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4 章

關燈
第 34 章

55

新年晚會散場後,密集的人流向著大門口湧動。

肖百齡拉著宋歸羽的手,帶著他隨人群緩慢前進。

宋歸羽擡頭看著前方肖百齡的背影,感受著手心裏他溫暖而幹燥的手掌,心中逐漸流淌出一種平靜的喜悅。

他的心中生出一種前所未有的感受。或許,真的如同肖百齡曾經說的那樣,平平淡淡也很幸福。

可是......可是......他不甘心。

他不願平庸地活著,他也不滿足於現有的感情,他希望......肖百齡能夠更加轟轟烈烈地愛他,就像他對肖百齡的愛一樣,更加熱烈的、更加執著的、更加至死不渝的......

若非如此,他不敢相信自己正在被眼前這個人愛著。

夜晚的空氣寒冷而凜冽,學生們甫一出門,便如同砂礫般散開。天空中沒有星星,道路兩旁的路燈孤寂地亮著,似乎完全不受到人聲的影響,燈光下的影子也僅僅是它們的過客。

宋歸羽陪著肖百齡走在去停車場的路上。他們的手握得很緊,只不過很快,交疊的手心裏就冒出了一層薄汗,總是讓手指打滑,難以相握。

宋歸羽想,今天是今年的最後一天。等0點一過,就是新的一年了。

新的一年,他和肖百齡的關系,可以更近一步嗎?

這樣想著,他不禁有些心猿意馬,轉頭看向肖百齡瑩白的側臉。晦暗的燈光勾勒出他臉部柔和的輪廓,顯得鼻梁挺翹,嘴唇優美。肖百齡不是讓人一眼驚艷的帥哥,他就像一朵在夜晚才會綻放的幽蓮,雖不起眼,卻冷香逼人。

總是能不經意地勾動人心。

察覺到身邊投來的目光,肖百齡疑惑地轉頭看去。宋歸羽立刻心虛地躲開了他的視線,喉結滾動著,心中居然浮現出一個大膽的想法。

——今晚,肖百齡可不可以留下來?

但他沒能來得及問出口,肖百齡就率先開口了。

他問道:“小羽,你今天開心嗎?”

這問題問得奇怪,宋歸羽不知道該如何回答,只能點點頭。

“我很開心啊。怎麽了?”他的臉上露出慣有的笑容。

“那就好。”肖百齡似乎松了口氣,接著他斟酌著字句,緩緩道:“之前......你說我們再試一試,讓我想好了再回覆你。”

“嗯。”宋歸羽已經有預感他要說什麽了,臉上的笑容有些僵硬,心跳卻忍不住急促起來,全身泛起一種潮濕的熱意。

他有預感......今晚他和肖百齡的關系,將會發生突破性的變化。

他的目光不禁膠著在肖百齡的臉上,他看著他清秀的五官,和那雙認真的眼眸。這是他惦念了十多年的人啊。

“現在,我想好了。”

肖百齡的嗓音很輕,柔軟得像一朵雲,又清涼得像一股泉,潺潺流淌在這冬天的夜晚。他好像從沒有用過這樣溫柔、這樣耐心的聲音說話。

他的眼簾微微垂下,根根分明的睫毛掩住了眸中覆雜的情緒。他面如冠玉,長身玉立,挺拔得如同夜風中的青竹,無言訴說著他堅定的意志。

宋歸羽越發期盼地看著他。

“我們......”肖百齡的嘴唇張合,舌尖卷起,緩慢而清晰地吐出剩下的三個字。

“分手吧。”

一瞬間,燦爛的笑容凝固在了宋歸羽的臉上,他的眼中有一刻出現了迷茫的情緒,似乎沒有聽清楚,又像是不願聽清。

“你......說什麽?”他屏住呼吸,勉強維持著上揚的唇角,克制地問道。

“我們分手吧,小羽。”

肖百齡有些不忍地看著他,他知道自己的這句話對宋歸羽來說有多麽殘忍,可是......

“啪!”宋歸羽甩開了他的手。

他像是無法接受一樣,後退了幾步,胸膛劇烈的起伏起來,幾次欲言又止地想說什麽,可都被他硬生生地咽下了。

他俊秀的臉上浮現出清晰的怒容,鏡片後的雙眼中射出兇狠的光,他從沒有這樣失態過,臉色竟是如金紙一般毫無血色,他的嘴唇不住地顫抖,很快就連同身體也一起顫動起來,幾乎叫人以為他就要倒下了!

宋歸羽咬緊牙關強撐著身體,心臟如同被切開了一樣痛苦,他隱約嘗到了血的甜腥味,可他現在顧不上這些。他又驚又怒,做夢都想不到肖百齡竟然真的跟他提了分手!

為什麽?為什麽!

他死死地看著肖百齡,看到他臉上愧疚的表情,更是感到怒火中燒。

他忍不住上前,一把攥住肖百齡的衣領,從喉嚨裏擠出來一個問句:“為什麽?”

為什麽是他?為什麽是今天?為什麽是現在?

為什麽......為什麽要分手?

肖百齡被他撞得搖晃了一下,呼吸也開始不穩定。他擡眼看見宋歸羽泛紅的眼眶,看見他的眼白中爆出了許多紅色的血絲,一副遭受了很大打擊的樣子。

他猶疑地回答:“因為......我覺得我們兩個人在一起,並不快樂。”

宋歸羽的手指顫了一下。

他不敢置信地問:“你說什麽?”

事到如今,他說他不快樂?哈?

肖百齡輕輕地反問他:“小羽,你跟我在一起的時候,真的很快樂嗎?”

宋歸羽想說那是當然,可話到了嘴邊,他卻無論如何都說不出口。

他捫心自問,這三年來,他有多少時間是快樂的呢?

第一年,他在學校覆讀,必須考上H大的強壓讓他一度難以喘氣,都沒有時間去思念他的愛情。

第二年,被H大錄取後,他無論如何都輕松不了。他加入組織,忙於競賽、評優、校內外活動......他承受了更多更大的壓力,他必須對所有人笑臉相迎,卻唯獨對肖百齡開始頻繁地發脾氣。他埋怨肖百齡為什麽不能幫他分擔,為什麽不能多陪伴他,為什麽不能多照顧他......

而這些負面的情緒,在肖百齡搬去老校區後更是達到了頂峰。他恐懼與肖百齡的分離,害怕他終將要離開自己,繼而開始懷疑肖百齡不夠愛他。

他......快樂嗎?

他曾經以為,只要和肖百齡在一起,他就是快樂的。可是,這種快樂,從什麽時候開始改變了呢?

宋歸羽張著嘴,目光中出現一片茫然,仿佛置身於白霧之中,不能辨清方向。他眨了眨眼睛,看著肖百齡那隱含著嘆息和悲傷的臉龐。

這副隱忍的表情刺痛了他的眼睛。

他突然想起來,以前的肖百齡,不是這樣的。

其實如果仔細觀察的話,就會發現肖百齡不是旁人以為的那樣缺乏表情。

他會哭、會笑、會生氣、會動容,只是他的情緒常常太過含蓄,宛如花骨朵般羞於見人。只有面對親近的人,他才會大膽地展露出他的真實。

可是宋歸羽一度忘記了。

他忘記了,上一次肖百齡肆無忌憚地向他傾瀉情緒是在什麽時候了。

他和其他所有人一樣,把肖百齡當作了一個內斂的、冷淡的、缺少感情的人。

直到現在,他親手揭開記憶的帷幕,才恍然發覺——肖百齡竟也如此燦爛地笑過。

——他才20歲,為什麽要認定他成熟穩重到不會開懷大笑呢?

他是不會笑,還是不再對他這樣歡笑了呢?

想到這裏,宋歸羽驚出了一身冷汗。

他回憶起他最討厭的,肖百齡的那些冷靜的表情。那究竟是情感的淡漠,還是不得已的強裝鎮定?

他一直埋怨肖百齡對他太過冷淡,因為他就連憤怒都理性而冰冷,他好像永遠不會失控,連現在露出來的悲傷也都是淺淡的。如同水面上的浮萍,風輕輕一吹就會不見,飄渺得像一個錯覺。

可是,水面之下那些看不見的根和莖呢?它們生長了多少,又生長了多久,才能讓他看見那一簇簇細小的綠芽?

他不是生來如此的。

宋歸羽想著這句話,心中恐懼的陰影越發沈重。

他隱隱察覺到了一個可怕的事實——肖百齡是為了照顧他的情緒,才逐漸變成這樣的。

他在他的面前把自己壓抑成了一個連笑都不能大笑的人,他強迫自己變得穩重、變得成熟、變得包容......而他卻嫌他......不夠熱情。

他怎麽能這麽做......他怎麽能.....這麽做......

宋歸羽恍然大悟,忍不住倒吸一口涼氣,像是有什麽東西堵在了他的胸膛裏,壓得讓他喘不過氣。

有酸澀的液體從食管中倒流上來,灼燒著他的喉嚨,他疼得一個字都說不出來,竟是有了一種想要嘔吐的感覺。

那你呢,肖百齡?這些年,我有讓你感到快樂嗎?

宋歸羽這樣想,卻越急越說不出話,他的那條能言善辯的舌頭,那條在辯論會上舌戰群儒的舌頭,此刻就像木頭般僵硬而毫無用處,到最後他只能難堪地嗚咽一聲,眼中浮現出熱淚,哀傷而迫切地看著肖百齡。

肖百齡似乎讀懂了他的眼神,卻沒有及時回答,而是微微偏過頭,陷入了沈思。

他在思考,要如何妥貼而委婉地表達自己的心意。

他不願再繼續刺激他了。

於是他露出那種能讓宋歸羽安心的溫和笑容,道:“我很高興能夠認識你,小羽。”

他迂回婉轉的回答,既沒有否認,也沒有肯定,宋歸羽聽了卻覺得更加難過。

肖百齡從不後悔與宋歸羽相識相知。對他而言,宋歸羽是一個很堅定也很有勇氣的人,他能夠孤註一擲重讀高三考上H大,也能為了自己的前途拼命努力、到處奔波。他是一個為了理想而閃閃發光的人,肖百齡非常敬佩他。

只是......他只是不想和他在一起了。他們已經變得不合適了。

他已經......有些累了。

他想休息一會兒。

所以,在和宋歸羽見面之前,他就已經在心中做出了決定。

倘若宋歸羽能夠和他開誠布公地談一談,那他還願意給自己、給他、給他們一個到達未來的可能;倘若宋歸羽拒絕他,那他也將會拒絕宋歸羽。他不想在這段感情中繼續消耗自己了。

是景晟的出現讓他明白了一件很簡單的事情。

——他還有其他的選擇。不只是他,宋歸羽也是如此。他們接下來的人生還很長,又何必強行捆綁、死磕到底呢?

他們是時候放過彼此了。

“啊......”宋歸羽看著他平靜的眼神,只覺得心如刀絞。

他徹底明白了一件事情——肖百齡不會再回頭了。他不會再給他機會了。

“啊啊......”悲至深處,竟是連眼淚都流不出來,宋歸羽睜大眼睛,目光哀痛至極。

肖百齡卻仍在微笑,甚至還安慰似的摸了摸他的頭發。

他的性格沈靜而包容,好像永遠不會受到傷害。宋歸羽從前只覺得他十分堅強,可靠得令他安心,但是現在,他覺得這樣的肖百齡很是可憐。

人心不是草木,怎麽會真的不受到傷害呢?

他明明傷害了他,卻無法彌補他,也無法挽回他。而他對此沒有一絲怨言。

他依然溫柔,但是他用這種溫柔將自己包裹成了一個密不透風的繭,再沒有人能夠觸碰他的那顆柔軟的心。

曾經,宋歸羽得到了這個資格,然而他卻徘徊在繭外,不曾伸手,也不曾註意。

今後,又有誰能擁有這個機會呢?

宋歸羽感到痛心無比,他漸漸地松了手,指尖被風一吹,一下子就冷了,屬於肖百齡的溫度消散得一幹二凈,他無法留下。

“你下午說,想跟我談一談。”他終於能說話了,可是聲音卻幹澀沙啞,像是在砂紙上滾過了一遭。

他強顏歡笑道:“以後,我是不是沒有這個機會了?”他不抱希望地問。

肖百齡很輕地點了一下頭,目光轉向遠處,回答道:“沒有必要了。”

過去不願意開口的事情,今後也不必再說。他們的關系到此為止了。

遠處,他隱約看見似乎有兩個人影正在朝著這邊跑來,可能是趕校車的人。現在幾點了?

肖百齡想看一下手機上的時間,又覺得沒有關系——如果真的趕不上,那就坐地鐵回去好了,或者打車也行,總有辦法的。

總有辦法的,他收回視線,在心裏想。

宋歸羽還想再說什麽,可是一聲急切的“學長”打斷了他。

肖百齡和他俱是一楞,齊齊轉頭向聲音的來源看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