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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人妖相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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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人妖相戀

葉挽的頭更暈了。

那口毒氣已經滲入了她的經脈,眼前的場景開始變得不真實。

她看見方汶月在喊什麽,但聲音變得很遠很模糊。

她看見身邊幾個捉妖師已經倒在了地上,而她自己也在往下墜。

“阿挽——”

劍身中湧出一股溫熱的靈力,沿著她的經脈向上,護住了她的心脈和靈識。

但毒氣已經擴散開了,她的意識像一艘被巨浪打翻的小船,在白茫茫的浪花中起伏。

“阿梨,你不認識我了嗎?我是陸離。”

蛇妖的聲音從遠處傳來,像隔著一層厚厚的水幕。

葉挽看見他從門內游了出來,蛇尾在地上拖出一道長長的痕跡,他的眼睛始終沒有離開她的臉。

方汶月擋在了她面前,拂塵一指:“它要迷你的心智。葉挽,守住靈識!”

葉挽咬破了舌尖。

血腥味在口腔中炸開,那一瞬間的刺痛讓她的靈識猛地清醒了一瞬。

她借著一瞬的清明,將鶴厭的靈力引導至靈臺,在意識海周圍築起了一道防線。

但幻境已經開始入侵了。

她的眼前浮現出一座小院。

青磚黛瓦,院中種著一棵石榴樹,樹上開著火紅的花。

一個穿鵝黃衫子的女子坐在樹下繡花,針線在布料上穿梭,繡的是一對鴛鴦。

她看不清那個女子的臉。

但蛇妖的聲音從幻境中傳來,像旁白,像呢喃,像一個人在夢中自言自語。

“阿梨,我遇見你的時候,你才十七歲。你在河邊洗衣服,唱著歌,聲音像黃鸝鳥。”

幻境的畫面變了。

河邊,柳樹下,一個年輕人站在岸邊,手裏拿著一卷書,假裝在看。

他的目光越過書頁,偷偷地看著河邊那個洗衣裳的女子。

那個年輕人的臉。

葉挽看清了。

是蛇妖的臉。

沒有蛇尾,沒有豎瞳,就是一個清秀的、帶著幾分書生氣的年輕人。

“我在你家住了三十日。那三十日,是我這一生最好的三十日。”

畫面一轉,小院中來了幾個穿皂衣的衙役。

他們指著陸離,臉色驚恐,大聲呵斥。女子的父親擋在前面,被一把推開。

女子撲上去抱住陸離的手臂,被衙役扯開。

“有妖怪!這人是蛇妖!”

陸離的身份暴露了。

蛇尾從衣袍下伸出來,鱗片在陽光下閃著冷光。

村民舉著火把、鋤頭圍上來,女子被人群擠到了後面。

她伸出手,想要抓住他。

“阿梨——!”

畫面一黑。

“他們不讓我們在一起,他們說我是妖。把我趕出了縣城。”

蛇妖的聲音從黑暗中傳來,帶著壓抑的憤怒。

“我走了。但我想你,我偷偷回來看你。你被關在家裏,不許出門。

你爹要把你嫁給別人。你不肯,你絕食,你把自己關在屋裏,誰叫都不開。”

幻境中出現了一扇緊閉的門。

門縫裏透出一線微弱的燭光。

女子的剪影映在窗紙上,瘦得像一片枯葉。

蛇妖的聲音開始發抖。

“我站在院子外面,隔著那堵墻,聽見你在哭。

我想翻墻進去,帶你走。但我怕,我怕我真的是妖,我怕我真的會害了你。

我在墻外站了一夜,天亮之前走了。我想等我找到辦法控制妖氣,就回來接你。”

畫面再轉。

縣衙,公堂。

女子跪在地上,面色蒼白。

縣令坐在上面,說她是被妖物迷惑了心智,必須驅邪。

一碗黑褐色的符水端上來,被強行灌入她口中。

“我不要喝!我沒有被迷惑!他是好人,好妖……”

她的聲音越來越弱。

然後是祠堂,大雪。

女子被罰跪在祠堂門口,膝蓋下是碎瓦片。

雪花落在她的頭發上、肩上、睫毛上,她跪在那裏,一動也不動,像一尊被遺忘在雪地裏的石像。

血從七竅流下來,從裙底滲出來,在潔白的雪上洇開一朵朵暗紅色的花。

蛇妖的聲音在葉挽的意識海中回蕩,低沈而破碎。

“等我回來的時候,她已經死了。那一年,永樂六年。”

幻境中出現了縣衙的牌匾,出現了幾個穿官服的人。

蛇妖站在他們面前,眼睛裏全是血絲。

“是你們逼死她的!是你們說她被妖物附身,是你們逼她喝那些臟水,是你們讓她跪在雪地裏!”

他的聲音從喉嚨深處擠出來,像一頭被夾住了腿的困獸。

“你們才是妖!你們才是!”

蛇妖以為他說的是真相。

以為蘇梨是被那些人逼死的。

以為只要殺了那些人,就為阿梨報了仇。

六百年的道行,殺幾個凡人易如反掌。

他開始殺人。

先殺那個縣令,再殺那幾個衙役,再殺那些在祠堂門口圍觀的人。

一個人,兩個人,十個人,一百個人——他停不下來了。

殺的人越多,他越覺得自己在替阿梨報仇。

葉挽站在那片破碎的幻境中,看著蛇妖跪在蘇梨的墓前,一遍一遍地說。

“阿梨,我替你報仇了。那些害你的人,我一個都沒有放過。”

但他始終沒有打開過蘇梨的棺材。

他不敢。

在他內心最深最深的地方,有一個他從來不敢觸碰的念頭。

那個念頭像一根刺,紮在他靈識的最深處,三百年來他每一次快要觸碰到它,就會立刻縮回去,用仇恨把自己裹得更緊。

那個念頭是。

也許,蘇梨的死,真正的原因不是那些人,不是符水,不是碎瓦片,不是大雪。

那都是最後一根稻草。

壓垮她的東西,從更早就開始了。

妖氣。他的妖氣。

哪怕他只是碰她的手、她的臉、她的頭發。每一次觸碰,妖氣都會滲入她的皮膚,進入她的血脈,一點一點地侵蝕她的五臟六腑。

一年,兩年,三年……

她等了他一年,她的身體被妖氣侵蝕了一年。

即使沒有那些人,沒有符水,沒有大雪,她也活不長了。

那些人只是讓那一天來得更快了一些。

這個念頭太可怕了。

可怕到蛇妖寧可用幾年的時間去恨一群已經被他殺光了的人,也不願意承認。

殺死阿梨的真正兇手,是他自己。

幻境碎裂的瞬間,葉挽的靈識猛地從幻境中掙脫出來。

她大口大口地喘著氣,額上全是冷汗。

蛇妖,陸離。

還站在正殿門口,那雙金色的豎瞳直直地看著她。

他的身體周圍彌漫著一層淡淡的黑色霧氣。

眼睛裏有憤怒,有悲傷,有瘋狂,但在那一切的最深處,藏著一絲連他自己都沒有意識到的、極其微弱的恐懼。

不是怕死,是怕真相。

葉挽從地上站起來。

腿還在發軟,但她的靈識清明得像一泓秋水。

鶴厭的靈力在她體內緩緩流動,像一只溫暖的手托著她的後背,不讓她倒下去。

“蘇梨是怎麽死的?”

葉挽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

蛇妖的豎瞳猛地縮了一下。

“那些人逼死的。”

他的聲音像斷了弦的琴。

“他們給她灌符水,讓她跪碎瓦片,大雪天……”

“那你為什麽要殺柳河縣城所有的人?”

葉挽打斷了他。

“那些人裏,有多少是當年逼死蘇梨的?有幾個?十個?二十個?你屠了三千人,那兩千九百八十個人,跟蘇梨的死有什麽關系?”

蛇妖的張了張嘴,沒有發出聲音。

“你在逃。”

葉挽的聲音不高,但像一把刀,一刀一刀地剖開蛇妖心底那層心。

“你不敢面對真正的答案,所以你不停地殺人。殺的人越多,你就越不用去想那個問題。”

“什麽問題?”

蛇妖的聲音在發抖,他已經知道她要說什麽了。

“蘇梨的身體,是從什麽時候開始變差的?”

蛇妖的豎瞳猛地擴張。

“你碰過她。你的手,你的臉,你的頭發。每一次觸碰,你的妖氣都會滲入她的身體。

一天,兩天,一個月,兩個月。那些毒在蘇梨的身體裏存了多久?一年?

她等了你一年,你的毒在她體內呆了一年。

她死的時候應該是渾身發黑、七竅流血,那不是符水能造成的。

符水只會讓人上吐下瀉,跪瓦片只會讓膝蓋爛掉。渾身發黑、七竅流血,那是妖毒入骨的癥狀。”

蛇妖的身體僵住了。

從頭到尾,從蛇尾到發梢,一動也不動。

“蘇梨的死,最大的元兇是你。”葉挽說,“不是那些人。是你,你一直知道。”

沈默。

山風停了,整座山谷安靜得像一座墳墓。

蛇妖的豎瞳中那團金色的光一點一點地暗了下去。

不再是一個被仇恨和怨氣撐得幾乎要炸裂的怪物,他只是一個跪在地上、佝僂著背、瘦削蒼白的男人。

“不是……”他的聲音輕得像一縷煙,“不是的……”

他的嘴唇在發抖,手在發抖,整條蛇尾都在發抖。

低著頭,看著自己的手。

那雙手蒼白而修長,指甲尖利如刀。

就是這雙手,碰過蘇梨的臉,碰過蘇梨的頭發,碰過蘇梨的手指。

就是這雙手,在三百年的時間裏,沾了三千人的血。

“阿梨要是知道……”他的聲音卡住了。

“她早就知道了。”

“她被你碰過之後,身體一天比一天差。你以為她不知道嗎?你以為她沒有想過嗎?她知道。她知道是你身上的毒。但她沒有怪你。”

蛇妖猛地擡起頭。

“她等了你一年,她在等你回來。你回來了,但沒有進去,你站在墻外面聽見她在哭,但是你沒有翻墻進去,你走了。”

葉挽的聲音很輕很輕。

“你要是進去了,她不會怪你的。她只會說,你終於來了。”

蛇妖的眼淚終於落了下來。

三百年的眼淚,一顆一顆地砸在地上,砸在那些破碎的瓦片上,砸在他自己那條沾滿了無辜者鮮血的蛇尾上。

他在哭那個站在墻外聽著愛人哭泣、卻沒有翻墻進去的自己。

以為自己殺了一千個人、一萬人,就能把那個夜晚從時間裏抹去。

但他做不到。

蘇梨回不來了,那個夜晚也回不來了,他在墻外站了一夜,沒有進去,這個事實將永遠刻在時間的深處,誰也改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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