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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劍靈認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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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劍靈認主

葉挽第一次見到鶴厭的時候,並不知道自己拔出的是一柄怎樣的劍。

那是在太行山深處一道裂谷之中。

她追一只百年狐妖追了三日三夜,從新安追到河內,從河內追到上黨。

最後那畜牲鉆入一道從未見過的裂隙,她來不及多想,提劍跟了進去。

裂隙之後是另一個天地。

天是沈沈的鴉青色,沒有日月星辰,卻有一種說不清來處的幽光,將天地間的一切照得纖毫畢見。

地上生著奇異的草木,枝幹如鐵,葉片泛著幽藍,像是從某幅上古畫卷中直接裁下來的一角,空氣中彌漫著一種陳舊的氣息,不是腐爛,而是沈睡......

仿佛這片天地已經在這裏安安靜靜地躺了幾百年、幾千年,從未被任何人驚擾過。

葉挽站在秘境之中,微微喘著氣。

她今年十九歲,身量高挑,腰肢纖細,一身玄色勁裝將她的身形勾勒得利落而颯爽。

她的容貌生得極好,眉如遠山含黛,目若秋水橫波,鼻梁高挺,唇色天然帶著一抹淡淡的朱紅。

一頭烏發高高束起,用一根銀簪綰住,幾縷碎發垂落在耳側,襯得那張臉既有世家女子的清貴,又有捉妖師獨有的英氣。

新安葉氏祖上出過三位天師,傳到她這一代能打的只剩她一人,族中藏劍閣空空如也,連一柄像樣的靈劍都沒有留下。

她手中這柄凡鐵長劍,是三年前在金陵城鐵匠鋪裏花二兩銀子買的,跟著她斬過數百只妖,劍刃早已卷了口,劍身上還崩了兩處米粒大的缺口。

葉挽不是不想要一柄好劍,只是葉氏沒落得太厲害,術法殘缺不全,靈劍一把也無。

她能走到今天這一步,靠的全是自己的天資和一股不肯認命的倔勁。

那只狐妖已經不見了蹤影。

葉挽握緊劍柄,腳步輕而穩地穿過那片幽藍草木,靈識如蛛網般向四周鋪展。

秘境不大,約莫只有一座尋常莊子的規模,最深處是一塊平地,平地中央立著一塊黑色巨石,巨石之上,插著一柄劍。

葉挽停住了腳步。

那是一柄她從未見過的劍。

劍身沒入石中約莫三寸,露出的部分覆蓋著一層薄薄的灰,但仍能看出形制古拙而冷峻。

劍格處嵌著一枚暗紅色的寶石,像一滴凝固的血,又像一顆沈睡的眼睛。

劍鞘橫躺在巨石腳下,鞘上紋路繁覆,刻著仙鶴銜芝的圖案,紋路的凹槽裏殘留著暗金色的漆痕,看得出是極古老的東西。

葉挽眼前一亮。

她走近了幾步,靈識觸碰到那柄劍的一瞬間,整個人像被一道閃電劈中。

那劍裏有東西。

不,不是東西——是靈。

一個沈睡了不知多少年的、完完整整的劍靈!

葉挽的心跳忽然快了半拍。

她知到劍靈,葉氏祖上那三位天師的本命靈劍都有劍靈。

但那些劍靈在葉氏祖上那三位天師仙逝後便不知所蹤,她只在族中殘存的典籍裏讀到過關於它們的描述。

真正的劍靈極為罕見,需要劍本身吸納天地靈氣數百年,再遇到一位能與它共鳴的主人,才有可能出世。

而眼前這柄劍中的劍靈,靈壓之強,遠超她讀過的任何記載。

她深吸一口氣,伸出手,握住了劍柄。

那一瞬間,她感覺指尖觸到的不是冰冷的金屬,而是一股溫熱的、如同脈搏般跳動的力量。

那力量順著她的掌心湧上來,沿著手臂攀至肩頸,最後在她腦海中炸開一片白光。

白光之中,無數破碎的畫面閃過——

山川崩裂,長河倒卷,白衣的劍客站在屍山血海之上,手中握著這柄劍,劍身上的血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那些畫面轉瞬即逝,快得像一場來不及看清的夢。

白光散去時,葉挽發現自己還站在原地,手還握著劍柄。

只是秘境中多了一個人。

不,不是人。

那是一個青年男子,不知何時出現在巨石一側,離她不過三步遠。

他一襲白衣如雪,長發未束,散落在肩側,面容俊美得近乎淩厲。

眉如削,目如星,鼻梁高挺如峰,薄唇微抿,整張臉的輪廓像是用最鋒利的刀一筆一筆刻出來的,沒有一絲多餘的線條。

最奇特的是他的眼睛。

瞳色極淺,近乎透明,在秘境幽暗的光線中泛著淡淡的銀光,像兩塊被磨薄了的月光石,清冷、剔透,卻又深不見底。

他的目光落在葉挽握劍的手上,從她的指尖緩緩移到她的手腕,再到她的肩、她的頸、她的臉......

那道目光不急不緩,像是閱盡了千年風霜的老者在端詳一件還算有趣的新鮮事物。

最後,他的視線與她的視線撞在一起。

葉挽看見那雙淺色的瞳孔微微縮了一下。

那縮動極快,快到她幾乎以為是自己的錯覺。

但她的靈識捕捉到了那一瞬間的波動。

不是驚訝,不是警惕,而是一種更微妙的東西,像是什麽沈睡了太久的東西忽然被驚動。

然後他的目光恢覆了平靜,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松手。”他說。

聲音清冽如泉水擊石,帶著一絲漫不經心的倦意,仿佛這兩個字不是對她說的話,而是風從很遠的地方送來的一句回聲。

葉挽沒有松手。

“你是誰?”她問。

青年垂眸看了她一眼,目光從她臉上滑過。

片刻後他開口,語氣平淡得像在念一頁無關緊要的舊書:“你握著的這把劍,就是我。”

“劍靈?”

“嗯。鶴厭。”

“鶴厭。”

葉挽念了一遍這個名字,覺得那兩個字在舌尖上滾過時帶著一種說不出的澀意,像是秋天最後一片葉子從枝頭落下的聲響。

“你怎麽會在這裏?”

鶴厭沒有回答。

他轉過身,望向秘境深處那片幽藍的草木,白衣在微光中無風自動。

葉挽註意到他的身形並不是完全實體的。

他的邊緣有些模糊,像是隔著一層極薄極薄的水幕在看一個人,那種不真實的透明感讓她意識到,眼前這個看似完整的男子,其實不過是一道被封印了太久的靈識投影。

良久,鶴厭開口了,聲音比方才輕了一些:“你拔不出它。”

葉挽挑了挑眉:“你怎麽知道我拔不出?”

鶴厭沒有回頭,語氣仍是那種讓人牙癢的平靜。

“這柄劍在這裏插了三百年。”

“三百年來,有十七個人到過這片秘境。其中十二個人連劍柄都不敢碰,三個人碰了之後被劍中的靈壓震暈,兩個人強行拔劍,被劍氣反噬,當場經脈寸斷。你不是第一個,也不會是最後一個。”

葉挽沈默了一瞬,然後笑了。

那笑容不大,只是嘴角微微彎了一下,但配上她那雙秋水般的眼睛,竟有一種說不出的好看。

她松開劍柄,退後一步。

將腰間那柄卷了口的凡鐵長劍解下來,隨手丟在地上,發出“哐當”一聲脆響。

鶴厭微微側目。

“你說的那些。”

葉挽拍了拍手上的灰,語氣不疾不徐。

“跟我有什麽關系?我又不是那十七個人。”

鶴厭的目光落在她臉上,停了一息。

葉挽迎著他的目光,不閃不避。

她的眼睛很亮,不是那種鋒芒畢露的亮,而是一種沈靜的、篤定的光芒,像深潭底部的玉石,水面上波瀾不驚,水下卻自有光華流轉。

鶴厭看了她兩息,收回了目光。

“隨你。”他說。

葉挽重新走到巨石前,再次握住了劍柄。

這一次她沒有急著拔劍,而是閉上了眼睛。

她的靈識如水般滲入劍身,去感受那柄劍中每一絲靈力的脈絡,像是一個醫者在給一個沈睡了三百年的病人把脈。

劍中的靈力龐大而混沌,像是被一團亂麻裹住的洪流,三百年的沈睡讓這些靈力失去了方向,它們在這柄劍中橫沖直撞,彼此消耗,像一頭被困在籠中的猛獸,力氣再大也使不出來。

葉挽的靈識沒有去硬碰那些靈力。

她順著那些脈絡一點一點地梳理,找到了一條最細最弱的縫隙,將自己的真氣像絲線一樣穿了過去,然後一寸一寸地收緊、纏繞、編織,像織布的女子將散亂的經緯一根一根歸位。

這是一個極其緩慢的過程,慢到她額上沁出了細密的汗珠,慢到她握劍的指節泛出青白色。

秘境中沒有日升月落,她不知道過了多久,也許是一個時辰,也許是一天,也許更久。

鶴厭始終站在她身後三步遠的地方,一言不發。

終於,葉挽感覺到劍中的靈力開始順著她梳理出的脈絡流動了,像幹涸的河道中重新湧入了清泉,由緩到急,由散到聚,最後所有的靈力匯成一股,在她掌心下轟鳴。

她睜開眼睛,手上用力。

劍身發出一聲清越的長鳴,從黑色巨石中被緩緩拔出。

劍刃與石壁摩擦的聲音尖銳而悠長,像是某種古老的樂器被重新奏響。

當劍身完全脫離巨石的瞬間,一道白光從劍格處的紅寶石中迸發而出,將整個秘境照得亮如白晝。

白光漸漸散去後,葉挽低頭看著手中的劍。

劍身如秋水,光可鑒人。

三百年的歲月沒有在它上面留下任何銹蝕的痕跡,只有劍刃上隱約流轉著一層淡青色的寒芒,像是活物的呼吸。

她擡起頭,看見鶴厭還站在原地。

但他的樣子變了。

不是容貌變了,而是那種“不真實”的感覺消失了。

他的身形不再透明,邊緣不再模糊,白衣上的每一道褶皺都清晰可見,甚至能看見風吹起他散落的長發時,發絲之間相互摩擦的細微弧度。

他站在那裏,不再是一道靈識投影,而是一個真真切切的、有血有肉的存在。

鶴厭低下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十指修長,骨節分明,像白玉雕成的。

他緩緩握了握拳,又松開,像是在確認這具身體確實屬於自己。

然後他擡起那雙淺色的眼睛,看向葉挽。

他看了她很久。

久到葉挽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正要開口說些什麽。

鶴厭忽然微微偏了一下頭,那個動作極輕極淡,卻讓他整張冷峻的臉忽然多了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人間氣。

“你叫什麽?”他問。

“葉挽。”

“葉挽。”

他念了一遍,聲音比之前低了半度,像是把這個名字放在舌尖上嘗了嘗味道。

“新安葉氏的?”

“你知道新安葉氏?”

“三百年前的新安葉氏,是天下捉妖師中最頂尖的門閥之一。”

鶴厭的語氣仍是淡淡的,但那雙淺色的眼睛裏有什麽東西微微閃了一下。

“葉氏天師葉青挽,持本命靈劍‘霜月’,斬妖王於東海之濱,那一戰我親眼見過。”

葉挽楞了一下:“你親眼見過?那是三百年前的事了。”

鶴厭沒有回答,但他的沈默本身就是回答。

葉挽忽然意識到一件事。

這柄劍在這裏插了三百年,而在此之前,它還有更漫長的、不為人知的歲月。

它的劍靈活了多久,恐怕連它自己都記不清了。

“你能把我從這裏帶出去。”鶴厭忽然說。

葉挽挑了挑眉:“嗯?”

鶴厭看著她,那雙淺色的眼睛裏映出她的倒影,小小的,像一枚銀幣落在兩汪清泉中。

他沈默了片刻,薄唇微動。

“是你......”

“我教你捉妖秘法。”

葉挽的眼睛亮了一下。

“新安葉氏的術法傳到你這一代,應該已經殘缺不全了。”

鶴厭的語氣不疾不徐,像是在陳述一個毋庸置疑的事實。

“你天資極好,但缺乏系統的根基。你體內的真氣像是被隨意堆砌的磚石,能壘成一座房子,但風一吹就會倒。給我三個月,我能讓那些磚石變成真正的墻。”

葉挽盯著他看了兩息,忽然笑了。

這一次的笑容比方才大了一些,眉眼彎彎的,像月牙落入水中,蕩開一圈漣漪。

“成交。”她說。

雖然葉挽不知道他是怎麽知道的,但沒關系她現在是鶴厭的新主人,怕什麽。

她將劍歸入鞘中,那一瞬間,鶴厭的身形如煙如霧般消散,化作一道白光沒入劍身。

葉挽握著劍柄,感覺到劍中那股溫熱的力量與她體內的真氣產生了某種微妙的共鳴,像是兩塊分開許久的磁石終於找到了彼此。

她低頭看著手中的劍,劍格上的紅寶石在幽光中流轉著一抹暗紅,像是有什麽東西在裏面緩緩地、沈甸甸地跳動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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