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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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河流不深,卻悠長曲折,在雕敝蕭索的山林裏緩緩流淌。

眉目清淡的年輕僧人手中提著一只木桶,他彎腰將木桶沒進平緩清澈的河水中,正要提水而出,餘光掃到對岸。

堆滿落葉的嶙峋河石上,正伏著一道人影。

木桶順水流走,玄色的身影匆忙踏進及腰的河水中,往對岸趟去。冬日的河水寒涼刺骨,冷意浸入骨髓,但是僧人卻似毫無所覺。

他行到岸上,僧袍濕漉漉的貼在身上往下簌簌流水,骨節分明的修長大掌將倒伏的人影翻過,淩亂的烏發散開,露出一張滿是傷口的雅麗面容。

瞳孔一縮,深宮相遇,月夜相伴,長街同游,木亭相送,曾經如煙水一般以為已經淡忘的記憶,慢慢浮出水面。

但是以往優雅如白鷺般的少女,卻不知生死的躺在地上。

修長的手有些顫抖的將少女淩亂濕潤如水草的長發撥到一邊,他低聲喚道:“施主。”

地上的人不能回答他的呼喚,少女雙眼緊閉,低垂的長睫在眼下慘白的肌膚上投下沈沈青影,雙頰近乎透明,如被風雨摧殘的優曇,唇上也毫無一絲血色,而她的白衣上更是斑斑血跡和累累泥沙。

僧人探了探少女的鼻息,小心翼翼的將她抱進懷中。

懷中的人柔弱無骨,輕若羽毛。他突然覺得五臟六腑蔓延開一陣又一陣的鈍痛。

為什麽會有這樣的感覺?他有些茫然。

抱著懷中少女急急的趟過寒冷河流,穿過蕭索的密密叢林,過了許久,到了一個坐落在林間的有些破敗的草屋。草屋四周環繞著參天大樹,屋前是薄薄的一層黃葉堆積。

僧人橫抱著少女行進屋內,屋內簡潔,一矮床一蒲團一桌一椅。

他動作輕柔的將人放在整潔的床榻之上,隨即站起身來,緊皺雙眉,似乎再為什麽事情苦惱。

*

暗夜深沈,朔風不知何時而起,在山林間呼嘯而過,將滿山的黃葉席卷在空中,紛紛揚揚上下翻飛。

草屋之內一燈如豆,昏暗的瑩瑩光火驅走黑暗。

年輕的僧人雙眼被一條玄帶縛住,輪廓分明的臉上一片僵硬,薄唇緊抿。他低低的念了一聲佛號,才俯身輕柔的將床上昏睡不醒的少女扶起,一手扶住少女的肩,一手緩緩褪去有些破爛的獵裝。

他心中默念心經,似乎真的陷入空明澄澈的境界,手下的動作也是沈穩有序。

直到手指觸到滑如凝脂的肌膚。

有什麽在腦海中轟然炸開,雙手猛烈顫抖。心中的佛語念的越來越急促,不經意之間竟然喃喃出聲。

色不異空…空不異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諸法空相…不生不滅…不垢不凈…

床邊木盆中的熱水升起裊裊白煙,一旁椅子上堆放著幹凈的僧袍以及備好的傷藥。

溫水洗玉,白布裹傷,玄袍加身,這期間佛語一直未停。

屋外寒風狂嘯怒號,催動著一望無際的密密山林,山林一時如海浪一般洶湧翻滾,一時又如波瀾壯闊的萬馬奔騰。草屋四周的參天大樹,也在寒風的搖撼下,投下猛烈晃動的婆娑樹影。

是風動?樹動?影動?

萬水同源,遠游的淵魚重歸深淵,在空空垂落的釣鉤下盤旋。

*

冬日的暖陽徐徐的灑進林間,一夜寒風卷走枝頭上零星殘葉,萬木更顯蕭條。

草屋窗下的書案上,暖陽投下一道方方正正的光影,暖光之中,骨節分明的手正一手翻閱書卷,一手執筆,寫著什麽。

是眉目清雋的僧人,他端坐著,修長的身形背脊挺直。

背後傳來輕微的動靜,棉被和衣物摩擦的沙沙聲,他長睫微閃,執筆的手一顫,蝌蚪一樣的文字拖出長長一截。

少女虛弱沙啞的聲音響起:“這裏是?”

他掩住書卷,鶴立而起,轉身眉目低垂的對著床上的少女合掌低語:“這裏是吳州野山。”

吳州,離邙山甚遠。

少女剛從昏沈中醒來,撐著手半坐起身,她眼中還帶著惺忪的霧氣。當她的目光移到僧人的臉上時,神情呆楞了一瞬,就要翻身下床。

原本靜立的身形疾步走到床邊,手輕輕的按在少女的肩上,皺眉言道:“施主身上有傷,不要妄動。”

似是想起了什麽,大掌又一觸即離。

少女停住動作,在床上彎身行禮,低低言道:“未曾想到是十三皇子,多謝殿下救命之恩。”

“貧僧法名無塵。”

少女默然無語,似在斟酌。

無塵以往平靜的心湖此刻卻激流翻湧,袖袍中的雙手緊握成拳。她一定看見自己身上的僧衣了,而此處又無他人。

但是少女靜默良久,只是擡眸輕聲問道:“禪師為何在此處?”

她眸中的霧氣已散,烏瞳如凝墨,目光平靜。

衣袖一松,無塵垂眸回答:“貧僧於此閉關。”

“嗯?”少女沙啞的聲音帶疑:“閉關?”

無塵低聲解釋:“是佛門閉關。閉屋初關,居山重關,鬧市牢關。貧僧於此閉重關。”

少女垂首:“是我擾了禪師清修。”

“無礙。”

見少女精神尚可,下一瞬無塵就轉身出草屋,過了片刻,手中端了一碗漂浮著熱氣的烏碗回來,他迎著少女靜水一般的目光低聲解釋:“祛風寒的藥。”

目光掃過她虛弱的手臂,他坐到床邊:“施主若不介意,貧僧願服其勞。”

少女頷首:“有勞禪師了。”

烏色的碗湊近毫無血色的唇,黑白分明之下將少女的面容襯托的更加慘然。無塵覺得自己大概是一夜未睡,有些心悸,心中一陣密密麻麻針刺一般的隱痛。

一室安靜,少女喝藥毫無聲音,她喝完最後一口,無塵將早已備好的方帕遞給她。少女接過輕聲問道:“禪師還會醫術?”

無塵的心猛烈一跳,這分明是猜出了替她上藥換衣之人是他,拿話語試探於他,他穩住心神,直視著對方幽深的眼眸,目光清明的回答:“略知一二,佛家弟子研習五明,貧僧於醫方略有涉及。”

少女低低的嗯了一聲。

無塵又繼續言道:“此處野山,方圓五十裏也未有人家,你傷勢沈重不敢耽擱,貧僧又恐到了人煙之地被人察覺,所以才多有冒犯。”

少女形容如此狼狽,身受重傷,定然是被人追殺至此。

無塵的目光一直註視著少女,只要對方一露出嫌惡之色,他就避出門外。但是少女卻只是撤離目光,偏首一側,蒼白的臉頰慢慢染上淺淺的緋色,她輕輕的低語:“禪師大恩,來日定當回報。”

胸腔內的心臟怦然跳動,無塵後退了一步。

他覺得自己大概真的是一夜未睡,雙眼也開始有些暈眩。

*

少女留在了林間草屋,因為此處只有一間屋子,而此時又是冬日風霜之時,所以兩人只能同居一室。

無塵尋來幹草,在屋角鋪了一個簡陋的地鋪,用於晚間歇息,見少女面有愧色,也只低聲安撫。

同處一室,即使兩人都是少言的性子,交流也慢慢變的多了起來。

第二日,山林安靜,無塵依然端坐窗前轉譯經文,少女的目光從他的背上滑過,他略有察覺,回身低問:“可是長日無趣?”

少女抿唇輕笑:“是有些許,不知禪師經書能否借我一觀。”

無塵的眉目之間也不自覺的帶上笑意,他輕聲答:“非是貧僧不願,而是俱都為梵文。”他見少女眼中失望之色一閃而過,又出言道:“若不嫌棄,貧僧可為施主講讀。”

少女輕笑垂首:“有勞禪師,自無不願。”

此日之後,安靜的林間時常聽聞僧人清越低沈的聲音誦讀經文。

*

長夜寂靜寒冷,床上傳來一陣細小的動靜,蒲團上禪定的人睜開雙眼,起身悄無聲息的行到床邊。

冷月從窗戶透進朦朧的光芒,月光之中,少女不自覺的在床上縮成一團,將薄被緊緊裹在身上,瑟瑟發抖。

無塵輕嘆一聲,悄然推門出了草屋。

少女到底重傷之體,在冬日裏時時畏寒,她一直強忍不言,而無塵也早已習慣如此清苦,竟然也一時未有發覺。

皎潔的月色之下,年輕的僧人在空山寂林中時行時停,不時的彎身撿起地上的幹枝,沒過多久就抱了滿懷。他又回到草屋,在屋外將幹枝燒成木炭,又再將燃燒無煙的木炭轉移到草屋之中。

暖意驅走寒冷,蔓延至草屋的每一個角落,床上沈睡的少女眉頭緩緩舒展。無塵為她掖好被腳,又坐回了蒲團上入了禪定。

饒是如此,白日裏少女的目光也總是不自覺的看向屋外的暖陽,無塵捕獲幾次這樣的目光之後,心中自有思量。

一日輕聲問她:“施主想去屋外?”

少女臉上似有赧色,低聲回答:“久未身沐暖陽,有些不習慣。”

無塵垂眸,合掌道:“得罪了。”

說罷隔著被子將少女淩空橫抱而起,往屋外行去。他的動作突然而至,少女長發流水一樣傾瀉空中,雙臂也下意識的緊緊環在肩上。

少女的眼中滑過一瞬間的迷茫,她凝視著咫尺之間清雋的側臉,雙眸幽邃。

屋外是一望無際的林海,清爽的微風,和煦的暖陽,以及無塵用幹草堆成的一個長形草垛。

草垛上已經鋪好了一件僧衣,無塵將懷中的人動作輕柔的安放到僧衣之上。

山野茫茫,光陰慢慢,這是一段遠離紅塵的清靜時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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