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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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光陰易逝,百芽催生成蔥蘢草木,又在流火中漸次染上絢爛的金黃。和風暖陽,蒸騰暑氣,都被羲和驅車匆匆卷走,天地之間一片天高氣爽。

轉眼就從春日到了素商。

南璃突然傳來國書,召小公主歸國。

*

白雲寺的後山層林盡染,蜿蜒的小徑在疊翠流金之下時隱時現,小徑之上,有兩道緩緩而行的人影。人影轉出道路盡頭,行到了臨崖的亭中,相對坐下。

僧袍如墨,白衣勝雪。

少女側首看向崖外,似是在欣賞遠山的風景,又似在思考著什麽。崖風清爽,吹動她漆黑的長發微微浮動。

無塵的目光不由自主的看向她優美的側臉輪廓,她原本清冷的面容仿佛短短一年之間就侵染了冰雪,暗藏凜冽的寒意。

目光偏移,又博捉到飛舞的長發。

她明明什麽也沒有做,無塵卻覺得自己被什麽牽引,一步一步走入無形的天羅地網。

他想要逃避,卻又想靠近。

這一年來無數個夜晚,他輾轉反側,飽受煎熬,腦海裏不停閃現她的眼,她的面容,她的影子。她已經成為他修佛之道的魔障,阻礙他往空明之境。

他轉過頭不再看她,他害怕從眼中洩露出不該屬於他的心緒。

但是他的不動聲色之下,卻壓抑著他自己都不知道的洶湧暗潮。

清涼的風中,對面的少女突然輕聲出言:“南璃國內也有南傳佛旨,若有機會,禪師可願前往一探?”

這一年少女偶爾會上白雲寺中,兩人時時同游後山,少女也會說起故國風景。潔白的宮殿,蔚藍的大海,低矮的灌木叢林,溫馴的象群。

無塵已知她不日即將歸國,此時如此相問,是何意不言而喻。

無塵垂眸,目光沈沈:“此是大事,貧僧需和師父商酌。”

亭中的兩人不知,他們的一舉一動都落入了別人的眼裏。

*

秋意漸濃之時,白雲寺中慕名而來一眾西國僧侶,和白雲寺僧擇了一日辯經講法。

無塵為高僧弟子,亦在其中。

他眉目淡淡,恍若雲煙,絲毫不為所對西僧高昂的語速以及誇張的肢體所動,所言所答不疾不徐,旁征博引,佛經典籍如數家珍,在激烈的辯經之中游刃有餘。

這一場佛壇盛事從晨曦開始,直到金烏西懸,一眾僧人才從大院之中魚貫而出。

無塵清瘦的身影也往自己的禪房而歸,身後有小沙彌急急的追上他:“師兄,有位施主前來尋你,已在斷崖亭中等候許久。”

無塵停住腳步,目光一暗,辯經之時滿心的佛經佛典頃刻消失,他轉身又往斷崖而去。

然而斷崖亭中卻是一個錦衣華服的俊美男子,他的面容被落日餘暉映照的有幾分邪氣。正是南詔王子,他莫明的笑了笑,彎腰對著無塵行禮:“十三殿下。”

隨即一揚手,對著亭內示意:“請。”

無塵側身避開他的大禮,雙眸恢覆平湖一樣的清明,他走進亭中垂眸合掌:“施主尋貧僧何事?”

南詔王子又笑了笑,直言今日的來意:“在下聽聞十三殿下和南璃公主來往甚密?”

無塵眉眼變冷:“施主何意?”

南詔王子卻並不在乎他的冷淡,繼續說道:“在下並無他意,只是好心來為殿下揭穿那南璃公主的美人計,殿下現在一心向佛,心懷仁慈,可不能被別人騙了去。”

無塵雙眸頓時如同平湖冰封,這本不該是一個方外之人的眼神,他冷聲道:“貧僧自能分辨。”

南詔王子搖搖頭,“還是在下來幫殿下回憶回憶吧。”

“四年前,那南璃公主在宮中為我刁難,怎麽哪裏都不躲,偏偏躲進殿下宮中?太後壽宴,長街怏怏數萬之人,怎麽那麽巧就能偶遇了十三殿下?兩次都恰巧讓殿下目睹她的窘境,殿下仁善,自會想法維護,然後就將她引薦給了先太後?殿下可還記得,那日柳妃還出言相幫?”

南詔王子說完停下,竟似要給無塵思索回憶的時間。

殘陽之中,無塵渾身僵硬,一顆心不斷下沈,眼中的冰層蔓延全身。他明知道不該聽信此人所言,可是一念徒生,絲絲繞繞鉆進他的腦海,漫山遍野都似有山精野魅在輕聲低語,她利用你,她在利用你。

南詔王子繼續拋下重錘:“這次大寧出兵,讓在下猜猜,是不是殿下又為南璃公主引薦了貴人?”

語落如驚風雨,崖底突然猛烈上湧一陣涼風。明明天地之間餘熱未散,無塵卻覺得遍體生寒,渾身都似在輕輕顫栗。

他漠然的出聲:“施主私下暗查他人行事,不是君子所為。而這一切,不過是施主自己的妄加揣測罷了。”

南詔王子卻好似沒有聽見,他湊近無塵,在他身邊如蛇吐出信子,露出含著毒汁的獠牙,“南璃公主是不是還邀了殿下去往南璃?”

他輕笑一聲,“當然要邀殿下同行了。殿下乃陛下愛子,就算是為了殿下的安危,皇帝陛下也不會撤回邊軍,於南璃可是好事一樁。”

“十三殿下,可要看清眼前之人啊。”

金烏墜落,黑幕籠罩四野,南詔王子不知何時悄然離去,只餘無塵一人站在亭中。

晚風吹佛,似乎有碎裂之聲隱隱傳來,洶湧的暗潮再也不受控制,沖破了禁錮,沖破了堤壩,滔天而起。

*

雷聲轟鳴,密雨如簾。佛殿樓閣古木都被籠罩在朦朧的水汽之中,平時清越的鐘聲在雨中有些沈悶。

安靜的禪房之中,窗戶大開,風雨一陣又一陣的湧進房內,無塵盤腿坐在蒲團之上,卻並未禪定,他雙眼無神的望著窗外。

窗外是一片透明的白,層層雨幕遮擋了遠山的風景。

他覺得自己墜入了無間地獄,一迷萬惑,魔障叢生。

她闖入他清靜的修行,輕易的就吸引了他,他的心神,他的目光全都不再受自己控制。可是不行,他要修佛,要舍情欲,要戒貪欲,要破除一切嗔癡之心。

他克制壓抑,隱忍暗藏,將洶湧的暗流死死的禁錮在內心的深處。

但是他也力所能及給她庇護。

可是,可是這一切都是假的嗎?從一開始就是在利用他嗎?那他的那些輾轉反側,豈不是一場笑話?

為什麽是他?為什麽是他?

無塵墜入了沈沈的深淵,眼前一片黑暗,每一個念頭都如寒冰之刃,一刀一刀的淩遲他的五臟六腑,寒冷和痛苦在他的胸腔之內愈來愈烈。

這期間好似有人在門外問了什麽,他沒有聽清,只神魂不屬的應了一聲,依舊沈淪在痛苦之中。

他背後的禪房的門被人輕輕推開,有人走了進來,熟悉的暗香在水汽之中縈繞流轉。這熟悉的暗香頃刻就將他從無邊的黑暗喚醒過來,他呼吸一窒,緊緊的閉上了雙眼。

來人在他身後低低的言語:“禪師,我前次所言之事…”

她的話還沒說完,無塵就硬聲打斷:“貧僧修行不夠,尚且不能離開師尊遠行。”

他說的急促,被冷風所激,悶悶的咳了兩聲。

密密的雨聲中似乎傳來少女的輕嘆,她低低言道:“…這樣也好。”

隨即就是沈凝的安靜。無塵清修禪定,原本早應該熟悉這樣的靜默無聲,可是此時他的心中泛起隱隱的慌亂,惱恨自己不該如此生硬。

禪門又被輕輕拉開,雨聲之中無塵能清楚的聽到衣物沙沙之聲往屋外遠去。

不!她還不能走。

無塵突然猛烈起身,將行到門邊的少女一把拉回,從背後將她緊緊的抱在自己的懷中,而禪房的門也巨響一聲被他從裏關上。

少女寬大的衣袍和烏發為疾風所帶,在空中飛揚,又緩緩垂落。

他忍不住將懷中之人收的更緊。他早就想這樣做了,早就想擁抱她了。

懷中的人柔弱無骨,因為站立不穩還有些依賴的靠在他的身上,似乎冒雨而來,頭發帶著潤澤的水汽。無塵垂首在她耳邊顫聲問出自己心中所想:“你當初…都是故意的?故意躲進我殿中,故意偶遇我?”

少女似是沒有想到突如其來的擁抱,也沒有想到突如其來的質問,她並不掙紮,沈默良久,才在他懷中輕聲回答:“是”

這輕飄飄的一句話卻如鋼刀一般直插無塵的胸腹之中,攪的他心臟撕裂一樣疼痛難忍。

無塵突然側過少女的身子,直視著她的面容,屋外是漫天風雨,而他的眼中也似下著滂沱大雨。但是少女卻神色平靜,她回視著他低聲說道:“當初餓狼環伺,是我少不更事,才出此下策。”

她承認了!而她承認的語氣如此平靜,他受不了這樣的平靜,目光在她的面容之上逡巡,最後落在了櫻花一樣的唇上,他猛然俯身親吻了下去。

而少女也並未反抗,閉眼仰首迎接著他暴風驟雨一樣的急吻。追逐,糾纏,吞噬,似乎這樣就能讓自己的痛苦稍稍緩解。

但是並不能緩解,隨之而來的是難填的欲壑,想要得到的更多。心中的堤壩一旦被毀,洪水就如野獸出籠一般再難控制。

洪流洶湧澎湃,遠處的深淵之下,淵魚終於仰首咬住了鉤餌。

激烈的親吻良久才暫停,無塵稍稍離開,依然看著懷中的少女,他一只手撫著她如玉的面容,目光暗沈,聲音嘶啞:“那後來呢?荒野之地是不是想過要誘惑我?”

少女望著他的眼神突然有些哀傷,烏黑的瞳仁中倒映著他的面容,她低聲說道:“禪師是這樣看我的嗎?”

他胸口大震,直直的回望著她,然後控制不住的吻上她的眉眼。

什麽清規戒律,修佛習禪,都遠遠的都被他拋諸腦後。

又一道鐘聲破開風雨遙遙傳來,無塵似從迷障之中被驚醒,他驀的停住了動作,下一刻松開了懷中的少女,狼狽的退到了風雨招搖的窗邊。

他靈臺重歸清明,不敢回想自己剛才所為,不敢再去看少女的身影,他低聲道:“你走吧。”

少女靜靜的立在原地,看著窗邊已被風雨淋濕了大半的僧人,良久之後,她垂首轉身,推開禪房的門,拿起依在門邊的油紙傘,撐著傘行進雨幕之中,緩緩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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