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28章 328 叫罵

關燈
第328章 328 叫罵

周遭再次亮堂時, 元滿月發現,自己正站在滿月觀的主殿裏。

殿宇還是那個殿宇,莊嚴肅穆, 威嚴森森, 可空氣中彌漫的氣息卻全然不同。

她低頭望去,下首正跪著一人。

他是趙為卿,卻又與趙為卿截然不同。

眼前的他, 面容清瘦, 眉目間一片平和,沒有了元滿月記憶裏的跳脫和精明,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從骨子裏透出來的溫潤與端方。

此刻, 他跪在下首,脊背如松:“弟子為卿, 叩請祖師指點迷津。”

元滿月微微一怔,試著感知這個世界——

此界的滿月觀內,香火稀薄如絲, 靈力早已斷絕, 神像上的金漆剝落了大半, 連空氣中都透著一股蕭索的氣息。

至於她自己, 在這個位面裏, 不但未曾化形為人, 甚至只剩下一縷微弱的氣息,早已陷入了深深的沈睡,幾近衰微。

那道不疾不徐的聲音再次響起,字字懇切:“道觀香火日衰,弟子雖盡力維持, 卻仍無力回天,今日叩請祖師,只想為滿月觀求一條生路。”

言罷,他再次深深叩首:“若祖師有靈,請予弟子一線明示。”

元滿月靜立上方,望著滿頭白發的趙為卿,一時無言。

方才他起身那一瞬,她已看到了他從出生至今的全部經歷。

他在一場大災中降生,被滿月觀時任觀主玄明收養,取名為卿,自此便留在了滿月觀。

為卿悟性極高,旁人要死記硬背許久的東西,他讀過一遍便能悟透。

十歲那年,玄明曾撫著他的頭,既驕傲又失落地嘆息:“為師教不了你什麽了。”

自此,他便開始自學,將藏經閣中大部分經書都看過一遍。

可惜,世事不以人的意志為轉移,在為卿被收養前,道觀已在幾場劫難中走向衰微,即使有他在此,也無法改變滿月觀的未來命運。

為卿獨自撐起滿月觀時,才十七歲。

那年,觀主玄明積勞成疾而去,此後數十年,他以一人之力,守著這座日漸雕零的道觀,使之茍延至今。

作為滿月觀現任觀主,他的命運與道觀休戚與共,若生於鼎盛之時,自能共享香火氣運,與道觀互相成就。

可如今,滿月觀已是奄奄一息,與一座將死的道觀共擔命數,於他而言並非好事,否則,就不會才至中年,便已滿頭霜色。

為卿道長不是不知道後果,只是不在乎而已。

白日,他下山工作,掙些生活費和香燭錢,晚上則回到道觀,清掃殿宇、添香續燭,確保香火不息。

偶有迷路的游客誤入道觀,他便為其解上一簽,賺點微薄的香火。

可即使他耗盡心力,依舊無法逆轉命運,道觀的氣息一日淡過一日,他的身體也一日日壞了下去。

為卿起身之後,便在殿中起了一卦,卦象結果依舊不甚明朗,他眼中不見失望,只是默默收起了銅錢,而後轉身往外走去。

元滿月隨他一同出了正殿,一路走到了菜地,便看見一個十六七歲的孩子,正蹲在菜地裏澆水。

為卿明顯對來人十分熟悉,當即便無奈地找到:“李彤!你怎麽過來了?”

“師父!”李彤歡快地喊了一聲:“這不周末了嗎?剛好碰上我們學校放月假,我猜您肯定沒下山做活,就過來看看您!”

為卿情不自禁露出一絲笑容,不知想到了什麽,又板起了臉,神色嚴肅地糾正她:“不能叫我師父,我也不是你師父!”

李彤已經澆完了水,一邊手腳麻利地將水桶放回原位,一邊固執地道:“您就是師父!師父師父師父!我以後不但每天都要叫您師父,還要給您養老!”

為卿拿她沒辦法,只好板著臉道:“你都讀高三了,還天天跑我這來,影響你學習!”

李彤一聽,下巴驕傲地揚了起來:“這次月考,我的成績是全校第一!就算我不學習,他們也考不過我!”

為卿臉上不自覺浮起一抹驕傲,卻很快斂住,依舊端著一副不為所動的模樣,一臉嚴肅地看著她。

李彤見這招不管用,立刻改變策略,開始賣慘:“哎呀,我也不想的嘛,可是我大姨放假在家,又心情不好,一看到我在面前晃,就忍不住罵我,我實在待不住。”

她覷著為卿的神色,還不忘嚶嚶假哭了兩聲:“我真是太慘了!本來想著您能安慰安慰我!沒想到您竟然也來說我,我該怎麽辦喲!”

聽她這麽說,為卿的神色柔和了些,語氣也軟了下來:“這不是你的錯,她心裏也苦,並非刻意針對,寄人籬下的日子,不會太久。”

李彤心裏也明白這個道理,低低地“嗯”了一聲:“我明白的,為了多養一個我,大姨的經濟壓力已經很大了,我永遠感激她。”

說到這裏,她眼中閃過一絲茫然:“師父您說,這世上真的有亙古不變的感情嗎?”

為卿身體微微一頓,擡眸看她:“怎麽突然問這個?”

“就是有感而發而已。”李彤抿了抿唇:“就比如我爸媽吧。”

“聽我大姨說,我生父活著的時候,幾乎吃喝嫖賭、無惡不作,可我媽就是愛他,愛得要死要活。”

“哪怕他把她賺的錢全部拿走,去給別的女人花,她也無怨無悔地愛著他。”

“後來我爸被殺豬盤騙走,去原始森林參加什麽徒步活動,自此生死不知、屍骨難尋。”

“可我媽不但不怪他,還傷心得死去活來,甚至把家裏所有積蓄都拿出來,給他買了塊最好的公墓做衣冠冢。”

“聽我大姨說,她還在墓前發過毒誓,會把我好好養大,留住他最後一絲血脈,可結果呢?”

她嘴角一撇:“您也看到了,現在是我大姨養著我,我媽所有的錢和精力,都花在了我繼父和他的兩個孩子身上,連我每個月的生活費,都要三催四請才肯給一點點……”

“我偷偷聽到大姨跟表弟閑聊,說我媽給我爸買的那塊墓地,早就被清空了,現在躺在那裏的,是我繼父他媽的骨灰。”

“但凡他們有一點過人之處,我心裏都能好受些,可他們平平無奇、一事無成,賺錢的本事還不如我這個高中生,連情緒價值都給不了我媽,我真的想不明白為什麽。”

為卿沈默片刻,語氣平和的告訴她:“這是令堂的因果,不是你的枷鎖,世間路千萬條,你未必會走上相同的道路。”

李彤扯了扯嘴角,態度依舊悲觀:“不瞞您說,我以前總覺得,像我爸媽這樣的是少數,畢竟我從小到大,遇到的好人總是更多,可越長大越發現,好像都一樣。”

她話頭一轉,提起了另一樁事:“我大姨不是放假在家嗎?偷偷告訴您,其實是因為他們公司老板被抓了,所有門店暫時歇業,而報警的,正是老板娘。”

“說起來真的很可笑,之前放寒暑假的時候,我去姨媽的門店做過兼職,老板和老板娘經常來視察,就知道了我。”

“他們人特別好,知道我的情況後,特異跟人事打了招呼,讓人事姐姐按正式工給我算的工資,平時也會照顧那些家境不太好的員工。”

“他們看起來特別恩愛,特別有默契,真的是我想象中愛情的樣子了,大姨偷偷告訴我,他們本來還有個獨生女兒,小時候經常帶到公司,後來長大了,也安排在身邊工作,一家三口每天一起上下班,比現在還要幸福。”

“不過那位千金年輕的時候,被騙著跟閨蜜的小號網戀,被騙了很多錢,後面大概是快東窗事發了,騙子就把她騙到了山上,然後她就不t小心掉進天坑摔死了……”

“這些年,老板娘一直想著再生個二胎,但沒能成功,身邊人也都在勸,沒必要傷害自己的身體。”

“結果就在去年,老板突然領回來個老大不小的兒子,說是自己的,直接安排進了公司。”

“那私生子比老板娘的獨女都小不了幾歲,這些年一直在外面名校讀著,創業創著,被人風風光光地稱作小周總。”

“大姨告訴我,他們門店員工私下討論這事,居然還有不少人站在老板那邊,說老板娘沒孩子,老板把家業留給親生血脈,天經地義。”

“不過我大姨偷偷跟我們說,就算那位千金還在,恐怕也繼承不了家業,那私生子大學讀的就是商科,畢業後又砸錢讓他去創業歷練,完完全全就是當繼承人培養的。”

“老板娘的女兒讀的卻是藝術專業,畢業後也只在公司安排了個閑職,寵是寵著,但明顯不像讓她繼承家業的樣子,有了這個私生子在一邊比著,這差距就更明顯了。”

她嘆了口氣,聲音低下去:“老板娘也是豁出去了,從去年隱忍到今年,這個月剛以職務侵占罪,把老板和那私生子送了進去,現在公司所有門店全部停擺,也不知道之後會不會繼續開下去呢。”

想到大姨唏噓的語氣,那夫妻二人牽手並行的畫面不由自主出現在她的腦海裏,讓人更難過了。

李彤連忙晃了晃腦袋:“算了,不說這些讓人聽著難受的事情了,您上次教我的法術,我已經學會啦!我演示給您看!”

為卿聞言,臉上漾出點點笑意:“你悟性一向高,來,讓我看看,可還有需要改進的地方。”

李彤站起身,走到菜地旁,半蹲著馬步,雙手在空中虛虛一握,做出一個拔拽的姿勢——

片刻後,一顆圓滾滾胖乎乎的白蘿蔔,便從地裏被拔了出來。

她並未到此為止,而是又虛虛一拉,那蘿蔔往前撲騰一下,穩穩落在她腳邊。

李彤彎腰撿起來,如獲至寶地捧到為卿面前:“師父您瞧!這個方法特別省力!我打算上大學以後,去家附近的草莓園做兼職,他們的時薪開的可高了,到時我就用這法子幹活,一點也不累!”

為卿點頭笑了笑:“學得很不錯,精準度還可以再提升一些。”

說著,他指點了幾個可以改進的細節,李彤照著一練,進步果然明顯。

她趁著打蛇上棍:“師父,再教我幾個新法術唄?”

為卿略一猶豫:“你現在學習緊張……要不等高考之後……”

“沒事沒事,我應付得過來!”李彤連忙道:“而且我還能靠這個賺錢呢!”

見為卿露出疑惑的神色,她趕緊解釋:“就上個星期,我跟我同桌打賭,說我會隔空取物,他死活不信,我就給他演示了一下,把別人借走他不還的游戲機,從上鎖的抽屜裏取出來了!”

“他特別高興,就請我吃了一周的早餐,還是有蛋有肉的豪華版,又省下一筆錢呢!”

可說完之後,她心裏又有些後悔了。

——師父會不會不喜歡這樣的行為,覺得她褻瀆宗門吧?

為卿卻毫不在意,反而有幾分欣慰地點點頭:“既能解你一時之困,它就是正當的。”

說著,當真又多教了她幾個新法術。

直到太陽漸漸下山,為卿才意猶未盡地住了口:“我先送你去坐車吧。”

“不用不用!”李彤趕緊站起來:“這路我熟得很,自己下去就好,您不用送,不然等您回來的時候,天就該黑了,走夜路多危險啊!”

說著,她連忙將雙肩包套進兩只胳膊,就要往山下跑。

為卿叫住了她:“等等!”

他轉身去了廚房,拎出一袋水果遞給她:“拿回去吃,你現在讀高三,學習壓力大,正是需要營養的時候。”

李彤低頭一看,都是她愛吃,又舍不得買的好水果。

她連忙後退一步,雙手插進衣兜,腦袋搖得像撥浪鼓:“不行不行,我已經占了您好多便宜了,怎麽能又吃又拿的呢?做人不能這樣!”

為卿故意板起臉:“我不愛吃這些,放著也是浪費,你拿回去吃。”

李彤還是不答應:“那您就退了吧!這些至少得一百多塊了。”

“你什麽時候見過水果能退?”

李彤呆呆地望著他,忽然眼眶一紅,又連忙擡手抹掉:“您對我這麽好,怎麽就是不願意當我名正言順的師父呢?”

為卿還想再說什麽,李彤已經掰著手指頭,認認真真地數了起來:“您是除了我大姨以外,第二個對我這麽好的人了!”

“兩年前,表弟趁著大姨上夜班,罵我是吸血水蛭,把我趕出來,是您救了我,請我吃了飯,幫我付了車費,還教了我法術。”

為卿打斷她,認真反駁:“是你自己有悟性,看過幾遍就會了,我當初沒有特意教你。”

李彤才不理他,繼續道:“這兩年,您教了我多少東西?還給我交餐費、給我錢買輔導書……我每次來您這兒,都連吃帶拿,您從不介意,反而對我傾囊相授……為什麽就是不肯收我當徒弟呢?”

“我學習成績很好的,品性也有保證的,絕對不是那種欺師滅祖之人!您就收下我吧,以後我一定會給你養老的!還會把滿月觀發揚光大!”

她鼓起勇氣,再次提出拜師的請求。

為卿道長沈默片刻,最後還是搖了搖頭:“你下山吧,我送你到公交車站。”

李彤抽抽搭搭地下山了。

目送對方坐上公交車後,為卿踏著月色,獨自回到道觀。

他拿起墻角的掃把,開始慢慢清掃庭院的落葉。

這種活,其實只需一個小小的清潔法術就能解決,但他就是喜歡親力親為,每次掃地,都是他一日中最放松的時候。

這晚的夜風很大,他每每將落葉歸攏成一座小丘,很快又會被風吹散。

為卿不急不躁,一遍又一遍地重新掃過,慢慢地,也將落葉清掃完了。

元滿月靜靜跟在他身側,打量著這座與記憶中相似又不相同的滿月觀。

掃至某個院落時,為卿放下掃把,換了一塊抹布,緩步走到廊下,輕柔地擦拭著一尊緊緊依偎在柱子旁的小石獅。

與常見的守門獅不同,它神態並不威猛,只是安安靜靜地蜷在那裏,就像睡著了似的。

元滿月俯下身,指尖輕輕觸碰它的身體,雖然穿身而過,卻也依舊感知到了它現在的狀態——一副空蕩蕩的石頭殼子而已。

裏面的靈力已然被耗空,甚至不足以維持一絲靈智。

元滿月很快便推測出,它在等到化人的機緣之前,便已在幾場禍事中,一點一點耗盡了體內的靈氣,直至徹底湮沒。

元滿月閉了閉眼,心底浮起一絲悲痛。

為卿對這尊小石獅擦得很仔細,連獅尾都沒放過。

他一邊擦,一邊低聲喃喃:“獅大人,我小時候還見過您在屋檐上奔跑……您若真的有靈,還請盡快顯靈吧!”

元滿月默默想:大約是再沒可能了。

之後幾天,為卿每日起床,頭一件事便是用祖傳的銅錢或龜殼,為滿月觀蔔上一卦。

但卦象始終不甚明朗。

他也不氣餒,不疾不徐地收起占蔔工具,挎上自己的舊布袋,便踏著晨光下山做工去了。

為卿道長雖順應時勢,拿到了一張大學文憑,卻並未找一份朝九晚五的全職工作。

原因無他,不過是滿月觀雖然香火稀薄,卻也不是全無生意,偶爾也會有幾位香客來訪。

不過,他們始終沒能將為卿道長的口碑打出去,因為訂單結束之後,這些香客要麽人沒了,要麽進去了。

剩下那些,則對他恨之入骨,恨不得將他殺之而後快,更遑論替他揚名。

為卿倒也不惱,有一單便做一單,沒單子就下山打零工,保自己有口飯吃,順帶著替道觀添些香燭。

元滿月便每日跟在他身後,隨他一同下山,倒也增長了不少見識。

第五日,為卿在兼職群裏接了個奶茶店的活兒,但一到門口,眉頭便輕輕皺了起來。

中介知道這人副業是個神棍,見他腳步踟躕不前,連忙湊近了低聲問:“怎麽了?這店有問題?”

為卿搖了搖頭:“店沒有,人有。”

中介一聽,瞬間松了口氣:“是人有問題啊?那就沒事了,咱就做個兼職,工資一天一結,有什麽不對勁,直t接跑就是!否管是什麽爛攤子,都摻合不到咱身上來!”

不過他想了想,還是沒忍住小聲追問:“哪個人有問題啊?這家店你以前不也幹過幾次嗎,沒聽你說過啊!難道是最近新招的那幾個員工?”

他甚至摸著下巴,開始點評起來:“我就說了!強子人不行,他手裏招來的人也不能要!這不就出問題了吧?”

為卿直白道:“問題應該出在他們老板身上。”

中介這下徹底放心了:“老板啊?那更沒事了,他不常在店裏,只要跟咱打交道的這幾個人正常,那就沒關系。”

為卿依舊不肯往裏走。

中介也不勉強,只是道:“那我給你換個活兒吧,不過今天不剩什麽好工作了,而且現在這個點過去,怕是拿不到全天工資。”

為卿並不在意這個:“那便換一個,錢少些也無妨。”

旁邊一個正在擦桌子的大學生員工聽了,忍不住揣著抹布湊了過來,跟他們八卦:“你們消息也太靈通了吧?竟然知道我們的新老板有問題!”

中介饒有興趣地問:“換老板了?是誰了?聽你這語氣,裏面有瓜?”

“當然了!浮香閣聽過沒?曾經紅遍全國的奶茶品牌,後面不是被人扒出,老板是個間/諜嘛!”

“我們這個店,就是那個浮香閣老板的侄子盤下來的,還聘請了我們原來的老板做總經理,繼續管理這些店,對外還說他是老板!我們私下都說,這位新老板怕是不安好心。”

中介玩笑道:“那你還在這幹?”

大學生嘿嘿一笑:“我們這叫打入敵人內部!要是發現什麽不對勁,第一個把老板扭送公安機關!”

她誇讚道:“我還是陰差陽錯才知道的這事,沒想到你們竟然早知道了!”

雖然不是自己的本事,但中介還是與有榮焉起來:“哼哼,這你就不知道了吧,我們這位為卿道長,可是很厲害的神、大師呢!這都是他算出來的,對吧?”

不等為卿說話,那店員突然兩眼放光:“您還會算卦?這麽厲害呢!我想請您給我媽算算,她表弟現在在哪裏,過得好不好?”

中介見她要長篇大論的樣子,擔心她浪費自己的時間,連忙道:“現在是工作時間呢,你先工作,我要帶他去另外一個地方工作,有什麽私事,你們到時候打電話再聊。”

為卿卻很感興趣:“說說什麽情況。”

大學生見有戲,抱著有棗無棗打一竿子的心態,趕緊長話短說:“之前青平市不是發生了一次百年難遇的大災嗎?我外公外婆、還有叔外公和叔外婆,全部在那場災難裏去世了。”

“叔外婆當時懷著孕,被救援人員救了出來,早產生下了一個男孩,就是我表舅。”

“我媽那會兒也沒成年,沒法養他,我這個表舅後來就被人收養了。”

“聽我媽說,叔外公和叔外婆在世時,對她特別好,所以我媽工作後,一直想找到表舅的下落,可怎麽找都沒找到,這件事已經成為了她的心病。”

大學生看著為卿,突然比劃了一下:“我表舅大約比您小個十來歲吧!”

中介一聽這種事,也不好再催著走人,只拿詢問的眼神看向為卿。

除卻對這位大學生有些同情外,他也是想看看,這人到底是個神棍,還是真有本事。

為卿問她要過其表舅的八字,從布袋取出銅錢,開始占蔔。

元滿月的心卻一點點沈了下去。

對方的表舅,早在數十年前便已去世,因承受不住養父母的虐待,選擇了結自己的性命。

之後,那對無良夫妻雖被繩之於法,卻無論如何也挽回不了對方的性命。

而她的表舅,此世名喚趙元真。

為卿用銅錢蔔過一輪,又取出龜殼細細推演一番。

半晌,擰眉告訴她:“他已不在人世。”

大學生臉上笑容一僵,隨即嚷嚷起來:“你會不會算啊?不會算別算!我表舅比你歲數還小呢,你都能跑能跳能出來打工,他怎麽可能這麽年輕就沒了!”

中介忍不住為自己的“財路”辯解了一句:“他就是頭發白了,看著滄桑一點,但其實歲數跟你表舅一樣大,還是同年同月同日出生的呢!”

說完,他自個也楞了,回頭玩笑道:“這麽巧?你不會也是青平市的人吧?”

他就是隨口一說,沒想到為卿竟真的點了點頭:“是,我也在青平市那場大災中出生,後來被我師父收養,此後便在雲麓城長大。”

中介頓時笑不出來了。

為卿並未生氣,只是平和地提醒道:“以我目前知道的信息,只能算出這些,你若想知道更多,便請令堂來小麽山上的滿月觀找我吧!”

說罷,他垂眸對中介道:“走吧,去下一個工作地點。”

中介呆呆地“哦”了聲:“走、走,不過現在大概只有發傳單那還缺人了。”

為卿語氣淡定:“好的,但我不接力健健身館的傳單,他們克扣工資、不講信譽。”

元滿月來到此處的第七日,天光還沒大亮,一陣震天動地的砸門聲在門外驟然響起,將觀內所有活物驚醒。

“你開門啊!給我開門!有本事炸我蜂蜜,你有本事開門!”

為卿躺在床上,無奈地嘆了口氣,他連眼睛都沒睜,便熟門熟路地將被子往頭上一蒙,很快又沈沈睡去。

元滿月循著聲音走出道觀,便見晨光熹微中,一道火紅的身影正站在山門外叫罵——

“裏面的道士!縮頭人類!快出來賠我蜂蜜!”

“開門!快開門!你炸我居所、毀我財產,我都忍了,可我辛辛苦苦攢了幾十年的蜂蜜,你一道符全給我炸沒了!”

“出來!給我出來!躲在裏面裝聾作啞算什麽本事?快出來!賠我蜜!賠我蜜!”

“你今天要是不賠,我就拆了你的門匾,搬走你的供桌,當柴燒了給我煉熟蜜!”

“我還要堵住你大門,日日罵,夜夜罵,罵到你賠我蜂蜜為止!”

來人長發如墨,衣袂獵獵,眉眼間自帶三分妖冶,卻又妖而不艷,單看這張臉,倒真有幾分謫仙風采,只可惜,這位謫仙目前正在罵街。

隨著他的叫罵,九條蓬松的狐尾自他身後張揚地舒展開來,其中最漂亮的那條,甚至已經在空中舞到了兩層樓高。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