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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馬嵬坡前,鶴知的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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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馬嵬坡前,鶴知的選擇

天寶十四載,潼關失守的消息傳到長安時,謝銜青正在給阿箬紮辮子。

"先生!"阿箬舉著銅鏡,"左邊翹起來了!"

"翹著好看,"謝銜青心不在焉,"這叫……時髦。"

"時髦是什麽?"

"就是……"他頓了頓,忽然聽見窗外傳來馬蹄聲,急促如暴雨。緊接著是鄰居的哭喊:"叛軍!叛軍打過來了!"

銅鏡"哐當"落地。謝銜青的手僵在阿箬發間,感覺袖中的紙鶴劇烈一顫。

"鶴知?"

"收拾東西,"鶴知的聲音罕見地急促,"走。現在。"

"去哪?"

"哪都行,離開長安。"

謝銜青扯了塊布,把案頭的紙鶴——鶴知最近愛蹲的那些——統統掃進去,又拽上阿箬的手。三人沖出房門時,長安城已經亂了。街道上滿是逃難的百姓,馬車撞翻菜攤,孩童的哭聲被馬蹄聲碾碎。

"先生!"阿箬指著西邊,"火!"

大明宮的方向,濃煙滾滾而起。謝銜青想起崇文館裏的典籍,想起李泌道觀裏的道藏,想起那些還沒來得及折完的紙鶴。但鶴知在袖中催促:"別回頭!"

他們隨著人流湧出金光門,身後是崩塌的盛世。

馬嵬坡是個小地方,在此之前,謝銜青只聽說過這裏的荔枝——"一騎紅塵妃子笑"的荔枝,就是從這兒快馬送進宮的。

但現在,這裏要載入史冊了,以一種慘烈的方式。

"太子在此!"禁軍的吼聲震耳欲聾。

謝銜青擠在人群裏,看見太子李亨——或者說,未來的肅宗皇帝——站在高臺上,臉色蒼白如紙。他身後是楊國忠,被五花大綁,嘴裏塞著破布。

"楊國忠勾結叛軍,禍國殃民!"禁軍將領陳玄禮拔劍,"今日,清君側!"

劍光一閃,血濺三尺。楊國忠的頭顱滾落,眼睛還瞪著,像是在找什麽。謝銜青下意識捂住阿箬的眼睛,卻感覺袖中的紙鶴忽然僵住。

"他來了,"鶴知的聲音帶著寒意,"那個灰袍人。"

人群外沿,一個佝僂的身影正在後退。兜帽遮臉,下巴上的疤像條蜈蚣——正是當年在崇文館煉制黑紙鶴的那個邪道。他手裏捏著只漆黑的紙鶴,鶴眼血紅,卻比當年更暗,像是幹涸的血。

"他想做什麽?"謝銜青低聲問。

"趁亂,"鶴知冷笑,"楊國忠死了,他的契約斷了,想抓新的式神補位。"

"抓誰?"

袖中沈默了一瞬。然後鶴知的聲音響起來,輕得像嘆息:"……我。"

謝銜青的手猛地收緊。他撥開人群,朝灰袍人的方向擠去,卻被一只冰涼的手拽住——是李泌,道袍沾滿泥汙,眼裏卻燃著火。

"別去,"李泌說,"他布了陣。"

"什麽陣?"

"噬神陣,"李泌看向謝銜青袖中,"以飼主之血為引,強制轉移契約。謝銜青,他等的就是你。"

謝銜青低頭看自己的手,指尖還留著當年咬破的疤。他忽然笑了,笑得李泌皺眉:"你笑什麽?"

"笑我傻,"謝銜青說,"當年咬這一口,以為能救他。原來……是給他惹麻煩。"

"謝銜青——"

"但我再咬一次,"他擡起眼,"他還是會來救我。李泌,你懂嗎?"

李泌楞住。他看著這個總是笑瞇瞇的崇文館小吏,忽然發現那雙眼睛裏有種他從未見過的東西——不是執念,是比執念更燙的,叫什麽來著?

"……情。"他喃喃。

"什麽?"

"沒什麽,"李泌松開手,從袖中摸出張符紙,"用這個,能破陣眼。但只有一次機會。"

謝銜青接過符紙,往人群外擠去。阿箬想跟,被李泌拽住:"讓他去。我們……替他守著退路。"

灰袍人站在一棵枯柳下,手裏捏著黑紙鶴,嘴裏念念有詞。謝銜青走近時,感覺空氣變得黏稠,像是陷進沼澤。

"謝小吏,"灰袍人擡頭,兜帽下的臉露出半截,那道疤在月光下泛著紫黑,"又見面了。"

"你還沒死?"

"托您的福,"灰袍人笑,聲音像砂紙磨過木頭,"楊相國死了,我的式神散了。但您這只……更補。"

他擡起手,黑紙鶴騰空而起,血紅的眼珠轉向謝銜青袖中。謝銜青感覺一股巨大的吸力扯著他,像是要把骨髓都抽出來。

"血契……轉移……"灰袍人喃喃。

袖中的紙鶴劇烈顫抖,鶴知的聲音刺進腦海:"走!符紙貼他眉心!"

但謝銜青沒動。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忽然問:"鶴知,千鶴滿時,你要取什麽?"

"現在問這個?!"

"回答我。"

"……我不知道。"

"那我知道了,"謝銜青笑,"你要取的,是我心甘情願給你的東西。不是命,不是執念,是……"

他猛地扯開衣領,露出鎖骨下那道紅線——血契的印記,三年來越來越深,像是要長進肉裏。

"是這個,"他說,"是我願意把命系在你身上的……傻氣。"

他擡手,不是貼符紙,而是撕下了那道紅線——以指尖為刀,以血肉為紙,硬生生把契約從自己身上剝離。血湧出來,染紅了半邊衣襟,也染紅了那只從袖中跌落的紙鶴。

"謝銜青!!!"

鶴知化形而出,白衣染血,眉眼間是謝銜青從未見過的驚惶。他接住謝銜青倒下的身體,指尖發抖,像是捧著一團即將消散的雪。

"你瘋了……"鶴知的聲音在顫,"契約斷了……我會沈睡……你也會死……"

"不會,"謝銜青笑,血從嘴角溢出來,"符紙……貼他……"

鶴知猛地回頭。灰袍人正狂笑著撲來,黑紙鶴張開血盆大口——然後被一道金光貫穿。李泌的符紙不知什麽時候貼在了他眉心,阿箬的小手還保持著投擲的姿勢。

"先生說的,"阿箬癟嘴,"貼他腦門。"

灰袍人慘叫著倒地,黑紙鶴化作飛灰。鶴知低頭看謝銜青,發現他在笑,笑得像個偷到糖的孩子。

"契約……沒斷,"謝銜青擡起手,指尖纏著半截紅線,另一頭……系在鶴知腕上,"我改了……不是血契……是……"

"是什麽?"

"是……"謝銜青的眼皮越來越沈,"……你猜。"

他昏過去前,感覺有冰涼的東西落在臉上。是鶴知的淚——式神無淚,那是三百年前的血,混著今夜的雨,燙得驚人。

"……笨蛋,"鶴知的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是'心契'啊。以心為紙,以魂為鶴……你這種傻子,怎麽會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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