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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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烏雲陣陣, 江風漸起,秦之言的衣角被風吹動。

姬弈秋道:“起風了,車裏有備用的外套, 我給你拿過來,好嗎?”

秦之言只留給他一個冷肅的背影。

姬弈秋去車裏拿來外套, 走近他, 幫他披上, 又低聲道:“馬上要下雨,車裏沒有傘。你……回哪裏?我再送一次你好嗎?”

秦之言看著遠處,月亮被烏雲遮住了,江面便只剩烏漆漆的暗流。隔著很遠, 有一盞小小的江燈,鋪落一陣粼粼波光。

“我等人。”他道,“你走吧。”

從頭到尾,他也只有那一瞬間的情緒波動,在那之前與之後,他的聲音與神情都平靜無波。

離開前,姬弈秋最後看了眼江邊的背影,想起那顆瑩潤的、一閃而過的淚珠。

他深知秦之言就算會因他而傷心, 這傷心也不會太多。

那麽,他為什麽會落淚呢?

他是為了什麽而落淚?

在這分別的最後一刻,姬弈秋奇跡般的與秦之言心意相通了,他突然完全的理解了他。

「那麽你睜眼好好看看, 我不是一個幹巴巴的人設, 我是有血有肉有思想的、覆雜的人,每一個瞬間,千萬個念頭, 千變萬化,境隨心轉,你明白嗎?」

在這個潮濕的春日的夜晚,秦之言看著江面時,心裏在想什麽?或許是惋惜這幾年來勝於愛情的友誼,嘆息紅顏知己變得泯然失趣,或許有一點“果然如此”的遺憾,一點時光易逝的悲哀。或許,是憐愛餐桌上新買的月季會因無人照料而枯萎,擔憂門口的風鈴再也迎不到主人。或許,看到飛飛落落的孤鶩聯想人生無常,看到來來往往的人流覺得終是過客。又或許,只是傷春。

又或許,還有其他千千萬萬個隨心而轉的念頭。一個血肉豐滿的人類在一個普通春日的夜晚能有的全部念頭,從那顆金子般的心臟中一一穿行而過。

所有的這一切,構成了迎風灑下的一顆淚珠。

姬弈秋在這一刻完全理解了他,可這理解來得太遲,於事無補。

-

夜晚的江邊人少車少,路燈投下長而孤寂的影子,卻有四輛車在黑暗中緩緩靠近,伺機而動。

春寒料峭,秦之言攏了攏肩上的外套,點了根煙,沿著江邊慢慢地走,慢慢地抽完後,他打了個電話,言簡意賅:“滾出來。”

一分鐘後,一輛車疾馳而來,在路邊停下。

從車上下來的人是秦朔,他神情惴惴不安,語氣卻有一絲按捺不住的激動:“哥……”

秦之言眼皮也不擡,把煙頭在石欄桿上按滅,用紙巾包好丟入垃圾桶:“跟蹤我一個月了,想做什麽?”

秦朔:“……”

今天早晨秦之言帶著姬弈秋進入公司,秦朔一眼就註意到了。整整一天,他註視著兩人的一舉一動。

他一開始心情陰沈,經過觀察,兩人並無親密舉動,不僅如此,秦之言的舉止堪稱冷漠,於是他的心情慢慢好轉。

下午,他繼續觀察,敏銳地捕捉到了姬弈秋臉上的痛苦和掙紮,陡然意識到了什麽後,他簡直想仰天大笑三聲,心情已經不能用興奮來形容,簡直是晴空萬裏,範進中舉!

秦朔這一整天沒有處理任何工作,辦公桌上待審批的文件絲毫不見減少,比一開始還多,甚至還因匯報工作時心不在焉被父親罵了一頓。

但沒關系。

他在辦公室興奮地踱步,勉強熬到下班時間,開車跟在了秦之言的車後。

車子停在江邊,一切都按他預想的發展——兩人談話,分開,姬弈秋離去。

中途姬弈秋為秦之言披衣服時,車裏的秦朔握著望遠鏡緊張地屏住了呼吸,生怕兩人會抱上親上,但很好,並沒有。

接到秦之言的電話時,他全身都因緊張和興奮而發抖,重重地把剎車當油門踩到底,還在納悶車子為什麽不動。手忙腳亂之下又打開了雨刮器,弄了很久才關上。

可這一切都不耽誤他在一分鐘內疾馳而至。

然後被秦之言一個問題砸得暫時懵住。

秦之言背靠著江邊的石圍欄,又拿出一根煙叼在唇上,習慣性地想點,卻又頓住,把火機放回衣兜。

他咬著煙頭,意味不明地笑了下,開門見山地說:“你跟蹤我,是想看我去見了哪些客戶、哪些領導?那麽你多此一舉。我早就說過,秦氏,我一分都不要。”

秦朔:“……”

如今局面已明朗,商陽與姬弈秋作為分手後的前任,機會渺小,背叛過的喻修文更是難有機會。至於那位……那位以後再說,他向來不考慮遠憂。

那麽現在,此時此刻,是他絕無僅有的好時機。

面對哥哥的坦誠,秦朔回以相同的直白:“我看了項目的計劃和安排,知道你會去見哪些人,也知道飯局的時間和地點。我每次都在餐廳外等你,是想著在你需要的時候接你回家。今天跟著你,也是同樣的想法。”

秦之言瞇了瞇眼,審視般地上下打量他一番,知道他說的是實話。

天空劃過一道閃電,驚雷陣陣。

秦朔拉開副駕的車門,邀請:“哥,馬上要下雨了,我們回家嗎?”

正在此時,又有兩輛車開了過來,停在路邊。

商陽從其中一輛車下來。

半個小時前,近一個月未回覆過他的姬弈秋發來一條定位。

緊跟著一條消息。

「請讓他開心吧。」

顧不上多想,商陽立刻開車。沿江大道風很大,兩邊的樹葉在風中發出簌簌嗡鳴。他心急如焚,生怕錯過任何事情。

來到定位地點之前,他遠遠地就看到了那道熟悉的身影,正待開車過去,對面街道卻有一輛車飛馳而來。

眼看著秦朔拉開副駕車門,商陽心頭一緊,把車開過去,拿著一把傘就下了車。

另一輛車也打開了車門,喻修文走了下來。

他會在這裏的原因,與秦朔相同。同樣是聰明而敏感的人,一個眼波流轉,他分析出了秦之言與姬弈秋之間奇怪的行為模式,得到了某個結論。

於是,他也開車跟在了秦之言的車後。

兩輛車先後停下,相差不過十幾秒,喻修文和商陽也幾乎是同時下車。

兩人對視了一眼又同時挪開目光,都有些不太自在。商陽從昔日的正室淪為還未上位的小三,而喻修文從小三變成排不上號的路人甲,兩人都覺丟人,於是心照不宣地看向兩邊。

而秦朔看到先後下車的商陽和喻修文,心裏一緊。這兩人是他用了下作手段扳倒的,是他的手下敗將,若是……

他警告地看了眼喻修文。

喻修文微笑。

商陽小跑過去:“之言哥哥,今晚跟我回家嗎?咱們的家,還是原來的模樣,你住著也習慣。”

秦之言對他的態度又回到了最初,把他當做閑得沒事愛圍著他轉的親戚家小孩,樂得開心就逗弄兩句,沒心情時就懶得搭理。

而他現在明顯沒興趣調笑,只反問道:“誰和你是‘咱們’?又是哪個‘原來’?”

商陽訥訥地說:“對不起,是我說錯了。沒有‘原來’,那能不能重新創造一個‘以後’?你今晚跟我回家好不好,我想讓你開心一點。”

秦之言神情從容,語氣卻輕慢:“抱歉,我沒有興趣。”

喻修文適時開口:“你說過,關於古蘭湖商圈項目的所有進展,都要不分時間地點及時告訴你。半個小時前,一個重要節點有了變動,要不要上車,我講給你聽?”

這段時間兩人雖有聯系,也常見面,可一切都是為了工作。況且喻修文知道自己有錯,相處時謹慎把持上下級間的禮儀,規規矩矩,不敢越雷池一步。

可是現在,他的眼神再次明媚多情起來。

秦之言一眼就看穿了他的小心思,嗤笑一聲,唇角勾了個嘲諷的弧度,冷冰冰的語氣比對待商陽更為不客氣:“癢了找根棍子解決一下,滾遠點去發騷。”

喻修文退後一步,略微嘆了口氣:“抱歉。”

“……”秦朔咳了一下,隱晦地給喻修文遞了個警告的眼神,而後開始充當和事佬,“下班時間就不要談工作了,喻總監,你回去吧。至於小商,很晚了,再不回家你爸會擔心,你也快回去吧。”

話說完,卻沒有人動。

又是一道閃電伴隨驚雷,照亮了路口另一邊的樹下,一輛沒有車牌的低調黑色轎車。

葉元白坐在後座,修長的手指在膝蓋上緩慢敲擊。

他今天下午在附近參會,偶然朝街邊一瞥,看到一輛熟悉的銀白色改裝越野車,一如既往的拉風又酷炫。

於是他借口離席,讓秘書開著車跟了上去。

他目睹了一出大戲。

先是秦之言與他的那個對象,兩人並肩散步,談話。

葉元白眼睛一瞇,立刻察覺了不協之處——兩人之間隔著一尺遠的距離,這不是戀人間散步時該有的距離。

指尖敲擊的節奏變得輕快。

而後,姬弈秋離去,另外三人過來。四個人站在即將落下暴雨的天幕下,說著些什麽。

葉元白從小被培養成為精英,在貴族學校念書的十幾年,察言觀色是比一切都重要的必修課。而後他在官場浸淫,察言觀色的本事更是爐火純青。

他一眼掃過去,便洞悉了那些盤根錯雜的關系。

站得離秦之言最近的男人,他當然見過,秦二少。

三人中容貌最為出眾的男人,是秦之言的助理,他也見過。

另一個……有點熟悉,唔……似乎是省委班子裏某位領導的兒子?

葉元白只略一回想,便從過目不忘的記憶中提取了所需的東西。

他又看了一眼那幾人,捕捉到他們最細微處的神態,與最不起眼的下意識動作,瞬間便分析了個八九不離十。他嘖了一聲:“有意思。”

司機請示道:“葉局?”

葉元白看向對面的路邊,四人四輛車,將路邊齊齊整整地占滿,沒有落腳之地。哦,有的。四人站立位置的正對面是路口,沒有人停。

因為那是個十字路口,監控攝像頭二十四小時違停抓拍。

都是守法公民,都下意識把車停在避開路口的地方。

可葉元白不是。

他可以直直地開過去,正正好好停在秦之言面前。

又是一聲閃電驚雷,照亮了整條街道,長長的沿江大道上沒有一個行人。江風簌簌,飛鳥遠去,一陣暴風雨前的寧靜。

他看向那個男人,眼裏閃過一絲自己都未察覺的貪戀。

司機再次請示:“局長?”

葉元白的指尖點了點膝蓋,恢覆了敲擊的頻率,輕笑道:“開過去。”

作者有話說:哇哦,漫長告別那一部分的所有文字都是為了鋪墊少爺的這顆眼淚呀。

他不會為了任何具體的人而落淚,而是「一個血肉豐滿的人類在一個普通春日的夜晚能有的全部念頭,從那顆金子般的心臟中一一穿行而過時,」留下的痕跡。(括號裏是引用原文)

有一點點沒安排好的地方,在原本的計劃裏,小秋提出離開,應該會是在小商哄言兒哄得差不多時,言兒願意再次和他出去後,小秋認為自己可以安靜退場。

但由於我太想寫這顆眼淚了,沒把持住,早早地寫了。

按原來的計劃的話事態發展會緩一些,現在就是會更為尖銳,也沒什麽不好。

接下來應該會輕松愉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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