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遺忘的時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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遺忘的時光

從這裏開始是另一段時間線,關於與愛情相伴的友情,或許是另一種可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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鏡頭第一次對準那位老人時,許青的手在抖。

養老院的陽光很好,透過落地窗灑進活動室,把米色的地板照得發亮。空氣裏有消毒水的味道,混合著淡淡的飯菜香和老人身上特有的、時光沈澱的氣息。老人們坐在輪椅上或靠背椅裏,有的在打盹,有的在看電視,有的只是靜靜地望著窗外。

許青蹲下來,調整焦距。取景框裏,一位滿頭銀發的老奶奶正低頭織毛線,手指已經不太靈活了,但動作依然認真。陽光照在她花白的頭發上,鍍上一層溫柔的金邊。她織得很慢,一針,又一針,像在編織所剩無幾的時光。

按下快門的瞬間,許青心裏湧起一種奇異的感覺,好像在通過鏡頭,觸摸另一個生命的溫度。

“這張拍得很有感情。”

聲音從身後傳來。許青轉過頭,看見一個女生站在他斜後方,手裏也拿著相機。她穿著簡單的白T恤和牛仔褲,頭發在腦後紮成低馬尾,幾縷碎發垂在臉側。她的眼睛很亮,是那種清澈的、不帶評判的亮,正認真地看著他相機屏幕上的預覽圖。

許青楞了楞,不知道該說什麽。

“我是宋安,新聞傳播學院的,大二。”女生伸出手,笑容很自然,“也是來參加志願活動的。你是青媒的吧?”

“許青,文學院。”許青握了握她的手。她的手很涼,但握得很有力。

“你繼續拍,我不打擾了。”宋安退後一步,舉起自己的相機,開始拍另一邊的老人。

那天的志願活動持續了整個上午。許青拍了三十多張照片,織毛線的奶奶,下象棋的爺爺,靠在一起曬太陽的老夫妻,對著窗外發呆的孤寡老人。每按一次快門,他都覺得心裏某個地方被輕輕觸動。

活動結束時,帶隊的師兄正在和青志協的人一起將桌椅搬回樓中。許青坐在活動室角落的椅子上,一張張篩選照片。陽光已經移到了房間的另一端,空氣中漂浮著細小的塵埃。

“需要幫忙嗎?”宋安又走了過來,在他旁邊的空位坐下。

“不用,快好了。”許青說。

宋安沒有堅持,只是安靜地坐在那裏,看著窗外。過了一會兒,她說:“我第一次來養老院的時候,哭了。”

許青轉過頭看她。

“覺得老人們很孤獨,很可憐。”宋安繼續說,聲音很輕,“但後來我發現,他們其實比我們想象中堅強。一位奶奶告訴我,她每天最開心的事,就是看著窗外的梧桐樹,看著葉子春天發芽,夏天茂盛,秋天變黃,冬天落光。她說,能看完四季輪回,就是福氣。”

許青靜靜地聽著。

“所以我現在拍照,不是為了記錄他們的孤獨,”宋安轉回頭,看著他,“而是為了記錄他們的存在。存在本身就是一種力量,你說呢?”

許青想了想,點點頭。

整理完照片,大家準備離開。走出養老院大門時,宋安忽然叫住許青:“許青,能加個微信嗎?”

許青楞了一下。

“沒別的意思,”宋安笑了,笑容很坦率,“就是覺得,能拍出那樣照片的人,應該是個不錯的聊伴。交個朋友?”

她拿出手機,調出二維碼。夕陽照在她臉上,把她的睫毛染成金色,把地面的瓷磚輝映出明亮。

許青猶豫了兩秒,然後也拿出手機,掃碼,發送好友申請。

當著他的面,宋安通過了好友申請。

“謝謝。”宋安收起手機,“下次志願活動見。”

“嗯,下次見。”但許青心裏覺得,根本沒有下次,她遲早會覺察到他的本性,並選擇離開,像很多人一樣。

許青看著她走向公交站,馬尾在夕陽裏一晃一晃的。然後他轉身,回歸到仍未散場的青媒隊伍。

手機震動了一下。是宋安發來的消息:

“今天拍的照片,能發我幾張嗎?想學習一下你的構圖。”

許青回覆:“好。晚上發你。”

發送完,他把手機放回口袋。傍晚的風吹來,帶著初秋的涼意。他想起了宋安說的那句話:“存在本身就是一種力量。”

也許是的。就像這些老人,就像他拍下的那些瞬間,就像此刻走在這條街上的自己。

都在努力地存在。

那晚回到宿舍,許青把照片導出到電腦上,一張張仔細看。最後選了五張他覺得最好的,發給宋安。

十分鐘後,宋安回覆:“第三張最好。奶奶的眼神裏有光,你捕捉到了。”

許青點開第三張照片。是那位織毛線的奶奶,在他按下快門的瞬間,她正好擡起頭,看向窗外。眼神很平靜,但深處有種說不清的東西,也許是回憶,也許是期待,也許只是陽光折射出的錯覺。

但宋安說那是光。

許青盯著那張照片,然後他回覆:“謝謝。”

宋安回了一個笑臉表情。

對話到此為止。但許青覺得,好像有什麽東西,在這個平凡的秋日,悄悄開始了。

其實許青加入養老院志願者團隊,是個偶然。

大二開學不久,葉晚澄在部門會議上提到這個活動:“學校青年志願者協會組織的,每周六上午去附近的養老院,陪老人聊天、搞活動、拍照。我們青媒可以派人去記錄,也可以作為志願者參與。”

會議結束時,許青正低頭整理會議記錄,葉晚澄靠近了他:“許青,你要不要試試?你的文字和攝影都適合做這個。”

許青想拒絕,但葉晚澄的眼神很溫和,帶著鼓勵。

“好。”他最後說。

第一次去養老院的前夜,許青失眠了。他想起自己的爺爺奶奶,都在他很小的時候就去世了,記憶裏只剩下模糊的影子。他不知道該怎麽和老人相處,不知道該說什麽。

但真的到了那裏,站在活動室門口,看著那些白發蒼蒼的身影,他的恐懼反而淡了。

因為老人們看他的眼神,大多是溫和的,帶著好奇和一點點慈愛。一位爺爺招呼他:“小夥子,過來坐。”

許青走過去,在爺爺旁邊的椅子上坐下。

“新生?”爺爺問。

“不,大二。”

“好年紀啊。”爺爺笑了,露出缺了幾顆的牙齒,“我像你這麽大的時候,在東北當兵。零下三十度,站崗,凍得耳朵都要掉了。”他的手抖動著虛握在耳朵旁,似乎想要溫暖那個站崗的年輕人。

許青不知道該怎麽接話,只是聽著。

爺爺說了很多,關於東北的雪,關於戰友,關於覆員後當工人的日子,關於老伴怎麽在相親時看上了他這個窮小子。他說得很慢,有時會停下來想很久,但每個細節都記得很清楚。

許青聽著,偶爾問一句,大部分時間只是點頭。但他發現,自己並不覺得尷尬或無聊。反而有種奇異的平靜,好像通過爺爺的故事,觸摸到了另一個時代,另一種人生。

臨走時,爺爺拉住他的手:“下次還來啊,我還沒說完呢。”

許青點點頭:“一定來。”

他拍了很多照片,葉晚澄看了說:“這些照片配上文案,可以做一期專題。就叫《在遺忘的時間裏相遇》。”

專題做出來那天,部門開會討論,大家都說好。葉晚澄微笑的看著他說:“用安靜的方式去記錄。”

許青點點頭。

這不僅僅是記錄,這是一種連接,以及與時間的連接,與他人的連接,與那些即將消逝的記憶的連接。

也是與自己的連接,通過傾聽別人的故事,他好像也更理解了自己的孤獨,和那份孤獨裏潛藏的力量。

而現在,在這個秋日的傍晚,他加了一個叫宋安的女生微信。

因為她看到了他照片裏的光。

許青關掉電腦,走到窗邊。夜色已經濃了,遠處教學樓的燈光星星點點。他想起養老院裏那些老人的眼睛,想起他們講故事時的神情。

然後他拿出手機,恰好宋安發來了消息。

“下周還去養老院嗎?”

“下周沒活動啊?”

“我去把照片洗出來給爺爺奶奶們。”

許青微笑的打下:“好啊,一起。”

窗外,秋天的第一片銀杏葉,輕輕飄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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