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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錄取通知書在七月中旬寄到。

那天下午,許青正在房間裏整理高中三年的課本和資料。書桌上堆滿了各種練習冊、試卷、筆記本,像一座小山。所有的書籍他全都好好的留著,陽光從窗戶斜射進來,照在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跡上,反射出細碎的光。

許青接過信封,走進客廳,在沙發上坐下,小心地拆開封口。

裏面是一疊精美的材料:錄取通知書、新生入學須知、校園地圖、各種表格和說明。他抽出那張最重要的紙,紅色的,印著校名、校徽、他的姓名、專業,還有一行字:“恭喜你被我校錄取”。

他考上了一所普通一本師範大學,但是二本專業。和他預想的差不多。

母親湊過來看,眼睛一下子亮了:“太好了!我兒子考上大學了!”她抱住許青,聲音哽咽,“媽媽為你驕傲。”

許青也抱住母親,感受著她溫暖的懷抱和微微顫抖的肩膀。這一刻,他忽然覺得,過去三年的所有辛苦,所有掙紮,所有不眠之夜,好像都值得了。

晚飯時,母親做了很多菜,還叫了外公外婆來一起慶祝。小小的客廳裏擠滿了人,歡聲笑語,熱鬧得像過年。外公拍著許青的肩膀說:“好小子,有出息!”外婆拉著他的手,眼裏泛著淚光:“以後去那麽遠的地方讀書,要好好照顧自己。”

許青一一應著,心裏卻有些恍惚。好像這一切都不太真實,大學,遠方,新的生活。好像昨天他還在為物理題頭疼,今天就要考慮要帶什麽衣服了。

晚上,送走外公外婆後,許青回到自己房間。他拿出手機,打開QQ。

班級群已經炸了。大家都在曬自己的錄取通知書,分享要去哪個城市,哪個大學。有人歡喜,有人失落,有人故作輕松地說“大不了覆讀”。

許青往下翻,看見了言晚的消息。

她發了一張照片,一所蓉城頂尖大學的錄取通知書。紅色的封面,金色的字,看起來就很隆重。下面很多人點讚、評論:“學霸就是學霸!”“恭喜言晚!”“以後去找你玩!”

言晚回覆了一個笑臉:“謝謝大家[笑臉]”

許青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然後他點了個讚,沒有評論。

差距是顯而易見的。就像三年前,他們站在同一條起跑線上,三年後,她去了頂尖大學,他去了普通二本。她去了蓉城,他去了綢都。從此天各一方,像兩條相交過的直線,在某個點短暫交匯後,越走越遠。

但許青並不覺得難過,也不覺得嫉妒。反而有一種奇怪的平靜。

好像本該如此。

好像這樣的結局,才是最合理的。

幾天後,班長組織了畢業聚會。最後一次,全班同學都要來。

聚會定在一家KTV的大包廂裏。許青到的時候,裏面已經坐滿了人。燈光昏暗,音樂震耳,屏幕上放著流行的歌曲。有人在唱歌,有人在聊天,有人在玩游戲,空氣裏彌漫著啤酒、零食和青春的氣息。

許青找了個角落坐下。他看著周圍的同學們,那些熟悉的面孔,在昏暗的光線裏顯得有些不真實。

他們即將各奔東西,去不同的城市,上不同的大學,認識不同的人,過不同的生活。

可能很多年以後,他們會在同學會上重逢,那時已經成了完全不同的人,有了不同的職業,不同的家庭,不同的故事。但至少今天,他們還坐在一起,還能叫出彼此的名字,還能一起唱一首跑調的歌。

許青看著這一切,心裏湧起一種溫柔的悲傷。

為逝去的時光,為即將到來的分別,為這個再也回不去的夏天。

“許青!”

有人叫他。是班長,端著兩杯可樂走過來,遞給他一杯:“怎麽一個人坐這兒?去唱歌啊。”

“我不會唱歌。”許青接過可樂。

“隨便唱唄,又沒人笑話。”班長在他旁邊坐下,“大學去哪兒?”

“綢都。”

“那挺近的。”班長喝了口可樂,“我去金陵,那才算遠。”

許青點點頭,沒有說話。

“其實……”班長頓了頓,“言晚剛才還問起你呢。”

許青的心跳停了一拍:“問什麽?”

“就問你來沒來。”班長拍拍他的肩,“你們倆……唉,算了。畢業了,都往前看吧。”

班長走了,留下許青一個人坐在角落裏。他握著那杯可樂,冰塊在杯子裏慢慢融化,發出細微的響聲。

過了一會兒,言晚走了過來。

她今天穿了一條淺藍色的裙子,頭發披在肩上,化了淡妝。在昏暗的燈光下,她看起來和平時不太一樣,更成熟,更美麗,但也更遙遠。

“許青。”她在許青旁邊的空位坐下。

“嗯。”

“你來了。”言晚笑了笑,“我剛才沒看見你。”

“我剛到。”

沈默。周圍的歌聲、笑聲、說話聲像一層厚厚的帷幕,把他們包裹在一個相對安靜的小空間裏。

“聽說你去綢都?”言晚問。

“嗯。你去蓉城。”

“是啊。”言晚的聲音很輕,“雖然不算太遠,但,以後可能很難見面了。”

許青沒有說話。他知道她說的是事實。

“許青,”言晚轉過頭,看著他,“我能敬你一杯嗎?”

許青楞了一下,然後點點頭。

言晚拿起自己那杯果汁,許青拿起可樂。兩人碰杯,很輕的一聲。

“前程似錦。”言晚說,眼睛裏有光在閃爍。

“你也是。”許青說。

他們喝了各自杯子裏的飲料。果汁很甜,可樂很冰。

放下杯子後,言晚又看了許青一眼。那一眼很覆雜,有歉意,有溫柔,有不舍,還有很多許青無法解讀的情緒。

然後她站起身:“我去那邊一下。”

“嗯。”

言晚走了,重新融入了人群。許青看著她和其他同學說笑,看著她接過話筒唱歌,看著她笑得很燦爛。

像一束光,即使在昏暗的KTV裏,也依然明亮。

但這次,這束光是真的要離開了。

離開這個城市,離開他的世界,去照亮別人的生活。

聚會結束時,已經是晚上十點。同學們陸續離開,互相擁抱,說著“常聯系”“大學加油”。許青也準備走,在門口被言晚叫住了。

“許青。”

他轉過身。

言晚站在走廊的燈光下,身影被拉得很長。她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說:“保重。”

兩個字,很輕,但很重。

“你也是。”許青說。

然後他們點了點頭,像普通的同學一樣,告別,轉身,走向不同的方向。

沒有擁抱,沒有握手,甚至沒有說“再見”。

就這樣,結束了。

許青走在回家的路上。夜晚的風很涼爽,吹散了夏日的燥熱。街道上很安靜,只有偶爾駛過的車輛和遠處模糊的音樂聲。

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像是在走完高中時代的最後一段路。

回到家,母親已經睡了。許青輕手輕腳地回到自己房間,關上門。

他走到書桌前,打開抽屜,從最深處拿出一個鐵盒。

鐵盒不舊,但已經有些褪色。他打開盒子,裏面整整齊齊地放著一沓又一沓紙條。

都是言晚傳給他的紙條。問問題的,閑聊的,分享音樂的,討論題目的。每一張他都小心地展平,按得到的先後排列,像珍貴的文物。

還有那片薔薇,已經幹透了,顏色褪得很淡,但依然完整。

許青把這些紙條一張張拿出來,重新看了一遍。

“物理練習冊第35頁第7題,你會嗎?”

“今天好熱啊。”

“這首歌很好聽,推薦給你。”

“你還會記得今天嗎?”

每一行字,每一個標點,都記錄著他們的高中,記錄著那些瑣碎的、溫暖的、再也回不去的瞬間。

許青看了很久,然後拿起打火機,走到陽臺。

夜晚的風很大,吹得他的頭發亂飛。他蹲下來,把那些紙條堆在一起,然後點燃。

火苗竄起來,很快吞噬了紙張。橘紅色的火焰在黑暗裏跳躍,像一場小小的、寂靜的葬禮。紙條在火中卷曲,變黑,化為灰燼。字跡消失,那些問題,那些閑聊,那些分享,那些試探,都在火焰裏化為烏有。

最後,他把那片薔薇以及一只充滿折痕的千紙鶴扔進了火裏。花瓣很輕,在火焰上飄了一下,然後迅速蜷縮,變成一小撮黑色的灰燼。

許青蹲在那裏,看著火焰漸漸熄滅,看著灰燼在風裏飄散。

沒有悲傷,沒有不舍,甚至沒有眼淚,有的只是一種巨大的、徹底的平靜。

好像燒掉的不是紙條,而是這三年的時光,是那些不敢說出口的喜歡,是那個永遠無法實現的夢。

現在,一切都燒完了,一切都結束了。

許青站起身,回到房間。他關上陽臺的門,把夜晚的風關在外面。

房間裏很安靜,只有空調運轉的微弱聲音。他走到窗邊,看著外面的夜色。

城市的燈光依然閃爍,像無數只不會疲倦的眼睛。遠處傳來隱約的蟬鳴,斷斷續續的,像夏天最後的喘息。

許青站在那裏,站了很久。

然後他聽見自己心裏有個聲音說:

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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