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4章 第 54 章 喜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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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第 54 章 喜歡。

蕪靈華說:“你不相信我?”

他並沒有什麽判斷的標準, 只是直覺問,因為自己妻子受傷的神情,因為她一塌糊塗的語調, 還有看似決絕卻又十足可憐, 讓他顧不得手上淋漓鮮血,只想為她擦淚的眼神。

蕪靈華說:“我從未隱瞞你,只是天道有常,我不得不如此。”

祝青瑤感受到了自己內心的動搖。

常言道,吵架的時候便在於氣勢, 誰先解釋誰就輸了,現在看, 應該是蕪靈華輸了。

但是她的本意不是為了爭輸贏。

心中有一個聲音勸她轉過身, 擦幹淚水,坐下來,然後倒兩杯清茶, 和對方面帶笑容, 語調輕緩地聊一聊,最後得出一個雙方都皆大歡喜的溫馨結局。

因為這樣才是對的,才是契合理智的,才是不會這樣互相傷害的。

就那麽做吧, 祝青瑤。



不, 不對, 理智怎麽可能代表情感呢?

祝青瑤痛苦地閉上眼睛, 在把那些傷人的話說出口以後, 心裏沒有很痛快,眼淚流下來的時候,也沒有感受到酣暢淋漓的痛苦, 而是一種酸澀,後悔,和心知肚明自己可能是在借題發揮的心虛——

她明明知道的,蕪靈華也說過很多次:一方面,他為天道執劍,要遵守此界規則;可另一方面,他卻能夠輕松把玉守正殺掉、看守濁災兇獸,操控許多人心、謀劃許多事情,展示出遠超南雲大陸其他人的格局和能力。

一切的一切,她哪怕未曾與蕪靈華明說,但是理智上也是知道的——

蕪靈華一定不僅僅是此界天道執劍之人那麽簡單。

他的身份或許很高貴,哪怕是『神』的什麽……嗯,無論是親戚還是下屬,這也是很有可能的。

這一點便是連255也很清楚,談起蕪靈華的時候,總是驚恐和害怕居多。

這小系統嘴裏時常念叨:“奇了怪了,我怎麽一看見你老公就像耗子見了貓,大膽靈華仙尊,我可是高維系統,尊貴無比,居然敢嚇唬我!”

祝青瑤會調侃它:“拜托,是你自己害怕他好不好,他看都看不見你。”

255則會嘖嘖有聲地搖頭,“非也非也,難道你就不害怕他嗎?”

祝青瑤當時聽到便一楞:是啊,別說她,哪怕是華霄,甚至是這全大陸的人,還有系統,沒有人在和靈華仙尊此人打交道後不畏懼。

她害怕。

這件事是無法否認的。

更不要說,他們兩個人之間還要扯上什麽前世今生。

這些謎團和積攢的情緒橫亙在他們之間,過往,她有更加擔心的事情,關於蕪靈華是不是冷酷無情,是不是根本沒有情絲,在這個問題得到答案後,她本能覺得一切都結束了、解決了。

但事實又不是這樣。

只不過近來事務冗雜,光是劍宗那些人的阿諛奉承、試探,還有必要的人情往來,便足以讓她忙昏頭腦,更不要說,她離開劍宗的這五百年裏,劍宗有許多安排和謀劃,華霄正待細細交代與她……

還有255失憶的問題,龍傲天那邊的事情,畢竟那邊還有一個劇情點是“仇人追殺曾雲開父母,將其父母殘忍殺害”,這樣一個血腥殘忍的劇情,她還與255商量著如何規避。

甚至世家那邊,在得知仙尊夫人並非合歡宗女修,而是劍宗首徒後,又是什麽反應?會不會暗地對劍宗出手?她會不會給自己的宗門和師父帶來麻煩?

哦對了,還有江徐一,這小子世家子弟出身,如今玉家突逢巨變,作為江氏繼承人,他那邊壓力可想而知,江徐一和她感情深厚,祝青瑤是把自己當成這小子親姐姐看的,自然要想辦法借機開導他、安撫他,讓他不要鉆了牛角尖,擔心自己父母和家族的未來。

那麽多那麽多,簡直要壓垮她。

可以說,除了能夠在夜晚和蕪靈華溫存休息片刻,幾乎一會兒也得不到消停。

今日氣氛正好,月色朦朧,本是良辰美景,青紗燈光暈朦朧,雲被蓬松柔軟,歡愛後一起泡個溫泉,說一些小話,還可以問一問蕪靈華一些事的意見,也安慰安慰最近頗為辛勞,要帶著許多劍宗長老和峰主去巡視、忙得腳不沾地的仙尊大人。

她本來是那麽計劃的,而一開始也的確很甜蜜,似乎兩個人歡愛後,足夠開心,就又可以將上面那些煩心事拋之腦後,如同不存在,繼續你儂我儂。

所以,難道該怪突然闖進來的255嗎?

不,這和255根本沒有關系,甚至它也是受害系統一枚。

該去真正解決的,是現實中客觀存在的這些。

祝青瑤痛苦地閉上了眼睛。

她深深地呼吸。

此刻寢殿裏靜靜的,她聽到自己吸鼻子的聲音,還聽到了鮮血滴答到地上的聲音,是蕪靈華手上的血。

這個瘋子,居然絲毫不顧及青鸞劍也是一把兇名赫赫的殺器,什麽護體的靈力都不曾帶,就那麽握了上去。

故意的嗎?!

她睜開眼睛,努力讓自己平靜,轉過身、看著他,按下那些翻湧的情緒,語調更溫和地示好說:“你要我回答什麽?”

蕪靈華說:“我要你回答我,為什麽總是看著那畜生。”

祝青瑤:“……”

她的火又燒起來,“你說什麽!什麽是畜生?你怎麽那麽說話?!”

而蕪靈華則冷笑,他似乎忍耐了極大的怒火,“它難道不是一只畜生,如果不是,為何總在你我之間,哪怕親密時你也可以任由它存在?難道它還是一個人,一個什麽可以和你共度一生的,比我還重要的東西?”

他步步緊逼,迫近了,讓祝青瑤不得不仰頭看他——

“從我們重逢第一天到今天,你總是和它抱怨我,抱怨我的不真心,抱怨我對你冷漠,卻從不肯和我說一句,你就是如此要求我對你坦誠?”

蕪靈華想:你以前不是這樣,你以前總是看著我,關心我,說要好好補償我,讓我知道你並不是厭惡我、討厭我,才給我安排如此荒蕪的一生。

『神』明明知道這跟自己沒什麽關聯,一切都是因與果的必然,但是祂現在卻忍不住真正代入到自己這副軀殼的一生,想要替自己討得更多的愛和憐惜。

於是他說:“難道不是你總是與它說,它就是一只狐貍,你和蕪靈華待在一起害怕,它必須陪著你,哪怕是你我歡愛時,那我算什麽?一個讓你驚懼的怪物?”

祝青瑤懵了。

哦豁。

完了完了,當時……她的確說過這些,說什麽“老怪物”,說什麽“神經病”,說什麽“隨時要跑路”……

不不不,難道這些全部被蕪靈華聽到了?那他怎麽不告訴她呢?

還是說,那麽多年,惴惴不安自覺被辜負的,不止她一個?

一時之間,祝青瑤心跳加快,噗通噗通,幾乎要跳出胸口,她咽了一口口水,知道該自己服軟給臺階了——

就像剛剛男人做的一樣。

果然啊,怎麽夫妻吵架就像五子棋,你一步我一步,回合制:

那一個覺得自己有理,這一個便也氣壯;那一個退一步,這一個便也覺得心虛了?



祝青瑤收起劍,感覺自己像是上了發條的機器人,嘎吱嘎吱的,幾乎一卡一頓,只是說出的話卻還是不太中聽:“你、你知道、知道什麽?!你怎麽能夠聽到的,我、我說那些……不是……”

蕪靈華沒有說話,只是站在那裏,比她高一個頭的身高,杵在那很有存在感,更不要說手上還鮮血直流,染的月白的寢衣一片猩紅。

祝青瑤一時之間都不知道該先去給他抹藥、繼續提問,或者……回答對方的問題。

她只知道自己心跳很快,不敢和對方對視——

蕪靈華的眼睛黑沈沈的,像夜一樣。

他總是這樣,面上不顯,但是心裏有許多盤算,淵深海闊,總是讓人恐懼,祝青瑤哪怕是他的枕邊人,但是這五百年見他許多手腕,說不害怕不驚異,一定是假的。

她以前剛來到這世界,以為靈華仙尊多少也有一些虛名,後來和255在這裏待久了,見識過這位仙尊的手段——

正如蕪靈華本人所說,所有威名,除卻本人的實力和天道的偏寵,還要有許許多多的東西。

不論是一言一行,還是周身氣度,至少要讓所有人看不透,也不敢去看透。

祝青瑤根本不敢想:他花了多久在世家之間立住,又是怎麽每日晝夜不停,周衡各個勢力,為這個大千世界的運轉履行天道的權柄。



所以,祝青瑤不可能不害怕。

畢竟敬畏也是害怕中的一種啊,若是尊敬,怎麽可能不帶三分懼色,哪怕僅僅是對一個人心服口服,也是帶著害怕的。

就像人面對星空大海除卻欣賞,一定會有對於浩瀚而反襯出自身渺小的畏懼。

並不是主觀的自卑敏感,而是見天地遼闊,覺自身渺小、一生須彌之間的惆悵。

這很覆雜,卻又是一種必然。

祝青瑤擦了擦臉頰,她想:好吧,今日這火我發得過了。

一開始,為什麽過度呢?

是因為蕪靈華先做了過分的事情。

她說:“你說它是畜生,我覺得不對,它是我的朋友,在這裏,我沒什麽倚靠,便是它一直陪著我。”

“我說那些話不是那個意思。”

祝青瑤深吸一口氣,走上前,捧住自己夫君受傷的手,他的手冰涼,那鮮血黏膩膩的,她說:“痛不痛?”

她用靈力幫他療傷,給自己定一定心神,看著他的眼睛,“我是因為害怕,你知道我對你的真心,我怎麽可能不害怕,你在這裏數萬年,我卻不是,還有著前世今生的經歷。雖然我已經忘記了許多,但是……我本是不是這個世界的人,你能看出這點,對不對?來到這裏,諸多波折,我喜歡你,又怕你不喜歡我……”

祝青瑤忍不住又泛起酸澀:“喜歡一個人,那個人又有可能對自己無意,偏偏還沒有一丁點辦法,不害怕難道還歡喜嗎?”

她說話幹脆利落,帶著剛剛哽咽的鼻音,簡直像一只鳥在悲切的呢喃——

聽到這些話,蕪靈華又覺得自己錯了。

他似乎錯了許多。

因為嫉妒、因為憤怒、因為一些並不受自己控制的、洶湧的情感,做了極大的錯事。

但是此刻,這位仙尊卻不知道該說什麽,他只能用另一只完好的手捧住妻子的臉,“你說那靈寵對你很重要?你對我說過嗎,我很重要?”

他克制道:“我知道你說的是什麽,如今你我在一起,神魂相連,永世不可分離,我不必在乎任何一切。”

他和祝青瑤的反應簡直一模一樣,想要說一些軟言軟語,結果還是幽怨的那麽一句話先問出來。最後打補丁似的才補上那些真正想說的東西。

祝青瑤一楞。

她想,我什麽時候沒說過“你對我很重要”呢?

我應該說過的,因為我是那麽在乎你。

但是……似乎這些還總是在她心裏翻來覆去地想,從未真正宣之於口過。

就好像,每次和255聊起任務,她總是積極樂觀地說“這破任務我真是不想幹了,不過姐妹兒出手肯定手到擒來,淦!”

說起華霄總是“我媽愛我愛得很”;說起江徐一、瑤聽、金宇澄,總是“那群不靠譜的都是我粉絲,我覺得他們暗戀我,不過我也允許他們暗戀我,畢竟姐太優秀哈哈哈”

為什麽對這些人的在意可以說得那麽輕松調侃,那麽尋常,是因為對這些事很有把握嗎?

還是因為對這些事並不像對一個人的愛情……那麽、那麽的難以宣之於口?

就像人類文學有那麽多母題,最後關聯的詞匯卻不一樣,友情關聯著“高山流水”、“君子之交淡如水”、“互幫互助”,親情關聯著“闔家團圓”、“溫馨的港灣”,愛情卻總是“至死不渝”、“酸澀”、“恨海情天”。

怎麽會這樣?

祝青瑤看著蕪靈華的眼睛,突然想問一問對方:

難道我們是兩個傻子嗎?不然的話,怎麽談起戀愛還和那些傻兮兮的,自己覺得幼稚到極點的小學生一樣?

她腦海中千回百轉,還未來得及開口,被蕪靈華捧住臉頰,於是只能呆呆地看著自己的道侶。

對方眼眸中似乎有許多情緒,很深很深,但是又不是那麽沈重,帶著讓她雀躍的在意。

祝青瑤訥訥欲言,在心裏納悶:

哎呦餵,祝青瑤,你是怎麽了?

怎麽我這小小一張嘴,薄薄的兩片嘴唇,居然那麽那麽重,幾乎讓姑奶奶我覺得像是兩塊大石頭,鋼鐵加固焊在了一起?



她真是拿自己的嘴不知道怎麽辦好了!

死嘴,怎麽又不說了!祝青瑤恨恨想:剛才你放狠話不是很在行嗎,快幫我說兩句,也柔情地表達一下自己的真心啊老己。

怪不得看那些電視劇的時候,她總是在大罵特罵男女主不長嘴,原來這是夫妻和情侶的共性——

不是不長嘴,心裏那麽多的心思,千回百轉,一張嘴怎麽夠說,難道一邊說愛,一邊說恨,一邊說你對我很好,一邊說你對我還不夠好嗎?

祝青瑤楞住了,為自己這反覆無常,互相矛盾的情感,她覺察到自己的眼淚輕輕流下來,像是自己的心在用眼睛說話,又感覺到自己的嘴唇在哆嗦,最後吐出來一句,她自己都沒有想到的話:

“我那麽喜歡你,你怎麽會覺得我真的討厭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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