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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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玉瓶潔白細長,雪光照在上面折射出縷縷溫柔的光芒。瑩白的素手將案上的幾枝花插完,少女似是覺得還有些寡淡,重新執起銀剪在暖房中逡巡。

暖房既寬且廣,花木繁盛,有不耐嚴寒的嬌弱盆中花草,也有培育在土中明春移植的小樹藤蔓。綠葉嬌花滿室,裊裊婷婷的身影在花木間游走,她經過傲立綠葉之中的孤花,經過如瀑的藤蔓,最後停在團團簇簇相依擁抱的鮮花前。

她這樣的態度是有些冷淡的,秦澗知道。恐怕他前段時日所為之事,到底是讓她和他之間有了隔閡。

青年跟隨兩步,輕聲道:“微微,你不願意原諒我了嗎?”

正在析出花枝的少女素手一顫,隨即被鮮花之下枝葉上生滿的倒刺所傷,指尖一滴鮮血滴落,融進土中。

見此情景秦澗面色緊張,他疾步上前想要拉過她的手查看,少女卻後退了一步,站到花盆之後神色冷淡的望著他,並不讓他近身。

其實自他想帶走她但是最終返還之後,少女對她一直是疏離的,但是彼時心中對身世之事存著期望和恐懼,他無力去改變。現在風停雨住,再看到少女這樣的神情,他呼吸為之一窒。壓下心中的痛意,他放柔聲音:“微微,我知道你心中怪我。但是先讓我看看傷口可以嗎?”

少女垂首淡聲道:“我自己來。”

她到琉璃窗下的盆中用清水洗去血跡,又找出暖房中備有的藥膏,在傷口上細細的塗抹。其間秦澗一直緊緊的盯著她的一舉一動,恨不得親自為之。好在傷口很小,他的神色放緩。

在幾步之遙的繁花前站著不敢再靠近,他輕聲又問:“微微,真的不能原諒我嗎?”

少女的睫毛微顫,卻並沒有擡頭:“我原諒哥哥。”

秦澗心中泛苦,原諒,卻也不會再和當初一樣了是嗎?他有些受不了少女這樣的冷淡,向前走了幾步:“微微…”

但是少女卻疾行了幾步,轉入垂下的蔓藤之後。簌簌而動的枝葉和半空中緩緩垂落的衣裙能看出少女對青年的躲避。

秦澗艱難的停住話頭,少頃之後才緩慢的說道:“…我再也不會對你做你不願意的事了。”

馥郁的花香安靜的在室內流轉,蔓藤之後傳出少女低聲回答:“嗯。”

“微微,我別無他求,可以給我一個機會嗎?”

“…哥哥安心準備科考,這件事以後再說好嗎?”

最終也沒等來答覆的青年黯然的離開了暖房,屋外不知何時又安靜的落起了雪,他仰首看著雪空,片片冰涼融化在他溫熱的肌膚上。

*

冬雪化去,春日漸暖。漫山遍野的山花在暖陽中盛開,穿過山林的春風一拂,就如輕柔的波浪般,搖曳起伏。

兩個灰衣少女徜徉在花海之中,她們緩緩而行,時停時走。女伴不時的會俯身采摘喜歡的花朵,星星點點的春花漸漸抱了滿懷。

但是她身邊的少女卻一直微蹙雙眉,似乎為什麽事情所困擾。

友人的異樣女伴自然察覺,她一邊摘花一邊溫柔的問道:“可是有什麽心事?”

少女駐足原地,腳畔的野花在春風中拂過她的裙擺,她如湖的雙眸有些迷茫,語氣遲疑的問道:“什麽是喜歡?怎麽喜歡一個人?”

女伴一笑,偏首轉向她,漆黑的長發從肩頭垂落蕩在空中:“你不喜歡你爹娘嗎?不喜歡夫子嗎?不喜歡我嗎?”

少女烏黑的眸子無言的凝視著她。

女伴也不逗弄自己的友人了,她站起身來將自己懷中的花轉了一半到友人的懷中:“你是在困擾秦公子的事情嗎?”

少女輕輕頷首:“嗯。”

女伴偏首思索,想著要怎麽回答自己的友人。身邊的少女是溫柔善良的,她體貼照顧每一個她所愛人,夫子心緒不寧,她就制香,自己家中混亂,她就時時邀請自己到府小住,樁樁件件都能看出她的溫柔。但是這樣的溫柔對於秦公子來說卻是無情的。

友人明明對所學之事都很精通,卻在小兒女的情思前似乎懵懵懂懂一無所知。是醉心他事無意情愛嗎?也不是,友人雖然聰慧敏捷,學什麽都快她一步,卻也談不上多喜愛。那她喜愛什麽呢?似乎沒有特別讓她寤寐思之的事情。不過也並無所謂,攘攘塵世,並不是每一個人都能找到自己一心喜愛之事的。

“秦公子自然是喜歡你的。”女伴斟酌著回答,“不過,你問怎麽喜歡一個人,微微,這要問問你自己的心。你對他可有情?有情自然會懂如何喜歡。若是無情,那你是願意給他機會,慢慢的接受他,還是直接拒絕,斷了他的念想,讓他明白此情無望?”

少女低聲喃喃:“無望會放棄嗎?”

女伴微笑:“有的人會放棄,有的人卻會繼續追逐。”

秦公子卻是會繼續追逐之人。

少女又立在起伏的花海中陷入沈思。清淺的草木花香在春風中彌漫,女伴看著友人心有所牽情有所系,她再看著滿懷的春花,突然覺得失了顏色。

她緩慢的走著,一邊走一邊想,被人牽掛和有牽掛之事也未嘗不是一件幸事啊。

女伴情緒突然低迷,沒有看見身後的少女已經從沈思中回過神來,纖細的素手翻飛,少女懷中的山花很快被編成一圈俏麗花環。

她前行幾步,寬大的袖袍在空中飛揚,美麗的花環壓在了女伴漆黑的發上,一直緩行黯然的灰衣少女一下子變的鮮活起來。

她停住回轉,扶著花冠,突然輕輕一笑:“若得山花插滿頭,莫問吾歸處。”

滿山的花海似乎在回應她的話,搖晃起伏的更加厲害。

半月之後,白府後院,小樓書房。

輕煙一般的紗幔垂在寬闊的窗下,從屋內遠望出去,明媚的遠山若隱若現。小樓下團團簇簇的繁花上有蝴蝶翩然飛舞。輕紗薄如無物,一只蝴蝶盤旋而上停在紗幔之上,斑斕的雙翅微微顫動。

明亮的書房之內,靜雅的少女正立在書案之前,手執畫筆神情專註的描繪著,她每一筆都畫的細致而認真,全神貫註聚精會神,濃密的眉,溫柔的眼,高挺的鼻梁,湊成了清雋的五官。

筆端之下所繪之景隨著時間的悄然流逝漸漸展露。

若隱若現的群山之前,長身玉立的青年牽著黑馬站在昏暗的天地之間,目光溫柔繾綣。

少女停了筆,手執著毛筆懸在半空。

春風掀起了紗幔的一角,停在上面的蝴蝶振翅飛進了房內,盤旋一圈,最終落在了如瀑的鴉發之上,仿佛一支原本就栩栩如生的蝴蝶發簪。

人影已經靜立原地很久了,她的目光在畫上徘徊,最後凝視著畫中人的雙眼,雙眉不自覺之間又微微蹙起。

啪嗒。

蓄勢已久的濃墨滴在了畫卷之上,正好滴落在青年的衣袍。靜立的少女這才動了,她發上的蝴蝶被動靜所擾翩然飛走。

少女垂眸,將濃墨在衣袍之上暈開。完成之後她又將畫筆擱在硯臺之上,從一邊的畫缸中抽出另一幅畫卷,素手緩緩的展開,露出了她自己懷抱青蓮立於舟上的身形。

簾外隨侍的侍女似乎聽見自家小姐一聲輕輕的嘆息。她疑惑的往內望了一眼,隨即目光又往樓下轉移,正好看到小樓下的游廊裏行出一行人,她出聲打破了長久的靜默,低聲對內稟道:“小姐,夫人往這邊來了。”

簾內的人輕聲回答:“嗯,知道了。”

少刻之後,依然風姿楚楚形似少女的女人就上了樓來。侍女將水晶簾輕輕提起,白瑾瑜移步進入,就看見女兒正好將兩幅畫卷放入書畫缸中。

她微笑道:“在做什麽?”

少女也回以淺笑:“沒做什麽,隨意看一些字畫。”

白瑾瑜細細看著女兒,少女的容貌精致秀雅,墨發白衣長裙曳地,鶴一般站在明亮的光中,輕紗在她身後舞動,遠山也是朦朦朧朧。

不知不覺都這樣大了啊。

白瑾瑜心中發出感嘆,她拉過少女,一起坐到窗邊:“娘見你最近似乎有些悶悶不樂,可是有什麽心事?”

“沒有,讓娘擔心了。”少女搖搖頭,“娘特意過來是問這個嗎?”

“那倒不是,”女人溫柔的看著女兒,緩緩說道:“你明年就及笄了,等你及笄後,也要開始跟爹娘熟悉商事了,不至於以後被下欺瞞。”

少女偏首,雙眸染上疑惑。

“我和你父親只你一個女兒,以後的家業肯定是由你來繼承的。”白瑾瑜摸摸女兒的頭發,“這些年我們總是來去奔波,你知道為什麽嗎?”

少女輕輕搖頭。

“我們希望你過的輕松自在啊。家中產業已經被我們慢慢收歸合攏,也細細選了可用之人管理各處,以後你就再不用像我和你父親這般費神了。”

明亮的光線中,少女的上某似乎有水色閃動,她環住女人的腰依進懷中:“謝謝爹娘。”

女人溫柔一笑,手在女兒的長發上撫動:“那娘的乖女兒,可以告訴娘你最近怎麽了?”

少女軟聲道:“沒怎麽啊。”

這還是女兒長大後少見的撒嬌,女人唇邊寵溺的笑意加深,“可是有心上人了?”

“娘怎麽會這麽說?”

“當初我認識你爹之後也是這樣。”

少女馬上擡起頭:“娘認識爹以後是怎樣的?”

看著女兒好奇的雙眼,白瑾瑜回憶了一番,忍俊一笑:“當時你爹整天醉醺醺的,胡子拉碴,看起來落魄至極。整個人還萎靡不振,無心上進。但是他雪中送炭的幫了我幾次,長的還頗為英俊…”

說道這裏女人停下,面上帶著少女的羞澀。

懷中的少女輕搖她的衣擺:“後來呢?”

“後來?”白瑾瑜輕輕點了點女兒的額頭:“後來娘就跟你現在一樣,每天愁眉不展,不願承認自己喜歡上了這樣一個人。”

少女抿唇:“我沒有…”

“好啦,娘知道我們微微沒有…”她包容的笑著,“不過女兒大了,心事也不告訴娘了。”

一來一去又逗弄了女兒幾句,白瑾瑜才重新肅起神色:“你可知娘當初為什麽為你找來你現在的夫子?”

少女凝眸思索,似懂非懂的點點頭又搖搖頭。

白瑾瑜道:“你夫子出生世家,博學多才,她雖看起來清清冷冷,卻並無世家女的矜持傲慢,不然也不會嫁於一個山野之人。她同其他的閨閣女兒不同,而你,微微,爹娘也不希望你和其他閨閣女兒一樣,你的親事,爹娘想你一生自由,不想你嫁入別家之中仰人鼻息,你如實告訴娘,你對此可有什麽異議?”

少女的神情也變的正色起來,她沈思一瞬,認真的回道:“沒有。”

“那好,你閨中識人不多,爹娘會慢慢幫為你找尋合適的人,若是你有心中人,不要害羞,一定要告訴娘知道嗎?”

“嗯。”

拂過紗幔的輕風漸漸遠離,往遠山飄去,到了最後母女兩的談話聲斷斷續續幾不可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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