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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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0 章
31
景晟說，他下午沒課的時候總會去球場打兩個小時籃球，所以在肖百齡上實驗課的這一周內，他們順理成章地一起吃了三四頓晚飯。到了後面，景晟摸清楚了他的下課時間，甚至還會提前洗完澡等在籃球場的花壇邊上，肖百齡走過去就會聞到從他身上散發出來的清爽的沐浴露和洗衣粉的味道。
其實對於肖百齡而言，一個人的氣味遠比他的相貌更容易令他留下印象。而景晟的氣味強烈又獨特，卻幾乎沒有什麽進攻性，是會讓人感到親切的味道，就像他本人的性格一樣。
今天依然是陽光燦爛的好天氣，一些樹甚至被氣溫哄騙著開了花，喜洋洋地在風裏招搖著，全然不知道冬天其實還沒有過去。
“學長，你的實驗課到今天就結束了嗎？”
“是的，實驗報告已經寫得差不多了，我不需要再來補做實驗了。”
景晟遺憾地說道:“那我們下次約飯不會要到明年了吧？”
“下學期吧。”肖百齡認真地算了算，“你們大一應該已經開始期末考了吧？計算機專業也要學高數，高數呢考試安排又比較晚，你也要花很多精力去覆習，等你考完，我估計已經收拾東西回到家裏了。”
......好嚴密的分析，好一本正經的回答。
景晟有些意外他的反應，因為肖百齡完全沒有聽出來他的弦外之音。
正常情況來講，一般人都會說一些安慰性的話吧？比如說“只要你想，我們隨時都可以約飯啊”這種。
但是肖百齡給他的回答卻是“下學期”，聽起來非常斬釘截鐵，而且很不客氣。
要不是景晟已經摸清楚了他的性格，這會兒聽到這種話，估計要以為他倆關系不過如此，也沒必要再繼續做朋友了。
不過......畢竟他是肖百齡嘛。
換個思路想一想，就會覺得這種反應其實怪可愛的。
——讓你摸不著頭腦的那種怪。
“不用啊，如果你有空的話，我也可以去找你吃飯嘛。”景晟笑著說。
肖百齡擺了擺手，“我不一定有空，你也先專心覆習吧。而且特意跑到我們校區吃食堂，也沒有這個必要，沒什麽好吃的。”
......真是相當油鹽不進的家夥呢。
景晟臉上的笑容有些掛不住了，他逐漸意識到眼前這個男人的難搞之處。
他不會真的以為就只是單純的吃飯吧？
雖然沒什麽壞心思......不如說就是因為沒有壞心眼，所以才會惹人生氣啊。
倘若換一個內心再敏感、再脆弱一點的人，一直得到這種回應的話，怕不是會直接道心破碎......
而且，話題又聊死了啊。
這個男人真的沒有一丁點兒自覺嗎？
“其實，”景晟喝了一口杯子裏的飲料，忍不住反駁道：“我腦子還不錯，成績也還可以，不太需要在覆習上花很多時間，所以學長你也不用太擔心我。”
話剛說完，他就覺得自己這話說得不對。
他太沖動了，可能是因為他擅長的聊天技術遭遇了滑鐵盧，又或是因為肖百齡那冷淡而不自知的說話態度，讓他感到有些惱火。
他知道的，肖百齡是一個稱得上單純的人，他的思維很直接，所以說出來的話也很直接。他不應該對他生氣的——不如說更像在賭氣——因為肖百齡總是在跟他提什麽學習和覆習，他一時間沒忍住，想要向他證明自己的能力。
沖動的下場就是剛剛那段話簡直跟自賣自誇沒什麽兩樣，就算厚臉皮如景晟，此刻也忍不住感到羞恥。
他的內心無比懊悔，花了點時間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接著他偷偷擡眼去看肖百齡的反應。
——他臉上的神色基本沒有什麽變化。
這在景晟的意料之外，卻也在情理之中。
畢竟肖百齡就是這樣的人啊，情緒非常穩定，不管他的內心是怎麽想的，這種平靜自如的姿態總能夠成為一種慰藉，及時地安撫景晟的心靈。
景晟也隨之松了一口氣，不自覺地想要跟他吐露更多。
不過還沒有等他開口，肖百齡就做出了回應。
他用一種像是在談論天氣一樣，稀松平常的語氣說:“哦，是了，你跟我提過，你加入了校學生組織，很厲害。”
景晟的心猛地又提了起來。
他想起了霍昀傑提起這件事情的反應，雖然沒有什麽惡意，但那話語中的羨慕和少許的嫉妒，總會變成一塊石頭壓在他的身上，甚至，他會因此感到一種莫名的歉疚，從而十分不安。
但是，肖百齡不一樣。從他的語氣中可以知道，他真的一點兒都不在意。
只聽見他話鋒一轉，口吻變得認真:“但是，腦子好是一回事，其實你也一直在努力的，對吧？光有天賦而不努力的人，是考不上這所學校的。只有天賦的人，也進不了學生會，當不了輔導員的助手，你一定用心準備了很久吧？所以我覺得，你可以為自己的努力感到更加自豪一點，認真學習不是一件羞恥的事情，就算是天才，也不是一生下來就會說話的啊。”
這突如其來的關心話語打得景晟猝不及防，他怔怔地看著肖百齡，整個人都楞住了。
見他沒有反應，肖百齡皺眉問道：“我說錯什麽了嗎？”
“啊不......應該沒有......”景晟一邊擺手一邊用手指掩住自己的嘴唇，小聲說道：“就是有點嚇一跳......”
有點......怪不好意思的......
景晟覺得自己的臉有點熱，又裝模作樣地喝了兩口水，心想：他從小到大，好像還是第一次聽到別人對他說這些話。因為他成績好，所以家長和老師們都對他很放心，也極少管教他，而他也不好直接對別人說‘我覺得太聰明是一件很有壓力的事’這種話，大人們不會理解他，而同齡人又會覺得他是在炫耀——雖然他確實有點虛榮，但是這種貼臉開大的不要臉的話他真的說不出口。
所以他一直都將這種苦惱的心情藏在心裏，直到今天，才得到來自肖百齡的安慰。
“你可以為自己感到更加自豪一點，認真學習不是一件羞恥的事情。”
是啊，他知道這不是一件羞恥的事情，甚至他一度很享受優等生的榮譽，並不斷為之而奮鬥。
可是，在得到了榮譽之後呢？
是因為成績的差距而同他疏遠的同班同學，是為了未來的生活而投身於工作的親生父母，他逐漸變得孤身一人，不得不學習人情往來，積極籠絡人心來排遣孤獨。圍繞在他身邊的人日益增多，然而真正成為朋友的，卻幾乎沒有。
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他放棄了交朋友這個天真的念頭，開始專心地包裝自己——只要在某一領域展現出游刃有餘的姿態，讓其他人對自己感到驚訝並產生興趣，就能自然而然地得到擁躉。
只要這樣就足夠了，他只需要這些淺薄的社會關系，不需要朋友。
——用著這種荒唐的理由，不斷地自欺欺人。
景晟終於明白了自己當時為什麽會對霍昀傑的話感到羞惱。
因為霍昀傑揭穿了他的偽裝。
因為他本質上，是一個自卑又自傲的人。
他舍不下“天才”的虛名，又不願意自己付出的努力被光環掩蓋；他可以同身邊的所有人成為朋友，卻始終放不下身段與人交心；他汲汲營營、思慮重重，又瞻前顧後、隨波逐流......
他優柔寡斷，未曾看清楚自己的內心。
直至此刻，肖百齡的話如同一記重錘，敲碎了他的心障。
景晟恍然大悟。
他想要的，他所追求的，其實很簡單。
他渴望有人能夠看見真實的自己，並客觀地給予肯定。
而這種別扭又矛盾的願望，只有肖百齡才能滿足。
——明明他是那樣一個遲鈍的人，情商也不高，還容易被捉弄......
突然想到第一次見面的場景，景晟忍不住笑了起來。笑著笑著，他鼻頭一酸，又險些掉下了眼淚。
可是為什麽呢，為什麽他會覺得肖百齡如此可靠，如此令他心安呢？
他就像一塊簡單又剔透的羊脂白玉，溫潤而細膩。他是包容的，但他不愚鈍、不縱容、不從眾，他有著清晰的生活目標，明確地知道自己當下應該要做什麽事情，所以他不會輕易受到外界的幹擾。
正因為他的精神內核如此穩定，才能客觀公正地作出對他人的評價。他很誠實，從不會欺騙自己；他也很坦然，能夠毫無保留地誇獎別人。
這正是景晟亟缺的東西，他需要拋卻利益往來、人情世故，和這種純粹的人待在一起，從而獲得內心深處的寧靜。
他看著面前一無所知、一無所覺，專心把碗裏最後一口湯喝完的肖百齡，忍不住在心裏許下一個願望。
——我想和他做一輩子的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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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晟說，他下午沒課的時候總會去球場打兩個小時籃球，所以在肖百齡上實驗課的這一周內，他們順理成章地一起吃了三四頓晚飯。到了後面，景晟摸清楚了他的下課時間，甚至還會提前洗完澡等在籃球場的花壇邊上，肖百齡走過去就會聞到從他身上散發出來的清爽的沐浴露和洗衣粉的味道。
其實對於肖百齡而言，一個人的氣味遠比他的相貌更容易令他留下印象。而景晟的氣味強烈又獨特，卻幾乎沒有什麽進攻性，是會讓人感到親切的味道，就像他本人的性格一樣。
今天依然是陽光燦爛的好天氣，一些樹甚至被氣溫哄騙著開了花，喜洋洋地在風裏招搖著，全然不知道冬天其實還沒有過去。
“學長，你的實驗課到今天就結束了嗎？”
“是的，實驗報告已經寫得差不多了，我不需要再來補做實驗了。”
景晟遺憾地說道:“那我們下次約飯不會要到明年了吧？”
“下學期吧。”肖百齡認真地算了算，“你們大一應該已經開始期末考了吧？計算機專業也要學高數，高數呢考試安排又比較晚，你也要花很多精力去覆習，等你考完，我估計已經收拾東西回到家裏了。”
......好嚴密的分析，好一本正經的回答。
景晟有些意外他的反應，因為肖百齡完全沒有聽出來他的弦外之音。
正常情況來講，一般人都會說一些安慰性的話吧？比如說“只要你想，我們隨時都可以約飯啊”這種。
但是肖百齡給他的回答卻是“下學期”，聽起來非常斬釘截鐵，而且很不客氣。
要不是景晟已經摸清楚了他的性格，這會兒聽到這種話，估計要以為他倆關系不過如此，也沒必要再繼續做朋友了。
不過......畢竟他是肖百齡嘛。
換個思路想一想，就會覺得這種反應其實怪可愛的。
——讓你摸不著頭腦的那種怪。
“不用啊，如果你有空的話，我也可以去找你吃飯嘛。”景晟笑著說。
肖百齡擺了擺手，“我不一定有空，你也先專心覆習吧。而且特意跑到我們校區吃食堂，也沒有這個必要，沒什麽好吃的。”
......真是相當油鹽不進的家夥呢。
景晟臉上的笑容有些掛不住了，他逐漸意識到眼前這個男人的難搞之處。
他不會真的以為就只是單純的吃飯吧？
雖然沒什麽壞心思......不如說就是因為沒有壞心眼，所以才會惹人生氣啊。
倘若換一個內心再敏感、再脆弱一點的人，一直得到這種回應的話，怕不是會直接道心破碎......
而且，話題又聊死了啊。
這個男人真的沒有一丁點兒自覺嗎？
“其實，”景晟喝了一口杯子裏的飲料，忍不住反駁道：“我腦子還不錯，成績也還可以，不太需要在覆習上花很多時間，所以學長你也不用太擔心我。”
話剛說完，他就覺得自己這話說得不對。
他太沖動了，可能是因為他擅長的聊天技術遭遇了滑鐵盧，又或是因為肖百齡那冷淡而不自知的說話態度，讓他感到有些惱火。
他知道的，肖百齡是一個稱得上單純的人，他的思維很直接，所以說出來的話也很直接。他不應該對他生氣的——不如說更像在賭氣——因為肖百齡總是在跟他提什麽學習和覆習，他一時間沒忍住，想要向他證明自己的能力。
沖動的下場就是剛剛那段話簡直跟自賣自誇沒什麽兩樣，就算厚臉皮如景晟，此刻也忍不住感到羞恥。
他的內心無比懊悔，花了點時間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接著他偷偷擡眼去看肖百齡的反應。
——他臉上的神色基本沒有什麽變化。
這在景晟的意料之外，卻也在情理之中。
畢竟肖百齡就是這樣的人啊，情緒非常穩定，不管他的內心是怎麽想的，這種平靜自如的姿態總能夠成為一種慰藉，及時地安撫景晟的心靈。
景晟也隨之松了一口氣，不自覺地想要跟他吐露更多。
不過還沒有等他開口，肖百齡就做出了回應。
他用一種像是在談論天氣一樣，稀松平常的語氣說:“哦，是了，你跟我提過，你加入了校學生組織，很厲害。”
景晟的心猛地又提了起來。
他想起了霍昀傑提起這件事情的反應，雖然沒有什麽惡意，但那話語中的羨慕和少許的嫉妒，總會變成一塊石頭壓在他的身上，甚至，他會因此感到一種莫名的歉疚，從而十分不安。
但是，肖百齡不一樣。從他的語氣中可以知道，他真的一點兒都不在意。
只聽見他話鋒一轉，口吻變得認真:“但是，腦子好是一回事，其實你也一直在努力的，對吧？光有天賦而不努力的人，是考不上這所學校的。只有天賦的人，也進不了學生會，當不了輔導員的助手，你一定用心準備了很久吧？所以我覺得，你可以為自己的努力感到更加自豪一點，認真學習不是一件羞恥的事情，就算是天才，也不是一生下來就會說話的啊。”
這突如其來的關心話語打得景晟猝不及防，他怔怔地看著肖百齡，整個人都楞住了。
見他沒有反應，肖百齡皺眉問道：“我說錯什麽了嗎？”
“啊不......應該沒有......”景晟一邊擺手一邊用手指掩住自己的嘴唇，小聲說道：“就是有點嚇一跳......”
有點......怪不好意思的......
景晟覺得自己的臉有點熱，又裝模作樣地喝了兩口水，心想：他從小到大，好像還是第一次聽到別人對他說這些話。因為他成績好，所以家長和老師們都對他很放心，也極少管教他，而他也不好直接對別人說‘我覺得太聰明是一件很有壓力的事’這種話，大人們不會理解他，而同齡人又會覺得他是在炫耀——雖然他確實有點虛榮，但是這種貼臉開大的不要臉的話他真的說不出口。
所以他一直都將這種苦惱的心情藏在心裏，直到今天，才得到來自肖百齡的安慰。
“你可以為自己感到更加自豪一點，認真學習不是一件羞恥的事情。”
是啊，他知道這不是一件羞恥的事情，甚至他一度很享受優等生的榮譽，並不斷為之而奮鬥。
可是，在得到了榮譽之後呢？
是因為成績的差距而同他疏遠的同班同學，是為了未來的生活而投身於工作的親生父母，他逐漸變得孤身一人，不得不學習人情往來，積極籠絡人心來排遣孤獨。圍繞在他身邊的人日益增多，然而真正成為朋友的，卻幾乎沒有。
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他放棄了交朋友這個天真的念頭，開始專心地包裝自己——只要在某一領域展現出游刃有餘的姿態，讓其他人對自己感到驚訝並產生興趣，就能自然而然地得到擁躉。
只要這樣就足夠了，他只需要這些淺薄的社會關系，不需要朋友。
——用著這種荒唐的理由，不斷地自欺欺人。
景晟終於明白了自己當時為什麽會對霍昀傑的話感到羞惱。
因為霍昀傑揭穿了他的偽裝。
因為他本質上，是一個自卑又自傲的人。
他舍不下“天才”的虛名，又不願意自己付出的努力被光環掩蓋；他可以同身邊的所有人成為朋友，卻始終放不下身段與人交心；他汲汲營營、思慮重重，又瞻前顧後、隨波逐流......
他優柔寡斷，未曾看清楚自己的內心。
直至此刻，肖百齡的話如同一記重錘，敲碎了他的心障。
景晟恍然大悟。
他想要的，他所追求的，其實很簡單。
他渴望有人能夠看見真實的自己，並客觀地給予肯定。
而這種別扭又矛盾的願望，只有肖百齡才能滿足。
——明明他是那樣一個遲鈍的人，情商也不高，還容易被捉弄......
突然想到第一次見面的場景，景晟忍不住笑了起來。笑著笑著，他鼻頭一酸，又險些掉下了眼淚。
可是為什麽呢，為什麽他會覺得肖百齡如此可靠，如此令他心安呢？
他就像一塊簡單又剔透的羊脂白玉，溫潤而細膩。他是包容的，但他不愚鈍、不縱容、不從眾，他有著清晰的生活目標，明確地知道自己當下應該要做什麽事情，所以他不會輕易受到外界的幹擾。
正因為他的精神內核如此穩定，才能客觀公正地作出對他人的評價。他很誠實，從不會欺騙自己；他也很坦然，能夠毫無保留地誇獎別人。
這正是景晟亟缺的東西，他需要拋卻利益往來、人情世故，和這種純粹的人待在一起，從而獲得內心深處的寧靜。
他看著面前一無所知、一無所覺，專心把碗裏最後一口湯喝完的肖百齡，忍不住在心裏許下一個願望。
——我想和他做一輩子的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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