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生死相見（入v三合一） “陳閑，我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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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生死相見（入v三合一） “陳閑，我討……
貴客出了問題, 連家主都驚動了，一時間西院裏擠滿了人，但漆宿雪守著門, 不讓任何人進去, 只收下文守拙送來的熱水。
人群聚在院中張望片刻，見緊閉的大門沒有絲毫敞開的意思，只能無奈散去。
漆宿雪才不管那些, 閂好門栓, 自顧自地給陳閑擦身洗頭。
陳閑臉色慘白，眼神渙散, 不停發抖，漆宿雪將他剝光了也沒絲毫反應。漆宿雪並不出聲安慰, 一言不發地擰幹熱水中的帕子將他渾身上下擦了一遍，然後讓他橫躺在床上, 將人裹成繭子安置在床沿，從他手上褪下戒指, 拿出小板凳，坐在床邊給他洗頭。
今天這個情況, 可以說是漆宿雪預見到又沒有完全預見到的。
事情從他開始尋找衣羅蹤跡時就埋下了伏筆，他找了衣羅兩天, 本來沒別的想法，陳閑非要挨著他睡覺, 是陳閑自找的。
那幾天他趁陳閑熟睡時將自己的血塗在陳閑的後背和發梢上, 將陳閑做成了一張招魂幡。
他沒有說謊, 宮府中確實有鬼怪禁入的陣法，外面的鬼進不來，而裏面專門被養著的, 也出不去。
衣羅自然就在這府裏。
他是想用陳閑這張“招魂幡”將衣羅吸引過來，順帶叫陳閑吃點苦頭也好，但他沒想到這個時候的衣羅已經這麽危險。
他原以為自己身負上輩子的血海深仇，早已是心如鐵石，無懈可擊，可看到陳閑軟綿綿被別人攥在手裏，濕發貼在慘白的皮膚上，毫無生氣的樣子，他只覺得全身的血液都沖上了頭頂，腦子裏立時有好幾個聲音打起架來：
“陳閑死了嗎？”
“死就死了。”
“死了幹凈。”
“……死了也是我的。”
“不要碰他！”
“他是我的。”
直到他把陳閑抱進懷裏，感覺到陳閑的顫抖，這些聲音才慢慢平息下來，化為最後一個幾乎寂靜的嘆息：“……真遺憾，沒死。”
“呸，遺憾個屁。” 一片寂靜中，他腦海最深處的漆黑陰影裏，忽然裂出一道血口，那片黑暗陰影就從那道血口流出去，越縮越小，漸漸濃縮成一個人形，是上輩子那個被人剔去半身血肉的魔尊，站在他腦海的傷口處靜靜看著他，漸漸消失，在消失之前的一刻，發出一聲森寒嗤笑，裸露的眼球只剩下譏嘲，仿佛已經看到了他不久之後悲慘的命運。
“你已經完了，你殺不了陳閑了。”
“廢物。”
“嘶。”發根被扯痛，陳閑發出細弱嗚咽，“小雪，疼……”
漆宿雪十分暴躁：“忍著。”
陳閑濕漉漉的頭發中裹著一些白色沙粒，他反覆洗了三遍才清洗幹凈。
洗完頭，陳閑終於不抖了，漆宿雪把水盆搬到門邊，又回來坐在小板凳上，抱臂看著陳閑。
陳閑窸窸窣窣爬起來，盤腿坐在床上，裹緊被子，回視著漆宿雪。
他感覺到漆宿雪壓抑的情緒，有些不知所措。
回到這間房裏很久，他都沒有完全清醒，還留在那個夢境的餘韻裏。屋內燈光昏黃，空氣溫暖，耳邊仍有水聲，溫熱的水流和指腹在他的頭皮上摸索按壓，他躺在床上，倒著看漆宿雪垂下的眼睫，慢慢找回了自己。
他忍不住回想漆宿雪抱他的感覺，他是家裏的長子，從有記憶以來就是他照料弟弟妹妹，將別人抱來抱去，這還是第一次有人這樣抱他。
他盯著漆宿雪看了很久，漆宿雪卻渾然未覺，完全沈在自己的思緒裏，也不知道在想什麽。
此時，他們一個在床上，一個在凳子上，相對而坐，默默無言。
丫丫睡在床鋪裏面，小孩子睡覺沈，並沒有被剛剛的騷動吵醒。
一時間屋內似乎只剩下他們兩個交織的目光。
陳閑不太能受得了這個氣氛，逐漸把剛剛發生的事情厘清，打破沈寂，匯報道：“我又做夢了，夢裏我好像是個小孩子，在那個回廊裏怎麽也走不出去……”
“陳閑。”漆宿雪忽然開口了，燈光暗淡，在這樣的光線條件下他的眼睛像一對黑洞，沒有一絲光亮，他說，“陳閑，我討厭你。”
陳閑頓住了，像被冰錐刺進胸膛，心口泛起細密的疼。他的心也是肉做的，這麽久相處下來，他自覺已竭盡所能對漆宿雪好。他不圖什麽回報，也不要對方感恩，但是，至少、至少不是討厭吧。
而且他剛剛差點死了欸，剛認識幾天的陌生人都曉得問他一句有事沒？漆宿雪跟他說的第一句話竟然是這個。
多少有些心寒。
好死不死的，剛剛那個懷抱又出現在他的腦海裏，他生平第一次體會到那種熱度，那種力度，很溫暖，很安全，好像被保護起來了，被珍視著，那是他前所未有的體驗，原來……只是錯覺。
怎麽辦呢？他知道漆宿雪最開始就不喜歡他，相處這麽久，總以為至少算是朋友，可以和平相處……但漆宿雪如果真的這麽討厭他的話，強留也是折磨……漆宿雪是想要分開嗎？
分開的話，他還是要帶丫丫去桃花村的，馬和車自然也要帶走，那漆宿雪怎麽辦呢？
哎，人現在傷也好了也能走了，哪裏去不得？哪裏需要他操心？
越想越覺得分別在即，或許等把木簪交到宮岫手中，便是各奔東西之時。這般想著，心口更難受了，難受得喘氣都有些困難。
心中百轉千回翻滾平息，他嘆出一口長氣，好不容易冷靜下來，勉強接受了或許即將到來的別離。可當他擡起眼簾時，卻猝不及防怔住了。
屋裏安靜得過分，只有三小只輕微的鼾聲，好像這段時間，他倆不用呼吸似的。
“討厭就討厭吧，誰沒有討厭的人？”他傾身向前，試探性地伸手，想要去碰漆宿雪的臉，“……你別哭啊。”
“閉嘴。”漆宿雪忽然向前一撲，避開他的手，抱住他的腰，低聲嗚嗚哭起來。
手在半空中僵住，片刻後又慢慢回落，最終停駐在漆宿雪輕顫的肩頭。
死傲嬌。
陳閑暗暗罵道，嘴角卻悄悄揚起。
漆宿雪哭著哭著一點點鉆到床上，跟陳閑裹進一床被子裏，哭得停不下來，陳閑都怕他缺氧。
陳閑又好氣又心疼，心說自己剛掉進水裏淹個半死，渾身肌肉又酸又痛，還得自己爬起來擦頭發、曬衣服、還要哄漆宿雪。
但有什麽辦法呢？
他堅強地爬起來擦完頭發、把濕透的衣服擰幹攤開在窗邊的通風處，剛回到床上，漆宿雪的大腿就纏上他腰，臉塞進他的側頸，還一抽一抽地哭。
陳閑心情莫名明朗，逗他：“你別把鼻涕揩在我肩膀上。”
漆宿雪哪裏聽得這種話，故意用力在他肩膀上蹭。
經這一鬧，陳閑想起剛才那話完全不心寒了，還在心裏自我反省：自己怎麽就沒領會呢？哪裏是討厭？明明是小貓被嚇到了，在撒嬌。
這小祖宗，總算是養熟了。
陳閑不記得自己是怎麽睡過去的了，再醒來已經天亮，半邊身體有點麻，低頭一看，樂了，想到上輩子家裏那輛十五斤的祖宗，也是這樣子睡的。
想起球球，不免又牽扯出現代的種種回憶，陳閑思緒飄遠，手無意識地撫摸漆宿雪的頭發——沒法子，擼貓擼習慣了。
不一會兒，漆宿雪自己醒了，起來第一件事是炸毛：“你怎麽又抱著我！”
陳閑掀開被子一指，隨後舉手投降，表示自己沒做壞事：“你自己看。”
漆宿雪聞言看去，就見自己白生生的大腿還纏在陳閑腰上，小腿拐回來勾著陳閑的屁股，像一條水蛇，實在不像是被迫繞上去的。
但他顯然是不會承認的，連同昨天晚上的丟臉行徑一同否認：“你少含血噴人！都是你的臆想！”
“唔……”
他的聲音吵醒了丫丫，她揉著眼睛坐起來，看到陳閑便驚喜地撲過來抱住他的手臂，“手鐲師兄！你什麽時候來的！”
外面有些吵，距離不算近，但肯定是在宮府裏面，丁零當啷鑼鼓喧天，很是熱鬧。
陳閑此刻正沈浸在一種輕飄飄的欣喜感中，尚分不清這種情緒的由來，只當作是虛驚一場的慶幸。
實際上他向來是那種旁觀者清的類型，若同樣情形放在朋友身上要他點評，他張口就能說出一針見血的三個字：事後感。
所有的特征都中了，比如他現在很想帶著漆宿雪到人前轉悠，還裝模作樣的詢問道：“去看看嗎？”
漆宿雪懶洋洋的，腿也還沒拿開，他睡得很暖和，記憶中很少有這樣溫暖的時刻，實在不大想起來。
但陳閑自己爬起來了，可想而知，被窩會很快冷下去，他便也跟著不情願地起了床。
待將全家收拾齊整，就著涼茶用了些點心，一行人便出門看熱鬧。路上沒碰到什麽人，大概是因為所有人都早一步去看熱鬧了。
走到宮府正廳前最大的院中空地，遠遠便見廊下站滿了人，被圍住的場院中煙霧繚繞，黃幡在青煙間搖擺，彩紙與花瓣漫天飛舞。
陳閑嘟囔道：“怎麽像在跳大神？”
他註意著跳大神的情況，沒註意到其他圍觀人群，不知不覺走近，前面的人轉回頭來，竟然全是熟人。
他的頭一下子有點大起來：怎麽莫名其妙有點得意忘形呢？昨天晚上的事就忘到九霄雲外去了？
寇琛眉頭緊鎖地看著他，關切道：“陳閑，你來了？身體怎麽樣？”
寇望就不像是要關心他，更像看熱鬧，眼神很興奮：“昨天晚上是怎麽回事？”
宮謹言作了個揖：“府中邪祟驚擾到了陳前輩，實在抱歉。”
陳閑打哈哈：“已經大好了，不甚清楚，無妨無妨。”扯開話題，指著場中儀式，“這是在做什麽？”
宮謹言解釋：“秋後百祟生，立秋之後的一天我們都會請閘官爺爺來府中驅邪。”
他說話的功夫，陳閑已經看清場中跳大神的那位主角，一身深藍戲服、面頂黑綠臉譜，正是前幾日他們在江邊游街時見到的那位“潮神祭”的神官。
陳閑上下打量了宮謹言一番，看他神色真誠，沒有說笑，頓時覺得這家人有點左右腦互搏，隨口笑問道：“這閘官爺爺跟宮岫前輩是一個體系的嗎？他怎麽看？”
宮謹言脖子一縮，幹笑道：“這不是趁著三叔公閉關嘛……”
陳閑只是隨口一說，誰料他們當真背著宮岫搞這些名堂，那不就更神經了？背著搞事也敢弄出這麽大陣仗，鞭炮齊鳴的。
場中那位閘官爺爺正踏著八卦步狂舞，深藍袍袖翻飛，腰上插著的黃旗亂擺。在周圍好幾個人用竹管吹出的煙霧中，他的身形若隱若現，瞧著是有那麽些唬人。煙霧邊緣還有幾個垂髫童子不停轉圈，將符紙與花瓣拋向空中。鑼鼓嗩吶，混著鞭炮的硝煙，將整個庭院籠罩在嗆人的迷霧裏。
看了一會兒，陳閑覺得沒太大趣味，回頭看漆宿雪也在東張西望，顯然也是興致缺缺，丫丫倒是看得有點起勁，但小黑有點怕鑼鼓的聲音，跟她說走，她便乖巧點頭。
幾人退出人群，準備又去城裏逛逛，沒走幾步，卻聽見身後各處響起倒吸涼氣的聲音，似乎有什麽事引起了小小騷動，劈裏啪啦的鑼鼓聲也漸漸停了，但停得不整齊，後面幾個音稀稀拉拉的，鑔最後給了一個走調的疵響，像一聲淒厲的悲鳴。
看熱鬧是人的天性，陳閑本能地回頭去看，從其他人的反應和視線很容易確定事件中心——隔著青色硝煙，陳閑看見那個從幽暗室內走出來的人，一瞬間仿佛回到了那根簪子帶給他的牽機夢中，觀音從霧中走來，停在他面前，擡手撫摸他的樹身。
這時，漆宿雪在他耳邊低聲道：“那就是宮岫。”
宮岫穿著一身灰藍長衫，瓷白腕間纏著一串檀木珠，一張玉面線條柔和，幻境中叫陳閑記憶深刻的那雙鳳眼卻被一條橫面白綾遮住。
陳閑心中咯噔一聲，第一個反應是：他怎麽這麽年輕？
跟幻境中二三十年前的樣子幾乎沒有區別。
自己剛來宮府的時候還說人家虐待老人……真是丟人丟到姥姥家了。
第二反應是：“他眼睛怎麽了？”
他小聲問漆宿雪。
漆宿雪還真知道：“傳聞太華君宮岫乃是當世第一等的君子，少年時就有美名，近三十年間踏遍九洲誅魔百餘，最有名的事跡當數十餘年前‘浮夢閣’一役。宮岫誅邪後吹奏《凈世曲》三日滌清幻境，歸來時素衣全紅，觀音面上兩行血淚，竟是瞎了眼睛。從那以後他便離開太虛真一宗，還俗人間。”
他們在這邊說小話，那邊宮岫也已開口，冷冷清清的聲音，讓人想到玉佩撞擊：“在做什麽？”
滿院喧嘩霎時死寂，一時間無一人敢言，空氣安靜得落針可聞。
令人窒息的靜默持續了一會兒，家主宮臨岳遭不住了，苦著一張臉越眾而出：“小叔，原是這樣，秋後陰氣重，霜降鬼門開，府中近來不太安寧，前日母親又提了一嘴，我才請閘官爺爺來去去晦氣。”
宮岫：“我當同你說過，好生維護‘星樞護宅陣’便足夠，這些嘩眾取寵之舉，只會耗財，不可消災。”
宮臨岳低眉順眼的：“小叔說的是。”
“那也要真的有用才是。”寇望那個天不怕地不怕的又發言了，“這府中是真無邪祟嗎？昨晚不就險些害人？”
寇琛低聲喝斥：“住口，這哪裏輪到你說話。”
宮岫卻已經聽見，臉轉向寇望：“昨夜發生了何事？”
寇望正要答話，陳閑絲毫不懷疑他會直接把他青嬰山陳閑的名頭報出來，好在寇琛也早就預料到，提前一步開口道：“宮前輩，在下乃玄靈宗寇琛，剛剛講話的是我不肖師侄寇望，是我沒教好，他年少無知，慣會胡說，您不必放在心上，我回去後一定好生管教。”
宮岫不聽他說那些虛的，直接道：“不必多言，昨夜發生了何事？”
陳閑意識到這是一個好機會，直接站出來認領：“宮前輩，昨夜之事與我有關，也與前輩有關，可否請您私下一敘？”
宮岫的臉又轉向他，眉頭微蹙，似乎在辨認他的聲音，陳閑怕他在大廳廣眾下問自己的姓名，連忙接道：“在下帶了華胥木來。”
宮岫的眉頭皺得更深了，沈吟片刻後道：“隨我來靜室。”
陳閑松了一口氣，穿過人群去找宮岫，趁這個時間，宮岫側頭吩咐宮臨岳：“快把這裏收拾了，以後也不必在這些事上耗費錢財時間。”
宮臨岳俯首聽訓：“知道了小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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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閑抱著丫丫、漆宿雪牽著小黑、小黑背著小圓，一行人整整齊齊跟著宮岫進了靜室。
這靜室位於宮府內最大的庭院假山群中，在樹木掩映下十分不起眼，但以陳閑的職業敏感度，他立即就意識到，這間靜室其實位於宅邸的中軸線交點，顯然是經過精心測算。
這些天他也在宮府裏轉過幾圈，仔細留意過宮岫可能用來閉關的場地，也路過好幾次這處庭院假山，卻完全沒想到這裏會有一間屋子，想來此處正是宮岫閉關之所。
靜室四四方方，關上門後四面都是紙窗，地上鋪滿竹席，除此以外空無一物。
“說吧。”宮岫似乎是個很直接的人，對繁文縟節不感冒，甫一落座便直入主題，“昨夜發生了什麽事？為何說與我有關？”
宮岫周身縈繞著清正之氣，是陳閑很欣賞的那種人，他願意給出尊重，拱手自報家門道：“晚輩青嬰山陳閑，因有秘密任務隱瞞身份出行，不便當眾表明身份，晚輩受人所托有事找您，方才借故相邀實屬無奈，還請恕罪。”
宮岫微一擺手，仍是問：“找我何事？”
“晚輩在途中遇到一位前輩，她有一物，托我交付給你。”陳閑也不愛說廢話，直接從戒指裏摸出那根木簪，放在席上，推到宮岫面前。
宮岫伸手一碰，整個人倏然凝固。
他的聲音、表情、乃至呼吸似乎都靜止了，很長一段時間，弄得陳閑也下意識跟著憋氣，久到他終於按捺不住，不得不側頭用眼神詢問漆宿雪：宮岫不會就這麽坐著睡著了吧？
因為宮岫看不見，進門後漆宿雪就將紗笠摘了，此時無語地瞪陳閑一眼，直接開口道：“宮前輩？”
宮岫動了，他只用指尖微微碰到木簪，靜止許久，又把手慢慢收了回去，陳閑註意到他的手指似乎有些抖。
他的聲音也在抖：“……她在哪裏？”
陳閑跟漆宿雪對視一眼，嘆口氣道：“她已經過世了，您節哀。”
這次的靜止持續得更久，但所有人都沒有打擾他。
等他再開口，聲音更是沙啞得不成樣子：“發生了什麽？”
陳閑便把遇到白歸荑的始末原原本本講了一遍，除了她嚇到自己的那一段。
陳閑講完，宮岫也調整好了情緒，至少聲音沒那麽啞了：“也就是說，她成了鬼魂，就在府外？”
陳閑點點頭，片刻後才反應過來宮岫看不到：“是的，她進不來。”
話出口時他忽生忐忑，心說這正人君子不會接受不了鬼魂，不是要再續前緣，而是要超度她吧？
宮岫在竹席上摸索了兩下，將簪子攥到手裏，細細撫摸了一遍，陳閑心懸得更高了，暗暗祈禱宮岫不要發現上面幾個小洞洞是小黑啃出來的。
下一刻，宮岫雙手朝前，忽然伏地行了一個大禮：“請帶我去見她。”
陳閑大舒一口氣，擦了擦額角並不存在的汗：“那是自然，我們就是為此而來的。”
陳閑以為宮岫直接歸直接，到底還是個古人，多少還要寒暄兩句，沒想到宮岫直接就站起來了，意思是現在就出發。
他自然也不敢怠慢，就要起身帶路，也不知道是不是起得太急了，剛爬起來竟然腿一軟又跌回去，摔到漆宿雪身上。
這動作他自己都覺得有點刻意了：“抱歉抱歉，我不是故意的。”
漆宿雪沒說什麽，把他扶起來。
宮岫引著他們在假山間穿行，最終走進一條地下通道，宮岫解釋說：“我與白歸荑的事情無人知曉，只能避道而行，見諒。”
陳閑已經知道白歸荑是藥宗聖女了，自然也能猜中這些老古董的心思，立即善解人意道：“明白明白。”
他倒是對這條地下通道頗感興趣，看周遭石壁的年代不算太近，有些好奇：“這地下通道，是修建宅邸之前修建的嗎？”
“正是。”得到簪子後，宮岫態度超好，知無不言，“這浦江城曾是軍事重城，地下暗道縱橫。大棠立國後，這裏變為中原腹地，機關暗道自然也就漸漸廢用，大多數都填埋了，宮家修建宅邸的時候留了幾條。 ”
這種家族密辛就這麽說出來了，不知道這位宮前輩是天真還是缺心眼。
通道出口竟已在浦江城城墻根下，陳閑有點擔心會不會走得太遠了白歸荑找不到，漆宿雪看出他的焦慮，直接開口道：“在這裏等等，她能找到我們的。”
果然，在原地等了不到半小時，清冷的長街盡頭便出現一個娉婷青影。
……嗯？
我為什麽看得到了？
陳閑很詫異，眨了眨眼睛，還是能看見，清清楚楚。
他又去看漆宿雪，礙於當下情勢無法詢問。
白歸荑慢慢走近，卻在相距他們十米左右的距離停下腳步，陳閑想叫她，卻被漆宿雪先一步拉住了手腕。他這才反應過來，出聲叫人是太欠考慮，白歸荑與宮岫一別經年、生死相隔，近鄉情怯是人之常情。
“姐姐！”
奈何按下葫蘆升起瓢，丫丫不懂大人的愛恨情仇，開心地招呼道。
小黑也邁著歡快的小碎步跑到白歸荑身邊，親昵地圍著她打轉。
這時再捂丫丫的嘴已經晚了，宮岫聞言一顫，臉轉向狗腳踩出聲音的方向，艱澀開口：“歸荑……你來了嗎？”
白歸荑的鬼影在原地徘徊片刻，終於繼續前進，來到了宮岫面前。
宮岫的身體沒有動，只有臉跟著小黑的聲音轉動，不知道是不是習慣使然，雖然看不見，但他俯視得的角度，最終停在了一個很正確的位置，好像正專註地註視著她的臉一樣。
他又問了一遍：“歸荑……你來了嗎？”
白歸荑靜靜站在他的面前，完好的那一半臉神色動容，壞了的那一半更是有些猙獰了。
城郊荒僻，秋風蕭瑟。
一個瞎子，一個啞巴。咫尺相對，遠隔天涯。
宮岫終於向前走了一步，擡起雙手在虛空中一撈，這是一個典型的盲人的姿勢，在這之前，陳閑完全感覺不到他身上的缺陷。
但他什麽也沒有碰到，他的雙手從白歸荑半透明的身體裏穿過了。
他的聲音在顫抖：“你為什麽不說話？”
陳閑看得鼻酸，忍不住道：“她嘴巴爛了一半，說不了話了。”
宮岫的臉上浮現出明顯的痛苦神色，但片刻之後就收斂了，甚至還勉強笑了一下：“……歸荑，這麽多年，你辛苦了。”
陳閑又忍不住提醒到：“她抱著你呢。”
宮岫微微低頭，嘴唇離白歸荑的耳垂很近：“嗯，我感覺到了。”
丫丫忽然道：“叔叔，姐姐說，你一點也沒有變。”
所有大人都看向她。
她有一點害羞，但還是繼續說：“姐姐說，幸好你沒有變醜，她還是最喜歡你的臉。”
宮岫：……
陳閑：……
漆宿雪：……
白歸荑：呵呵呵呵呵～
陳閑意識到，接下來該是人家有情人互訴衷腸的階段了，他們在場並不合適，便借口想遁，順便把丫丫牌翻譯機留給他們，反正她還小，傳了話了也聽不懂。
宮岫求之不得，朝陳閑和漆宿雪彎腰九十度行了一個大禮：“閣下大恩，宮某沒齒難忘。”
陳閑看到，他旁邊的白歸荑也行了一個相同的禮，他便拉著漆宿雪也回了禮，然後溜了。
任務完成，他們也可以功成身退了。宮府房間裏還留著一些東西，回去收拾一下，等宮岫把丫丫送回來，就可以上路了。
回宮府之後，因為有點畏懼那條回廊，陳閑就拉著漆宿雪繞了路，結果迎面碰到宮臨岳和文守拙，便順便辭行。
宮臨岳聽說他們要走，盛情挽留，立即吩咐文守拙去張羅一些特產禮品，明天早上準備好讓他們帶走。一邊是盛情難卻，一邊是也不知道宮岫和白歸荑要聊多久，什麽時候把丫丫送回來。此時天色也不早了，雖然對西院那間床有畏懼，但跟漆宿雪睡在一起還沒出過事，而且昨天他剛被水淹了，今天再跟漆宿雪睡在一起合情合理，也不必怕什麽閑話。陳閑也就答應下來。
在路上他問了漆宿雪自己為什麽能看到白歸荑，漆宿雪說他可能開竅了——聽上去十分像胡扯可他暫時也找不到別的解釋。
後來漆宿雪就問了他這幾天都夢到什麽，他講了半路沒講完，回到西院房間，泡了壺茶接著講。
“我不是告訴過你，我在回廊裏迷了路，怎麽也走不出來嗎？回廊的雕窗裏有很多影像，額，就像是連環畫一樣……連環畫知道吧？那是我的……不，是另一個人的人生碎片——應該說是那個鬼的，他已經死了。”
“那個鬼上了我的身，所以我會把他的人生經歷當成我的，反正…… 那種感覺，很像在‘牽機陣’裏的感覺，在那裏，我感覺自己完全就是那根簪子，在這個夢裏，我感覺自己完全是那個人——那個鬼。”
漆宿雪問：“他叫什麽？”
“宮十一。”
“我的……不是，宮十一的母親，是宮家家主的一房小妾，不是宮臨岳，是另一個家主，長得要老一些，留了個八字胡。我、額、他……我努力不說錯，他既然叫宮十一，應該就是那個家主的第十一個孩子吧。我猜。”
“宮十一的媽媽，應該年輕的時候有些姿色，看得出來底子很漂亮，但是早年被大夫人磋磨中風了，半身不遂……就是癱了一半，被宮家家主厭棄，丟在後院不管，那院子應該就是現在那個西院。他媽媽後來情緒就變得很暴躁，經常打人。”
“有一天宮十一去醫館給他媽媽拿藥，那天醫館不知怎的沒開門，但他沒拿到藥回去會挨打，他怕挨打，就在醫館門口睡了一晚，早上有個女孩看他可憐，給了他一杯水，對他笑了一下。 ”
“他母親受厭棄又被大夫人打壓，宮家家主的孩子太多了，根本不在意他。他在宮府裏，從來沒有人對他笑過，更沒有同齡的小女孩跟他笑過，他不知道人笑起來這麽好看的。”
“那個女孩就是開醫館的女大夫的女兒，後來那間醫館出事了，似乎跟魔修有關……宮十一那時還是個孩子，只能道聽途說，具體的不是很清楚，只是看醫館關門了，又來了一些人找那個女大夫……也是機緣巧合，他發現那個小女孩藏在巷子裏，想起那杯水，和那個笑臉，於心不忍，就偷偷把女孩帶回宮府，藏在後院柴房裏。”
“他剛藏好，他媽就出來了，沒多久他爸也沖進來找人。他媽說：‘怎麽可能在這裏？’一回頭他爹已經把小女孩拎出來了。他爹一巴掌把他媽扇倒在地，他媽爬起來就打他，把他一只耳朵打聾了……當天晚上他媽就死了。”
“……欸？”
陳閑講到這裏十分不忍心，下意識低頭，結果看到地上一串帶著白沙水漬的腳印，忍不住念叨起半刻鐘前才被送回來的丫丫：“丫丫，我有沒有跟你說過，不可以去池塘邊玩，也不能踩那個白沙？”
丫丫回來之後就去床上睡著了，這會兒壓根沒理他。
事關人身安全不能馬虎，雖然明天就要走了，陳閑還是放心不下，非要再叮囑一遍不可，正要站起來去叫她，卻被漆宿雪拉住了。
“幹嘛？”
漆宿雪朝地上揚揚下巴：“你看清楚。”
陳閑便又回頭看那串腳印，頓時腦中嗡的一聲，全身都麻了。
只見水痕腳印從門外一路延伸到床前，水漬裏還夾雜著白沙。門邊的腳印原本是小小的孩童尺寸，可越靠近床沿竟變得越大，等走到床榻前時，幾乎已是成年人的腳印大小。
這絕不可能是丫丫的。
從他們坐的茶桌角度，能看見大半個床鋪。但丫丫平時總貼著墻睡在最裏側，這裏是看不到的。
陳閑心臟一沈，來不及思考，幾步跨到床邊，往裏一看——
丫丫根本沒睡，而是面對著墻跪坐，脊梁挺得筆直。聽到聲音回頭看他，圓圓的眼眶中只剩下漆黑的瞳仁，一個大大的笑容幾乎咧到耳根，嘴在笑，眼睛在哭，用一種讓人牙酸的尖細嗓音問道：“爹爹，我笑了啊……為什麽還要殺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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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燃盡了，一滴也沒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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貴客出了問題, 連家主都驚動了，一時間西院裏擠滿了人，但漆宿雪守著門, 不讓任何人進去, 只收下文守拙送來的熱水。
人群聚在院中張望片刻，見緊閉的大門沒有絲毫敞開的意思，只能無奈散去。
漆宿雪才不管那些, 閂好門栓, 自顧自地給陳閑擦身洗頭。
陳閑臉色慘白，眼神渙散, 不停發抖，漆宿雪將他剝光了也沒絲毫反應。漆宿雪並不出聲安慰, 一言不發地擰幹熱水中的帕子將他渾身上下擦了一遍，然後讓他橫躺在床上, 將人裹成繭子安置在床沿，從他手上褪下戒指, 拿出小板凳，坐在床邊給他洗頭。
今天這個情況, 可以說是漆宿雪預見到又沒有完全預見到的。
事情從他開始尋找衣羅蹤跡時就埋下了伏筆，他找了衣羅兩天, 本來沒別的想法，陳閑非要挨著他睡覺, 是陳閑自找的。
那幾天他趁陳閑熟睡時將自己的血塗在陳閑的後背和發梢上, 將陳閑做成了一張招魂幡。
他沒有說謊, 宮府中確實有鬼怪禁入的陣法，外面的鬼進不來，而裏面專門被養著的, 也出不去。
衣羅自然就在這府裏。
他是想用陳閑這張“招魂幡”將衣羅吸引過來，順帶叫陳閑吃點苦頭也好，但他沒想到這個時候的衣羅已經這麽危險。
他原以為自己身負上輩子的血海深仇，早已是心如鐵石，無懈可擊，可看到陳閑軟綿綿被別人攥在手裏，濕發貼在慘白的皮膚上，毫無生氣的樣子，他只覺得全身的血液都沖上了頭頂，腦子裏立時有好幾個聲音打起架來：
“陳閑死了嗎？”
“死就死了。”
“死了幹凈。”
“……死了也是我的。”
“不要碰他！”
“他是我的。”
直到他把陳閑抱進懷裏，感覺到陳閑的顫抖，這些聲音才慢慢平息下來，化為最後一個幾乎寂靜的嘆息：“……真遺憾，沒死。”
“呸，遺憾個屁。” 一片寂靜中，他腦海最深處的漆黑陰影裏，忽然裂出一道血口，那片黑暗陰影就從那道血口流出去，越縮越小，漸漸濃縮成一個人形，是上輩子那個被人剔去半身血肉的魔尊，站在他腦海的傷口處靜靜看著他，漸漸消失，在消失之前的一刻，發出一聲森寒嗤笑，裸露的眼球只剩下譏嘲，仿佛已經看到了他不久之後悲慘的命運。
“你已經完了，你殺不了陳閑了。”
“廢物。”
“嘶。”發根被扯痛，陳閑發出細弱嗚咽，“小雪，疼……”
漆宿雪十分暴躁：“忍著。”
陳閑濕漉漉的頭發中裹著一些白色沙粒，他反覆洗了三遍才清洗幹凈。
洗完頭，陳閑終於不抖了，漆宿雪把水盆搬到門邊，又回來坐在小板凳上，抱臂看著陳閑。
陳閑窸窸窣窣爬起來，盤腿坐在床上，裹緊被子，回視著漆宿雪。
他感覺到漆宿雪壓抑的情緒，有些不知所措。
回到這間房裏很久，他都沒有完全清醒，還留在那個夢境的餘韻裏。屋內燈光昏黃，空氣溫暖，耳邊仍有水聲，溫熱的水流和指腹在他的頭皮上摸索按壓，他躺在床上，倒著看漆宿雪垂下的眼睫，慢慢找回了自己。
他忍不住回想漆宿雪抱他的感覺，他是家裏的長子，從有記憶以來就是他照料弟弟妹妹，將別人抱來抱去，這還是第一次有人這樣抱他。
他盯著漆宿雪看了很久，漆宿雪卻渾然未覺，完全沈在自己的思緒裏，也不知道在想什麽。
此時，他們一個在床上，一個在凳子上，相對而坐，默默無言。
丫丫睡在床鋪裏面，小孩子睡覺沈，並沒有被剛剛的騷動吵醒。
一時間屋內似乎只剩下他們兩個交織的目光。
陳閑不太能受得了這個氣氛，逐漸把剛剛發生的事情厘清，打破沈寂，匯報道：“我又做夢了，夢裏我好像是個小孩子，在那個回廊裏怎麽也走不出去……”
“陳閑。”漆宿雪忽然開口了，燈光暗淡，在這樣的光線條件下他的眼睛像一對黑洞，沒有一絲光亮，他說，“陳閑，我討厭你。”
陳閑頓住了，像被冰錐刺進胸膛，心口泛起細密的疼。他的心也是肉做的，這麽久相處下來，他自覺已竭盡所能對漆宿雪好。他不圖什麽回報，也不要對方感恩，但是，至少、至少不是討厭吧。
而且他剛剛差點死了欸，剛認識幾天的陌生人都曉得問他一句有事沒？漆宿雪跟他說的第一句話竟然是這個。
多少有些心寒。
好死不死的，剛剛那個懷抱又出現在他的腦海裏，他生平第一次體會到那種熱度，那種力度，很溫暖，很安全，好像被保護起來了，被珍視著，那是他前所未有的體驗，原來……只是錯覺。
怎麽辦呢？他知道漆宿雪最開始就不喜歡他，相處這麽久，總以為至少算是朋友，可以和平相處……但漆宿雪如果真的這麽討厭他的話，強留也是折磨……漆宿雪是想要分開嗎？
分開的話，他還是要帶丫丫去桃花村的，馬和車自然也要帶走，那漆宿雪怎麽辦呢？
哎，人現在傷也好了也能走了，哪裏去不得？哪裏需要他操心？
越想越覺得分別在即，或許等把木簪交到宮岫手中，便是各奔東西之時。這般想著，心口更難受了，難受得喘氣都有些困難。
心中百轉千回翻滾平息，他嘆出一口長氣，好不容易冷靜下來，勉強接受了或許即將到來的別離。可當他擡起眼簾時，卻猝不及防怔住了。
屋裏安靜得過分，只有三小只輕微的鼾聲，好像這段時間，他倆不用呼吸似的。
“討厭就討厭吧，誰沒有討厭的人？”他傾身向前，試探性地伸手，想要去碰漆宿雪的臉，“……你別哭啊。”
“閉嘴。”漆宿雪忽然向前一撲，避開他的手，抱住他的腰，低聲嗚嗚哭起來。
手在半空中僵住，片刻後又慢慢回落，最終停駐在漆宿雪輕顫的肩頭。
死傲嬌。
陳閑暗暗罵道，嘴角卻悄悄揚起。
漆宿雪哭著哭著一點點鉆到床上，跟陳閑裹進一床被子裏，哭得停不下來，陳閑都怕他缺氧。
陳閑又好氣又心疼，心說自己剛掉進水裏淹個半死，渾身肌肉又酸又痛，還得自己爬起來擦頭發、曬衣服、還要哄漆宿雪。
但有什麽辦法呢？
他堅強地爬起來擦完頭發、把濕透的衣服擰幹攤開在窗邊的通風處，剛回到床上，漆宿雪的大腿就纏上他腰，臉塞進他的側頸，還一抽一抽地哭。
陳閑心情莫名明朗，逗他：“你別把鼻涕揩在我肩膀上。”
漆宿雪哪裏聽得這種話，故意用力在他肩膀上蹭。
經這一鬧，陳閑想起剛才那話完全不心寒了，還在心裏自我反省：自己怎麽就沒領會呢？哪裏是討厭？明明是小貓被嚇到了，在撒嬌。
這小祖宗，總算是養熟了。
陳閑不記得自己是怎麽睡過去的了，再醒來已經天亮，半邊身體有點麻，低頭一看，樂了，想到上輩子家裏那輛十五斤的祖宗，也是這樣子睡的。
想起球球，不免又牽扯出現代的種種回憶，陳閑思緒飄遠，手無意識地撫摸漆宿雪的頭發——沒法子，擼貓擼習慣了。
不一會兒，漆宿雪自己醒了，起來第一件事是炸毛：“你怎麽又抱著我！”
陳閑掀開被子一指，隨後舉手投降，表示自己沒做壞事：“你自己看。”
漆宿雪聞言看去，就見自己白生生的大腿還纏在陳閑腰上，小腿拐回來勾著陳閑的屁股，像一條水蛇，實在不像是被迫繞上去的。
但他顯然是不會承認的，連同昨天晚上的丟臉行徑一同否認：“你少含血噴人！都是你的臆想！”
“唔……”
他的聲音吵醒了丫丫，她揉著眼睛坐起來，看到陳閑便驚喜地撲過來抱住他的手臂，“手鐲師兄！你什麽時候來的！”
外面有些吵，距離不算近，但肯定是在宮府裏面，丁零當啷鑼鼓喧天，很是熱鬧。
陳閑此刻正沈浸在一種輕飄飄的欣喜感中，尚分不清這種情緒的由來，只當作是虛驚一場的慶幸。
實際上他向來是那種旁觀者清的類型，若同樣情形放在朋友身上要他點評，他張口就能說出一針見血的三個字：事後感。
所有的特征都中了，比如他現在很想帶著漆宿雪到人前轉悠，還裝模作樣的詢問道：“去看看嗎？”
漆宿雪懶洋洋的，腿也還沒拿開，他睡得很暖和，記憶中很少有這樣溫暖的時刻，實在不大想起來。
但陳閑自己爬起來了，可想而知，被窩會很快冷下去，他便也跟著不情願地起了床。
待將全家收拾齊整，就著涼茶用了些點心，一行人便出門看熱鬧。路上沒碰到什麽人，大概是因為所有人都早一步去看熱鬧了。
走到宮府正廳前最大的院中空地，遠遠便見廊下站滿了人，被圍住的場院中煙霧繚繞，黃幡在青煙間搖擺，彩紙與花瓣漫天飛舞。
陳閑嘟囔道：“怎麽像在跳大神？”
他註意著跳大神的情況，沒註意到其他圍觀人群，不知不覺走近，前面的人轉回頭來，竟然全是熟人。
他的頭一下子有點大起來：怎麽莫名其妙有點得意忘形呢？昨天晚上的事就忘到九霄雲外去了？
寇琛眉頭緊鎖地看著他，關切道：“陳閑，你來了？身體怎麽樣？”
寇望就不像是要關心他，更像看熱鬧，眼神很興奮：“昨天晚上是怎麽回事？”
宮謹言作了個揖：“府中邪祟驚擾到了陳前輩，實在抱歉。”
陳閑打哈哈：“已經大好了，不甚清楚，無妨無妨。”扯開話題，指著場中儀式，“這是在做什麽？”
宮謹言解釋：“秋後百祟生，立秋之後的一天我們都會請閘官爺爺來府中驅邪。”
他說話的功夫，陳閑已經看清場中跳大神的那位主角，一身深藍戲服、面頂黑綠臉譜，正是前幾日他們在江邊游街時見到的那位“潮神祭”的神官。
陳閑上下打量了宮謹言一番，看他神色真誠，沒有說笑，頓時覺得這家人有點左右腦互搏，隨口笑問道：“這閘官爺爺跟宮岫前輩是一個體系的嗎？他怎麽看？”
宮謹言脖子一縮，幹笑道：“這不是趁著三叔公閉關嘛……”
陳閑只是隨口一說，誰料他們當真背著宮岫搞這些名堂，那不就更神經了？背著搞事也敢弄出這麽大陣仗，鞭炮齊鳴的。
場中那位閘官爺爺正踏著八卦步狂舞，深藍袍袖翻飛，腰上插著的黃旗亂擺。在周圍好幾個人用竹管吹出的煙霧中，他的身形若隱若現，瞧著是有那麽些唬人。煙霧邊緣還有幾個垂髫童子不停轉圈，將符紙與花瓣拋向空中。鑼鼓嗩吶，混著鞭炮的硝煙，將整個庭院籠罩在嗆人的迷霧裏。
看了一會兒，陳閑覺得沒太大趣味，回頭看漆宿雪也在東張西望，顯然也是興致缺缺，丫丫倒是看得有點起勁，但小黑有點怕鑼鼓的聲音，跟她說走，她便乖巧點頭。
幾人退出人群，準備又去城裏逛逛，沒走幾步，卻聽見身後各處響起倒吸涼氣的聲音，似乎有什麽事引起了小小騷動，劈裏啪啦的鑼鼓聲也漸漸停了，但停得不整齊，後面幾個音稀稀拉拉的，鑔最後給了一個走調的疵響，像一聲淒厲的悲鳴。
看熱鬧是人的天性，陳閑本能地回頭去看，從其他人的反應和視線很容易確定事件中心——隔著青色硝煙，陳閑看見那個從幽暗室內走出來的人，一瞬間仿佛回到了那根簪子帶給他的牽機夢中，觀音從霧中走來，停在他面前，擡手撫摸他的樹身。
這時，漆宿雪在他耳邊低聲道：“那就是宮岫。”
宮岫穿著一身灰藍長衫，瓷白腕間纏著一串檀木珠，一張玉面線條柔和，幻境中叫陳閑記憶深刻的那雙鳳眼卻被一條橫面白綾遮住。
陳閑心中咯噔一聲，第一個反應是：他怎麽這麽年輕？
跟幻境中二三十年前的樣子幾乎沒有區別。
自己剛來宮府的時候還說人家虐待老人……真是丟人丟到姥姥家了。
第二反應是：“他眼睛怎麽了？”
他小聲問漆宿雪。
漆宿雪還真知道：“傳聞太華君宮岫乃是當世第一等的君子，少年時就有美名，近三十年間踏遍九洲誅魔百餘，最有名的事跡當數十餘年前‘浮夢閣’一役。宮岫誅邪後吹奏《凈世曲》三日滌清幻境，歸來時素衣全紅，觀音面上兩行血淚，竟是瞎了眼睛。從那以後他便離開太虛真一宗，還俗人間。”
他們在這邊說小話，那邊宮岫也已開口，冷冷清清的聲音，讓人想到玉佩撞擊：“在做什麽？”
滿院喧嘩霎時死寂，一時間無一人敢言，空氣安靜得落針可聞。
令人窒息的靜默持續了一會兒，家主宮臨岳遭不住了，苦著一張臉越眾而出：“小叔，原是這樣，秋後陰氣重，霜降鬼門開，府中近來不太安寧，前日母親又提了一嘴，我才請閘官爺爺來去去晦氣。”
宮岫：“我當同你說過，好生維護‘星樞護宅陣’便足夠，這些嘩眾取寵之舉，只會耗財，不可消災。”
宮臨岳低眉順眼的：“小叔說的是。”
“那也要真的有用才是。”寇望那個天不怕地不怕的又發言了，“這府中是真無邪祟嗎？昨晚不就險些害人？”
寇琛低聲喝斥：“住口，這哪裏輪到你說話。”
宮岫卻已經聽見，臉轉向寇望：“昨夜發生了何事？”
寇望正要答話，陳閑絲毫不懷疑他會直接把他青嬰山陳閑的名頭報出來，好在寇琛也早就預料到，提前一步開口道：“宮前輩，在下乃玄靈宗寇琛，剛剛講話的是我不肖師侄寇望，是我沒教好，他年少無知，慣會胡說，您不必放在心上，我回去後一定好生管教。”
宮岫不聽他說那些虛的，直接道：“不必多言，昨夜發生了何事？”
陳閑意識到這是一個好機會，直接站出來認領：“宮前輩，昨夜之事與我有關，也與前輩有關，可否請您私下一敘？”
宮岫的臉又轉向他，眉頭微蹙，似乎在辨認他的聲音，陳閑怕他在大廳廣眾下問自己的姓名，連忙接道：“在下帶了華胥木來。”
宮岫的眉頭皺得更深了，沈吟片刻後道：“隨我來靜室。”
陳閑松了一口氣，穿過人群去找宮岫，趁這個時間，宮岫側頭吩咐宮臨岳：“快把這裏收拾了，以後也不必在這些事上耗費錢財時間。”
宮臨岳俯首聽訓：“知道了小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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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閑抱著丫丫、漆宿雪牽著小黑、小黑背著小圓，一行人整整齊齊跟著宮岫進了靜室。
這靜室位於宮府內最大的庭院假山群中，在樹木掩映下十分不起眼，但以陳閑的職業敏感度，他立即就意識到，這間靜室其實位於宅邸的中軸線交點，顯然是經過精心測算。
這些天他也在宮府裏轉過幾圈，仔細留意過宮岫可能用來閉關的場地，也路過好幾次這處庭院假山，卻完全沒想到這裏會有一間屋子，想來此處正是宮岫閉關之所。
靜室四四方方，關上門後四面都是紙窗，地上鋪滿竹席，除此以外空無一物。
“說吧。”宮岫似乎是個很直接的人，對繁文縟節不感冒，甫一落座便直入主題，“昨夜發生了什麽事？為何說與我有關？”
宮岫周身縈繞著清正之氣，是陳閑很欣賞的那種人，他願意給出尊重，拱手自報家門道：“晚輩青嬰山陳閑，因有秘密任務隱瞞身份出行，不便當眾表明身份，晚輩受人所托有事找您，方才借故相邀實屬無奈，還請恕罪。”
宮岫微一擺手，仍是問：“找我何事？”
“晚輩在途中遇到一位前輩，她有一物，托我交付給你。”陳閑也不愛說廢話，直接從戒指裏摸出那根木簪，放在席上，推到宮岫面前。
宮岫伸手一碰，整個人倏然凝固。
他的聲音、表情、乃至呼吸似乎都靜止了，很長一段時間，弄得陳閑也下意識跟著憋氣，久到他終於按捺不住，不得不側頭用眼神詢問漆宿雪：宮岫不會就這麽坐著睡著了吧？
因為宮岫看不見，進門後漆宿雪就將紗笠摘了，此時無語地瞪陳閑一眼，直接開口道：“宮前輩？”
宮岫動了，他只用指尖微微碰到木簪，靜止許久，又把手慢慢收了回去，陳閑註意到他的手指似乎有些抖。
他的聲音也在抖：“……她在哪裏？”
陳閑跟漆宿雪對視一眼，嘆口氣道：“她已經過世了，您節哀。”
這次的靜止持續得更久，但所有人都沒有打擾他。
等他再開口，聲音更是沙啞得不成樣子：“發生了什麽？”
陳閑便把遇到白歸荑的始末原原本本講了一遍，除了她嚇到自己的那一段。
陳閑講完，宮岫也調整好了情緒，至少聲音沒那麽啞了：“也就是說，她成了鬼魂，就在府外？”
陳閑點點頭，片刻後才反應過來宮岫看不到：“是的，她進不來。”
話出口時他忽生忐忑，心說這正人君子不會接受不了鬼魂，不是要再續前緣，而是要超度她吧？
宮岫在竹席上摸索了兩下，將簪子攥到手裏，細細撫摸了一遍，陳閑心懸得更高了，暗暗祈禱宮岫不要發現上面幾個小洞洞是小黑啃出來的。
下一刻，宮岫雙手朝前，忽然伏地行了一個大禮：“請帶我去見她。”
陳閑大舒一口氣，擦了擦額角並不存在的汗：“那是自然，我們就是為此而來的。”
陳閑以為宮岫直接歸直接，到底還是個古人，多少還要寒暄兩句，沒想到宮岫直接就站起來了，意思是現在就出發。
他自然也不敢怠慢，就要起身帶路，也不知道是不是起得太急了，剛爬起來竟然腿一軟又跌回去，摔到漆宿雪身上。
這動作他自己都覺得有點刻意了：“抱歉抱歉，我不是故意的。”
漆宿雪沒說什麽，把他扶起來。
宮岫引著他們在假山間穿行，最終走進一條地下通道，宮岫解釋說：“我與白歸荑的事情無人知曉，只能避道而行，見諒。”
陳閑已經知道白歸荑是藥宗聖女了，自然也能猜中這些老古董的心思，立即善解人意道：“明白明白。”
他倒是對這條地下通道頗感興趣，看周遭石壁的年代不算太近，有些好奇：“這地下通道，是修建宅邸之前修建的嗎？”
“正是。”得到簪子後，宮岫態度超好，知無不言，“這浦江城曾是軍事重城，地下暗道縱橫。大棠立國後，這裏變為中原腹地，機關暗道自然也就漸漸廢用，大多數都填埋了，宮家修建宅邸的時候留了幾條。 ”
這種家族密辛就這麽說出來了，不知道這位宮前輩是天真還是缺心眼。
通道出口竟已在浦江城城墻根下，陳閑有點擔心會不會走得太遠了白歸荑找不到，漆宿雪看出他的焦慮，直接開口道：“在這裏等等，她能找到我們的。”
果然，在原地等了不到半小時，清冷的長街盡頭便出現一個娉婷青影。
……嗯？
我為什麽看得到了？
陳閑很詫異，眨了眨眼睛，還是能看見，清清楚楚。
他又去看漆宿雪，礙於當下情勢無法詢問。
白歸荑慢慢走近，卻在相距他們十米左右的距離停下腳步，陳閑想叫她，卻被漆宿雪先一步拉住了手腕。他這才反應過來，出聲叫人是太欠考慮，白歸荑與宮岫一別經年、生死相隔，近鄉情怯是人之常情。
“姐姐！”
奈何按下葫蘆升起瓢，丫丫不懂大人的愛恨情仇，開心地招呼道。
小黑也邁著歡快的小碎步跑到白歸荑身邊，親昵地圍著她打轉。
這時再捂丫丫的嘴已經晚了，宮岫聞言一顫，臉轉向狗腳踩出聲音的方向，艱澀開口：“歸荑……你來了嗎？”
白歸荑的鬼影在原地徘徊片刻，終於繼續前進，來到了宮岫面前。
宮岫的身體沒有動，只有臉跟著小黑的聲音轉動，不知道是不是習慣使然，雖然看不見，但他俯視得的角度，最終停在了一個很正確的位置，好像正專註地註視著她的臉一樣。
他又問了一遍：“歸荑……你來了嗎？”
白歸荑靜靜站在他的面前，完好的那一半臉神色動容，壞了的那一半更是有些猙獰了。
城郊荒僻，秋風蕭瑟。
一個瞎子，一個啞巴。咫尺相對，遠隔天涯。
宮岫終於向前走了一步，擡起雙手在虛空中一撈，這是一個典型的盲人的姿勢，在這之前，陳閑完全感覺不到他身上的缺陷。
但他什麽也沒有碰到，他的雙手從白歸荑半透明的身體裏穿過了。
他的聲音在顫抖：“你為什麽不說話？”
陳閑看得鼻酸，忍不住道：“她嘴巴爛了一半，說不了話了。”
宮岫的臉上浮現出明顯的痛苦神色，但片刻之後就收斂了，甚至還勉強笑了一下：“……歸荑，這麽多年，你辛苦了。”
陳閑又忍不住提醒到：“她抱著你呢。”
宮岫微微低頭，嘴唇離白歸荑的耳垂很近：“嗯，我感覺到了。”
丫丫忽然道：“叔叔，姐姐說，你一點也沒有變。”
所有大人都看向她。
她有一點害羞，但還是繼續說：“姐姐說，幸好你沒有變醜，她還是最喜歡你的臉。”
宮岫：……
陳閑：……
漆宿雪：……
白歸荑：呵呵呵呵呵～
陳閑意識到，接下來該是人家有情人互訴衷腸的階段了，他們在場並不合適，便借口想遁，順便把丫丫牌翻譯機留給他們，反正她還小，傳了話了也聽不懂。
宮岫求之不得，朝陳閑和漆宿雪彎腰九十度行了一個大禮：“閣下大恩，宮某沒齒難忘。”
陳閑看到，他旁邊的白歸荑也行了一個相同的禮，他便拉著漆宿雪也回了禮，然後溜了。
任務完成，他們也可以功成身退了。宮府房間裏還留著一些東西，回去收拾一下，等宮岫把丫丫送回來，就可以上路了。
回宮府之後，因為有點畏懼那條回廊，陳閑就拉著漆宿雪繞了路，結果迎面碰到宮臨岳和文守拙，便順便辭行。
宮臨岳聽說他們要走，盛情挽留，立即吩咐文守拙去張羅一些特產禮品，明天早上準備好讓他們帶走。一邊是盛情難卻，一邊是也不知道宮岫和白歸荑要聊多久，什麽時候把丫丫送回來。此時天色也不早了，雖然對西院那間床有畏懼，但跟漆宿雪睡在一起還沒出過事，而且昨天他剛被水淹了，今天再跟漆宿雪睡在一起合情合理，也不必怕什麽閑話。陳閑也就答應下來。
在路上他問了漆宿雪自己為什麽能看到白歸荑，漆宿雪說他可能開竅了——聽上去十分像胡扯可他暫時也找不到別的解釋。
後來漆宿雪就問了他這幾天都夢到什麽，他講了半路沒講完，回到西院房間，泡了壺茶接著講。
“我不是告訴過你，我在回廊裏迷了路，怎麽也走不出來嗎？回廊的雕窗裏有很多影像，額，就像是連環畫一樣……連環畫知道吧？那是我的……不，是另一個人的人生碎片——應該說是那個鬼的，他已經死了。”
“那個鬼上了我的身，所以我會把他的人生經歷當成我的，反正…… 那種感覺，很像在‘牽機陣’裏的感覺，在那裏，我感覺自己完全就是那根簪子，在這個夢裏，我感覺自己完全是那個人——那個鬼。”
漆宿雪問：“他叫什麽？”
“宮十一。”
“我的……不是，宮十一的母親，是宮家家主的一房小妾，不是宮臨岳，是另一個家主，長得要老一些，留了個八字胡。我、額、他……我努力不說錯，他既然叫宮十一，應該就是那個家主的第十一個孩子吧。我猜。”
“宮十一的媽媽，應該年輕的時候有些姿色，看得出來底子很漂亮，但是早年被大夫人磋磨中風了，半身不遂……就是癱了一半，被宮家家主厭棄，丟在後院不管，那院子應該就是現在那個西院。他媽媽後來情緒就變得很暴躁，經常打人。”
“有一天宮十一去醫館給他媽媽拿藥，那天醫館不知怎的沒開門，但他沒拿到藥回去會挨打，他怕挨打，就在醫館門口睡了一晚，早上有個女孩看他可憐，給了他一杯水，對他笑了一下。 ”
“他母親受厭棄又被大夫人打壓，宮家家主的孩子太多了，根本不在意他。他在宮府裏，從來沒有人對他笑過，更沒有同齡的小女孩跟他笑過，他不知道人笑起來這麽好看的。”
“那個女孩就是開醫館的女大夫的女兒，後來那間醫館出事了，似乎跟魔修有關……宮十一那時還是個孩子，只能道聽途說，具體的不是很清楚，只是看醫館關門了，又來了一些人找那個女大夫……也是機緣巧合，他發現那個小女孩藏在巷子裏，想起那杯水，和那個笑臉，於心不忍，就偷偷把女孩帶回宮府，藏在後院柴房裏。”
“他剛藏好，他媽就出來了，沒多久他爸也沖進來找人。他媽說：‘怎麽可能在這裏？’一回頭他爹已經把小女孩拎出來了。他爹一巴掌把他媽扇倒在地，他媽爬起來就打他，把他一只耳朵打聾了……當天晚上他媽就死了。”
“……欸？”
陳閑講到這裏十分不忍心，下意識低頭，結果看到地上一串帶著白沙水漬的腳印，忍不住念叨起半刻鐘前才被送回來的丫丫：“丫丫，我有沒有跟你說過，不可以去池塘邊玩，也不能踩那個白沙？”
丫丫回來之後就去床上睡著了，這會兒壓根沒理他。
事關人身安全不能馬虎，雖然明天就要走了，陳閑還是放心不下，非要再叮囑一遍不可，正要站起來去叫她，卻被漆宿雪拉住了。
“幹嘛？”
漆宿雪朝地上揚揚下巴：“你看清楚。”
陳閑便又回頭看那串腳印，頓時腦中嗡的一聲，全身都麻了。
只見水痕腳印從門外一路延伸到床前，水漬裏還夾雜著白沙。門邊的腳印原本是小小的孩童尺寸，可越靠近床沿竟變得越大，等走到床榻前時，幾乎已是成年人的腳印大小。
這絕不可能是丫丫的。
從他們坐的茶桌角度，能看見大半個床鋪。但丫丫平時總貼著墻睡在最裏側，這裏是看不到的。
陳閑心臟一沈，來不及思考，幾步跨到床邊，往裏一看——
丫丫根本沒睡，而是面對著墻跪坐，脊梁挺得筆直。聽到聲音回頭看他，圓圓的眼眶中只剩下漆黑的瞳仁，一個大大的笑容幾乎咧到耳根，嘴在笑，眼睛在哭，用一種讓人牙酸的尖細嗓音問道：“爹爹，我笑了啊……為什麽還要殺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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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燃盡了，一滴也沒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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