那感情好。” 陳閑笑道，“我多炒兩個菜，慶祝一下。”
不到一刻鐘，大門便被敲響了。陳閑開門一看，竟是蘇澹親自來了，或者應該叫他寇鄲。
他穿著一身灰白大氅，絨毛領子簇擁著一張毫無血色的臉，眼下的青黑依舊濃重。肩上站著一只通體雪白的鳥，尾羽修長華麗，既像孔雀又像鳳凰，而勾狀的厚嘴又像鸚鵡。
陳閑沒看到其他人或者鬼，便探頭出去在路上張望張望：“白前輩呢？”
寇鄲似乎有些疑惑，擡手指了指自己肩上的白鳥：“這不就是？”
陳閑一時間只覺荒謬至極，有種都市傳說在身邊成了真的感覺。他原本以為寇鄲既被驅逐出玄靈宗，便該停下了那非人的融合實驗。怎麽也沒想到，他不僅還在繼續，甚至……將白歸荑的神魂，也融進了一只鳥裏？
陳閑完全懵了，驚呼道：“你怎麽能這樣？！”
這時宮岫走到他身後問道：“怎麽了？”
陳閑已經不知道該怎麽辦了，只能實話實說：“他把白前輩變成了一只鳥！”
話音未落，那只漂亮的白鳥忽然撲扇翅膀，從陳閑眼前輕盈掠過，落在了宮岫的肩膀上，用那彎彎的喙，極其輕柔地碰了碰宮岫的臉頰。
宮岫擡起手，小心翼翼地、珍而重之地摸了摸白鳥的翎羽，輕聲問道：“這就是你想做的嗎？”
白鳥扇了扇翅膀。陳閑本以為這就是肯定的表示，沒想到它頓了頓，喉中竟發出一絲聲音：“嘶……”
聽起來就像一個“是”字。
這下，陳閑更是驚了：“它會說話？”
“這是雪言鶴，天生靈慧，能感知初雪。經過訓練，可學人言。” 寇鄲在一旁解釋道，“不過這只還年幼，喉舌未完全長開。有白前輩的魂魄主導，多多練習，不日便能清晰言語。”
仿佛是為了印證他的話，雪言鶴再次撲騰了一下翅膀，發出幾聲清脆的鳴叫，片刻後吐出一個“謝”字。
“不必言謝。” 寇鄲微微搖頭，轉而朝宮岫鄭重地行了一禮，“宮前輩，我便先告辭了。想來，你們還有許多話要講。”
宮岫撫摸著肩上的白鳥，整個人都是呆的，根本沒有理他，顯然心神全系在鳥上。陳閑便對寇鄲道：“好，你先回吧，天冷路滑，路上小心。回頭等他們……習慣了，應該會再去尋你。”
寇鄲點了點頭，轉身離去。
陳閑也回到廚房繼續做飯。透過竈房的窗戶，他看到宮岫抱著那白鳥，在原地靜立了許久，才慢慢走回院中柿子樹下的椅子坐著。還是低著頭抱著鳥，呆呆的，與白鳥相顧無言。
飯做到中途，漆宿雪到廚房來叫他。
陳閑見菜都在鍋裏，一時不需看顧，便跟著他回到書房。從廊下路過時，瞥見宮岫已不再低頭沈默。那白鳥在他面前的低空飛舞，還有些不熟練，也可以說是“撲騰”更恰當，每當她控制不好方向時宮岫總能精準地托住它，將它再次送上空中。
為了做成這件事，宮岫微微仰著臉，追逐著白鳥在的方向，唇角似乎帶著一絲極淡的弧度。
看來，是慢慢接受了。
進了書房，漆宿雪將掛在墻板上的那件深藍色拼接長衣取下來，遞給陳閑：“試試。”
“哎呀，試衣服什麽時候不能試，偏挑我做飯的時候。” 陳閑嘴上嘟囔，卻還是乖乖走過去，將衣服穿在身上。
衣服完全是按他當時的設想做的：前襟與主體是厚實挺括的深藍棉布，而肩膀與整條袖子，則用同色毛線織成，針腳細密均勻，與布料拼接得天衣無縫。放在幾千年後的世界，也算得上時尚高奢。
更難得的是，漆宿雪對尺寸的把握精確得驚人。肩線、腰身、袖長，無一不恰到好處地貼合著他的身形，仿佛量身定制。
漆宿雪在旁邊看著，臉上表情似乎淡淡的，不甚在意。但陳閑如今已能讀懂他那細微的表情變化，分明就是在等誇獎。
他立刻不吝讚美：“哇你這手藝真是太好了！這個針腳，這個服帖……簡直是大師級別的！我也沒見你拿尺子量我啊？”
漆宿雪微微擡了擡下巴，語氣帶著點小得意：“誰說我沒量？”
“什麽時候量的？我怎麽不記得？” 陳閑疑惑。
漆宿雪不答，只定定看著他，伸出手，先是虛虛攏成一個扁圓形：“這是腰。” 又將扁圓形放扁拉長：“這是肩。”
意識到漆宿雪在說什麽，陳閑瞬間鬧了個大紅臉，一把將衣服脫下來丟回漆宿雪懷裏，便頭也不回地沖回了廚房。
這天的晚餐十分豐盛，主菜是蘿蔔燒羊肉，霜雪過後的蘿蔔的確更為清甜，配合上湯汁濃郁的羊肉，好吃得沒話說。
餐桌上，陳閑和漆宿雪並排坐，丫丫坐在他們中間，宮岫則坐在對面，將白鳥放在一旁的桌面上。
宮岫的神色顯而易見地松快了些，甚至隱約有了一點笑模樣。他像對老友傾訴般，朝陳閑和漆宿雪開口：“她這樣做，也是怪我眼盲。只有這般，我才能真正觸碰到她，她也才能碰到我。”
他話音未落，白鳥擡起翅膀就扇了他一下。
他連忙討饒：“好好好，不是怪我，不是怪我，我不說了。”
陳閑也發現宮岫的責任感有時有點太強了，總把錯攬到自己身上，這樣得多累啊。
好在現在白歸荑能治他了。
陳閑笑道：“等以後白前輩練習好說話，就更好了。”
宮岫點點頭，輕輕撫過雪言鶴的背羽：“不會說也沒關系。能碰到就好，在我掌心寫字，我也能知道她在說什麽了。”
他說到這兒，雪言鶴忽然撲扇了兩下翅膀，像用纖細的腳趾沾了一點旁邊茶杯裏的清水，在空白的桌面上笨拙地劃動起來。筆畫有些歪斜淩亂，但依稀能辨認出是個 “謝” 字。
丫丫也已學過這個字了，湊上去辨認了半天認出來，開心道：“不用謝！”
白鳥用翅膀輕輕拍了拍小姑娘的頭，又用爪子沾了點水，在旁邊繼續寫。
這回陳閑看了半天沒認出來。倒是漆宿雪辨認了片刻，遲疑道：“是‘鈴’嗎？”
雪言鶴立刻高興地撲扇起翅膀，發出清脆的鳴叫。
“你想要鈴鐺？” 陳閑問。
雪言鶴又用力撲扇了兩下翅膀，琉璃紫的眼眸亮晶晶的。
丫丫眼睛一亮，振奮道：“有了鈴鐺，叔叔就能知道姐姐在哪裏啦！”
宮岫顯然心情極好，竟有閑心跟小丫頭扯皮了：“為何她是姐姐，我是叔叔？” 他擡頭對著陳閑，語氣帶著點玩笑，“這輩分不對呀。”
丫丫有自己的道理：“姐姐漂亮！叔叔有白頭發！”
陳閑輕拍了一下丫丫的小手，低聲道：“別亂說。”
宮岫卻笑了起來，並未在意，反而說：“那叔叔以後要努力啦，不要變老，畢竟有人只喜歡年輕的。”
白鳥發出一陣桀桀桀的聲音，過了好一會兒陳閑才敢認她是在笑，笑起來還挺邪惡。
陳閑把話題轉回來：“鈴鐺的話，宮前輩手邊有現成的嗎？”
宮岫想了想：“眼下沒有。不急，回頭路過城鎮時，買一個便是。”
陳閑與漆宿雪交換了一個眼神，見漆宿雪微微點頭，便道：“若不嫌棄，我們有一只從浦江城帶回來的貝殼風鈴，上面串著小鈴鐺，很精巧，可以拆下一個來暫用。”
宮岫本覺麻煩別人，欲要推辭，白歸荑卻已高興地撲扇起翅膀，顯然極為中意這個提議。
“好好，一會兒吃完飯就去摘。” 陳閑笑著招呼，“來，先吃菜，吃菜！”
席間，宮岫不停地將各樣菜式夾到雪言鶴面前的小碟裏，看它挑揀著吃下。
陳閑不免有些擔心：“宮前輩，雖說她就是白前輩，但也確實是只鳥……鳥能吃這些嗎？會不會傷了腸胃？”
宮岫聞言也是一楞，與白鳥大眼瞪小眼了片刻，才遲疑道：“……我得去問問寇鄲。”
飯後，漆宿雪和丫丫負責將碗筷收拾進洗碗機。陳閑則搬了凳子，將屋檐下那串貝殼風鈴小心摘了下來，剪下末端一小段，上面有一只小巧的銀鈴鐺，旁邊還綴著一只潔白的小貝殼、一顆綠色的小海螺和一小截粉色的珊瑚枝。
雪言鶴乖巧地伸出一只纖細的腳爪。宮岫親手將系著鈴鐺的細繩小心翼翼地縛在它腳踝上。系好後，雪言鶴輕輕一跳，銀鈴立刻發出“叮鈴”一聲脆響。
或許是對這只風鈴本身有濾鏡，陳閑總覺得只要它響起，便帶著一絲海風和春日的氣息。
之後，宮岫帶著白歸荑去了蘇澹那裏，直到傍晚才回來。
有了白歸荑在身邊，宮岫不去河邊打坐了，還請陳閑幫他把屋子收拾出來，甚至自己摸索著檢查了門窗縫隙，生怕漏風凍著小鳥。晚上，還特意找陳閑要了一盆溫水端進屋裏，白鳥慢條斯理又歡欣鼓舞地在裏面洗了個澡。
再晚一些，房門輕輕響了兩聲。
宮岫迎上去開門，白歸荑站在他肩膀上。
門一打開，迎面是陳閑，再後面一點站著漆宿雪。宮岫心念一動，意識到人這麽齊，應該是要說一件正經事。
陳閑笑嘻嘻：“宮前輩，有個人，想介紹給您認識一下。”
“何人？”
陳閑將一個身形半透明的少年拉到宮岫面前。正是自從宮岫到來，便一直躲著不敢露面的衣羅。
雖說宮岫似乎不像某些迂腐長輩，但陳閑說到底也跟宮岫不算太熟，摸不準他的路數，如今白歸荑回來了，宮岫再幹什麽也有人管著，陳閑這才敢讓帶衣羅來過個明路。
“這是衣羅，是我從浦江城帶出來的……他以前的名字，是宮十一。” 陳閑小心觀察著宮岫被白綾覆住的臉，“說起來，跟您……還有點血緣關系。”
空氣安靜了一瞬。衣羅緊張地低著頭，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角。宮岫的臉朝向衣羅的方向，白綾遮眼，看不出情緒。
終於，白鳥用喙輕輕碰了碰宮岫的耳垂，宮岫動了。
“既然是以前的名字……便不提了。” 他緩緩擡起手，輕輕落在衣羅的發頂，揉了揉，“你好，衣羅。”
“從前……是宮家對不住你。以後你好好生活。”
衣羅緊繃的肩膀一下子松了下來。他擡起頭，對著宮岫，露出了一個有些靦腆笑容。
雖然這些時日他跟著陳閑漆宿雪過上了曾經不敢夢想的生活，但直到這一刻，有些深處的東西，才是徹底放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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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閑還感慨, 這雪來得挺晚，畢竟算是北方地區，也許是靠近海洋的緣故？
誰知, 當晚這雪又紛紛揚揚下了一整夜。再一天醒來, 積雪已有半尺厚。
宮岫還在河邊打坐。陳閑遠遠看去，只見他頭上、肩上已積了薄薄一層雪。
小雞小鴨們早縮回了窩裏, 小圓卻不怕冷，依舊趴在宮岫腳邊, 頭上背上也蓋了雪，依舊渾不在意地嚼嚼嚼, 很像視頻號裏那種刻板的卡皮巴拉，橘子堆頭上半天不帶掉的。
小一小二小三竟也沒回窩, 依偎在小圓身側。
陳閑走近了才發覺，小圓周遭的空氣都要熱些, 這家夥簡直像個小暖爐，散發著源源不斷的熱氣, 難怪宮岫身上只有零星細雪。
宮岫察覺到他來了，微微擡頭：“早。”
陳閑揚了揚手裏的筐子：“都說雪後的霜打菜更甜, 我去拔些蘿蔔, 回來燉湯。做好了叫您。”
宮岫頷首：“好。”
宮岫在河邊一坐便是半個月, 除了吃飯，幾乎不移動。因此，這天早晨陳閑一出門看到他就站在院中, 很是驚訝。
沒等他開口問，宮岫便先道：“小白要回來了。”
“那感情好。” 陳閑笑道，“我多炒兩個菜，慶祝一下。”
不到一刻鐘，大門便被敲響了。陳閑開門一看，竟是蘇澹親自來了，或者應該叫他寇鄲。
他穿著一身灰白大氅，絨毛領子簇擁著一張毫無血色的臉，眼下的青黑依舊濃重。肩上站著一只通體雪白的鳥，尾羽修長華麗，既像孔雀又像鳳凰，而勾狀的厚嘴又像鸚鵡。
陳閑沒看到其他人或者鬼，便探頭出去在路上張望張望：“白前輩呢？”
寇鄲似乎有些疑惑，擡手指了指自己肩上的白鳥：“這不就是？”
陳閑一時間只覺荒謬至極，有種都市傳說在身邊成了真的感覺。他原本以為寇鄲既被驅逐出玄靈宗，便該停下了那非人的融合實驗。怎麽也沒想到，他不僅還在繼續，甚至……將白歸荑的神魂，也融進了一只鳥裏？
陳閑完全懵了，驚呼道：“你怎麽能這樣？！”
這時宮岫走到他身後問道：“怎麽了？”
陳閑已經不知道該怎麽辦了，只能實話實說：“他把白前輩變成了一只鳥！”
話音未落，那只漂亮的白鳥忽然撲扇翅膀，從陳閑眼前輕盈掠過，落在了宮岫的肩膀上，用那彎彎的喙，極其輕柔地碰了碰宮岫的臉頰。
宮岫擡起手，小心翼翼地、珍而重之地摸了摸白鳥的翎羽，輕聲問道：“這就是你想做的嗎？”
白鳥扇了扇翅膀。陳閑本以為這就是肯定的表示，沒想到它頓了頓，喉中竟發出一絲聲音：“嘶……”
聽起來就像一個“是”字。
這下，陳閑更是驚了：“它會說話？”
“這是雪言鶴，天生靈慧，能感知初雪。經過訓練，可學人言。” 寇鄲在一旁解釋道，“不過這只還年幼，喉舌未完全長開。有白前輩的魂魄主導，多多練習，不日便能清晰言語。”
仿佛是為了印證他的話，雪言鶴再次撲騰了一下翅膀，發出幾聲清脆的鳴叫，片刻後吐出一個“謝”字。
“不必言謝。” 寇鄲微微搖頭，轉而朝宮岫鄭重地行了一禮，“宮前輩，我便先告辭了。想來，你們還有許多話要講。”
宮岫撫摸著肩上的白鳥，整個人都是呆的，根本沒有理他，顯然心神全系在鳥上。陳閑便對寇鄲道：“好，你先回吧，天冷路滑，路上小心。回頭等他們……習慣了，應該會再去尋你。”
寇鄲點了點頭，轉身離去。
陳閑也回到廚房繼續做飯。透過竈房的窗戶，他看到宮岫抱著那白鳥，在原地靜立了許久，才慢慢走回院中柿子樹下的椅子坐著。還是低著頭抱著鳥，呆呆的，與白鳥相顧無言。
飯做到中途，漆宿雪到廚房來叫他。
陳閑見菜都在鍋裏，一時不需看顧，便跟著他回到書房。從廊下路過時，瞥見宮岫已不再低頭沈默。那白鳥在他面前的低空飛舞，還有些不熟練，也可以說是“撲騰”更恰當，每當她控制不好方向時宮岫總能精準地托住它，將它再次送上空中。
為了做成這件事，宮岫微微仰著臉，追逐著白鳥在的方向，唇角似乎帶著一絲極淡的弧度。
看來，是慢慢接受了。
進了書房，漆宿雪將掛在墻板上的那件深藍色拼接長衣取下來，遞給陳閑：“試試。”
“哎呀，試衣服什麽時候不能試，偏挑我做飯的時候。” 陳閑嘴上嘟囔，卻還是乖乖走過去，將衣服穿在身上。
衣服完全是按他當時的設想做的：前襟與主體是厚實挺括的深藍棉布，而肩膀與整條袖子，則用同色毛線織成，針腳細密均勻，與布料拼接得天衣無縫。放在幾千年後的世界，也算得上時尚高奢。
更難得的是，漆宿雪對尺寸的把握精確得驚人。肩線、腰身、袖長，無一不恰到好處地貼合著他的身形，仿佛量身定制。
漆宿雪在旁邊看著，臉上表情似乎淡淡的，不甚在意。但陳閑如今已能讀懂他那細微的表情變化，分明就是在等誇獎。
他立刻不吝讚美：“哇你這手藝真是太好了！這個針腳，這個服帖……簡直是大師級別的！我也沒見你拿尺子量我啊？”
漆宿雪微微擡了擡下巴，語氣帶著點小得意：“誰說我沒量？”
“什麽時候量的？我怎麽不記得？” 陳閑疑惑。
漆宿雪不答，只定定看著他，伸出手，先是虛虛攏成一個扁圓形：“這是腰。” 又將扁圓形放扁拉長：“這是肩。”
意識到漆宿雪在說什麽，陳閑瞬間鬧了個大紅臉，一把將衣服脫下來丟回漆宿雪懷裏，便頭也不回地沖回了廚房。
這天的晚餐十分豐盛，主菜是蘿蔔燒羊肉，霜雪過後的蘿蔔的確更為清甜，配合上湯汁濃郁的羊肉，好吃得沒話說。
餐桌上，陳閑和漆宿雪並排坐，丫丫坐在他們中間，宮岫則坐在對面，將白鳥放在一旁的桌面上。
宮岫的神色顯而易見地松快了些，甚至隱約有了一點笑模樣。他像對老友傾訴般，朝陳閑和漆宿雪開口：“她這樣做，也是怪我眼盲。只有這般，我才能真正觸碰到她，她也才能碰到我。”
他話音未落，白鳥擡起翅膀就扇了他一下。
他連忙討饒：“好好好，不是怪我，不是怪我，我不說了。”
陳閑也發現宮岫的責任感有時有點太強了，總把錯攬到自己身上，這樣得多累啊。
好在現在白歸荑能治他了。
陳閑笑道：“等以後白前輩練習好說話，就更好了。”
宮岫點點頭，輕輕撫過雪言鶴的背羽：“不會說也沒關系。能碰到就好，在我掌心寫字，我也能知道她在說什麽了。”
他說到這兒，雪言鶴忽然撲扇了兩下翅膀，像用纖細的腳趾沾了一點旁邊茶杯裏的清水，在空白的桌面上笨拙地劃動起來。筆畫有些歪斜淩亂，但依稀能辨認出是個 “謝” 字。
丫丫也已學過這個字了，湊上去辨認了半天認出來，開心道：“不用謝！”
白鳥用翅膀輕輕拍了拍小姑娘的頭，又用爪子沾了點水，在旁邊繼續寫。
這回陳閑看了半天沒認出來。倒是漆宿雪辨認了片刻，遲疑道：“是‘鈴’嗎？”
雪言鶴立刻高興地撲扇起翅膀，發出清脆的鳴叫。
“你想要鈴鐺？” 陳閑問。
雪言鶴又用力撲扇了兩下翅膀，琉璃紫的眼眸亮晶晶的。
丫丫眼睛一亮，振奮道：“有了鈴鐺，叔叔就能知道姐姐在哪裏啦！”
宮岫顯然心情極好，竟有閑心跟小丫頭扯皮了：“為何她是姐姐，我是叔叔？” 他擡頭對著陳閑，語氣帶著點玩笑，“這輩分不對呀。”
丫丫有自己的道理：“姐姐漂亮！叔叔有白頭發！”
陳閑輕拍了一下丫丫的小手，低聲道：“別亂說。”
宮岫卻笑了起來，並未在意，反而說：“那叔叔以後要努力啦，不要變老，畢竟有人只喜歡年輕的。”
白鳥發出一陣桀桀桀的聲音，過了好一會兒陳閑才敢認她是在笑，笑起來還挺邪惡。
陳閑把話題轉回來：“鈴鐺的話，宮前輩手邊有現成的嗎？”
宮岫想了想：“眼下沒有。不急，回頭路過城鎮時，買一個便是。”
陳閑與漆宿雪交換了一個眼神，見漆宿雪微微點頭，便道：“若不嫌棄，我們有一只從浦江城帶回來的貝殼風鈴，上面串著小鈴鐺，很精巧，可以拆下一個來暫用。”
宮岫本覺麻煩別人，欲要推辭，白歸荑卻已高興地撲扇起翅膀，顯然極為中意這個提議。
“好好，一會兒吃完飯就去摘。” 陳閑笑著招呼，“來，先吃菜，吃菜！”
席間，宮岫不停地將各樣菜式夾到雪言鶴面前的小碟裏，看它挑揀著吃下。
陳閑不免有些擔心：“宮前輩，雖說她就是白前輩，但也確實是只鳥……鳥能吃這些嗎？會不會傷了腸胃？”
宮岫聞言也是一楞，與白鳥大眼瞪小眼了片刻，才遲疑道：“……我得去問問寇鄲。”
飯後，漆宿雪和丫丫負責將碗筷收拾進洗碗機。陳閑則搬了凳子，將屋檐下那串貝殼風鈴小心摘了下來，剪下末端一小段，上面有一只小巧的銀鈴鐺，旁邊還綴著一只潔白的小貝殼、一顆綠色的小海螺和一小截粉色的珊瑚枝。
雪言鶴乖巧地伸出一只纖細的腳爪。宮岫親手將系著鈴鐺的細繩小心翼翼地縛在它腳踝上。系好後，雪言鶴輕輕一跳，銀鈴立刻發出“叮鈴”一聲脆響。
或許是對這只風鈴本身有濾鏡，陳閑總覺得只要它響起，便帶著一絲海風和春日的氣息。
之後，宮岫帶著白歸荑去了蘇澹那裏，直到傍晚才回來。
有了白歸荑在身邊，宮岫不去河邊打坐了，還請陳閑幫他把屋子收拾出來，甚至自己摸索著檢查了門窗縫隙，生怕漏風凍著小鳥。晚上，還特意找陳閑要了一盆溫水端進屋裏，白鳥慢條斯理又歡欣鼓舞地在裏面洗了個澡。
再晚一些，房門輕輕響了兩聲。
宮岫迎上去開門，白歸荑站在他肩膀上。
門一打開，迎面是陳閑，再後面一點站著漆宿雪。宮岫心念一動，意識到人這麽齊，應該是要說一件正經事。
陳閑笑嘻嘻：“宮前輩，有個人，想介紹給您認識一下。”
“何人？”
陳閑將一個身形半透明的少年拉到宮岫面前。正是自從宮岫到來，便一直躲著不敢露面的衣羅。
雖說宮岫似乎不像某些迂腐長輩，但陳閑說到底也跟宮岫不算太熟，摸不準他的路數，如今白歸荑回來了，宮岫再幹什麽也有人管著，陳閑這才敢讓帶衣羅來過個明路。
“這是衣羅，是我從浦江城帶出來的……他以前的名字，是宮十一。” 陳閑小心觀察著宮岫被白綾覆住的臉，“說起來，跟您……還有點血緣關系。”
空氣安靜了一瞬。衣羅緊張地低著頭，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角。宮岫的臉朝向衣羅的方向，白綾遮眼，看不出情緒。
終於，白鳥用喙輕輕碰了碰宮岫的耳垂，宮岫動了。
“既然是以前的名字……便不提了。” 他緩緩擡起手，輕輕落在衣羅的發頂，揉了揉，“你好，衣羅。”
“從前……是宮家對不住你。以後你好好生活。”
衣羅緊繃的肩膀一下子松了下來。他擡起頭，對著宮岫，露出了一個有些靦腆笑容。
雖然這些時日他跟著陳閑漆宿雪過上了曾經不敢夢想的生活，但直到這一刻，有些深處的東西，才是徹底放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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